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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次旅途中,他為了怕弄丟錢,小心翼翼的把錢縫在了胸口處,連在車站睡覺的時候都要緊緊抱著,生怕丟了。
一大一小就這么一個站著一個蹲著,很快,司機抽完了一根煙,把煙頭扔在地上,抬腳碾了碾:“現在好了嗎?”
邱至簡點了點頭。
在外面呼吸了一會兒新鮮空氣,他原本沉悶的大腦也的確要稍微好一點了。
*
上車后,邱至簡腹中的饑餓感越來越明顯了在旁邊胖子的擠壓下,他艱難打開的書包,從里面摸到了一袋子冷硬的饅頭。
腦袋里的殘留的記憶告訴他,這是下車以后的午飯,現在還不能吃,但肚子提出抗議說它實在太餓了。
剛好那時一旁的胖子又撕開了一盒帶著果醬夾心的餅干,是藍莓味,聞著是真香啊。邱至簡只覺得胃里更餓了,只好從書包里隨便摸出一個已經冷點的饅頭。
不大的玉米面的饅頭很快被他吃完了,每一口他咀嚼了好久才咽下去。或許餓太久了,他竟還從里面嘗到了一點點甜味兒。
車子那時經過一段路況不太好的路段,顛簸得很,把邱至簡將將醞釀的朦朧睡意都給顛沒了。
從玻璃窗上的反光上,邱至簡清晰看到了那張自己少年時的臉,瘦巴巴的像個小猴子一樣,眼睛里滿是迷茫。
他明明最討厭的就是這段時間了,因為年齡小沒有生存能力,為了活下去,只能依附他人存活,為什么,為什么不偏不倚回到這里?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這個問題。
*
抵達紹市的時間差不多和司機說的差不多,剛好下午三點左右,也是日頭最曬的時候。
眼看著車上的其他乘客都陸陸續續下車了,邱至簡也背著自己的雙肩包慢吞吞的下了車。剛走了沒兩步,身后的車輛慢吞吞的跟上。
半降著的車窗里露出司機師傅那張臉:
“哎,小弟弟,我認識個朋友,我剛問了,他明天跑中江,也算路過渠興,可以順便把你捎上,付個油錢就行。怎么樣?還是說你很著急,今天就得走?你今天走的話,就算四點出發,你到渠興怎么著也得晚上十點多十一點去了,你晚上睡哪兒啊?”
睡車站外面的購票大廳,
上輩子就是這樣過來的。
上輩子那些逐漸模糊的記憶在重生以后變得越來越清晰,邱至簡從沒有那么一刻清楚離得自己那時候的心情。
那時他第一次離開從小生長的小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心里既有新奇和激動,還有忐忑不安。既是擔心那一點點錢弄丟了,還是生怕自己見到楊馳后會被拒之門外……
現在算是重來一次的他倒是不用擔心那么多有的沒的,他那會兒比起晚上睡哪,更頭疼的是要去見楊馳這件事…
他知道自己在見到楊馳后會發生的所有事,對方一定不會把他趕出去,他會非常感動,會很自責,然后會對他更好。就算不用提,他給他的生活費會漲,然后順理成章的經常主動去看他…
然后呢,繼續走一邊上輩子的老路嗎?
耳邊是司機的念叨。
他之前就對邱至簡說過他有個還在上小學的兒子,估計因為這樣幾分移情的功夫,不免對著他多說了幾句。
他教他怎么分辨司機,在哪里攔車,還告訴他后面幾趟車的正常的價格是多少,讓他別被宰了,遇到可疑的壞人就往人多的地方跑…
雖然這些對于現在的邱至簡來說已經是早就知道的常識,但他還是認認真真的對師傅道了謝。
“我看你剛才就只在車上吃了一點饅頭,你是不是身上沒錢啊……”
司機看著還想再說幾句,但另一邊已經乘客用當地方言問他方平走不走,他趕忙轉頭接話:“走走走,現在就能走。”
是咯,他還有個家要養的。
邱至簡抬頭看看頭頂炫目的太陽,又掃了一眼紹市街道上的陌生的行人,最后落到一排排小店面上。
5.2的視力讓他都不用進門就能看到里面店面的價格,想了想身上的錢,算了。
*
上輩子邱至簡從樹木縣到華亭用了四天,主要因為中間走錯了一段,只能折返,也浪費了很多很多時間。
而這一次,擁有成年人靈魂的邱至簡想著,自己怎么著也能比上一次更早到吧?
的確,就如他預料的那樣,前面一路都很順利,從紹市到渠興,再到簡都,那時幾乎離亭臺也就只有兩百公里了的路了。
差不多三小時就能到,
當然,袋子里的食物也不多了,
一想著都已經到亭臺隔壁了,邱至簡也就放松了一路上緊緊繃著的神經,破天荒下了一頓館子,點了一份二兩的素面。
老板人還挺好,看他狼吞虎咽很快把面吃完了,期間又給他加了一點點,最后也沒多收他的錢。
運氣還挺好的,
邱至簡當時如是想著。
吃完面,付好錢。邱至簡自然背起自己的書包,熟練的朝著汽車站的方向走,就是在去的路上需要經過一個窄窄的小巷子。
一想到走旁邊的大路可能要繞個近兩公里,而走小路能夠大大縮減時間,邱至簡抬頭看了看晃眼的太陽,走了進去。
差不多在走到一半的時候,有一位看起來很是面善的中年婦女靠近他,詢問他大人呢,是不是去車站,去哪兒。
邱至簡上下打量了婦女一眼,她的個子不高,也就比邱至簡高一點:“去華亭。”
“哦,那正好,我們就走華亭,就差一個人了,馬上走,你去嗎?給別人算四百,姨看你年紀小,給你便宜點,給你算三百八?”
邱至簡充耳不聞繼續走。
那個大姨又立刻追上來,一副很舍不得的樣子,和他講價說三百五?三百二?三百?
說到三百時,邱至簡腳步慢了下來,的確,這個價格比他預計的要便宜一點,他有點心動了。
看他有猶豫的意思,中年婦女直接上來拉他,并且和他解釋說本來就可以直接走了,結果中間有一個人有時下車了,這沒辦法,才出來拉一個…
理由也很充分嘛。
邱至簡慢慢放下警惕:“你們車在哪?”
“就在外面…”中年婦女說些引著他走向了路邊的一個摩托車,自己率先坐了上去,招呼邱至簡坐她后面,“你上來嘛,開車兩分鐘就出去了,走路太慢了…”
直到上車以后,那個中年婦女都還在叮囑他,給他便宜的事兒可別和其他乘客說哦,到時候不好說,邱至簡應了一聲。
婦女一路上和他嘮嗑,先說聽他聲音不是本地人,又問他哪兒的。最后用感慨的語氣說他看著年紀不大,說她自己也有個差不多大的孩子,還在讀小學…
風呼呼的吹著,邱至簡抓著婦女的肩膀,最后一絲絲警惕也沒了。
*
走路從那個小巷子走出去需要10多分鐘,開車的話的確會更快一點,幾分鐘就能出去,可眼看她的方向離車站越來越偏。
邱至簡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偷偷私下觀望了一下。
這才發現旁邊多了兩個騎摩托車的男人,從后視鏡里也能看到身后不知不覺跟了兩個,每個身高都特別高,看著特別壯實…
邱至簡的心前所未有的狂跳,原本前面都沒怎么好好睡覺,也沒休息,身體已經到了極限,這時候又遇到這樣的事…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不行,得下去,他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不出什么異樣:“姨。”
前面的婦女還不知道他已經發現了,應了一聲怎么了?還說前面馬上就到了。
“我肚子不舒服,有點想吐了…”他說著還很逼真的做了即將吐出來的聲音,而那時車子剛好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興許是覺得他之前一直都表現的很乖,年紀也小,鬧也鬧不出什么呢,于是女人真當慢慢停了下來。
邱至簡就這么背著自己的書包,一臉鎮定的到了路邊的行道樹旁,不動聲色的摳了摳嗓子眼,當真吐了一些清水出來…
“姨,你能去旁邊便利店給我買瓶水嗎?我等下給你錢。”
吐完后的邱至簡看著小臉慘白慘白的,說話聲音也微弱了好多,看他走了幾步,他又連忙補充了一句。“暈車藥也帶一點。”
他表現的太過于鎮定了,完全看不出一點點破綻,除了隱在衣擺下的手緊緊攥著以外,完全看不出他很緊張。
婦女打量了他兩眼,信了。
就在她去便利店的功夫,邱至簡偷偷看了一眼身后幾個摩托車,他們那時都停車在抽煙,又看了看十字路口的紅綠燈秒數…
在紅燈亮起的瞬間,邱至簡拔腿就跑。他知道自己當然跑不過摩托車,所以他朝著提前看好的警衛亭跑。
也不知道哪里來的力氣,他跑得特別快,心臟狂跳,腳步虛浮已經撐不住了,但還是堅持著往前跑。
直到到了路邊的站崗亭,邱至簡這才停了下來,撐著自己的膝蓋大口大口的喘氣。
*
太累了,本來那兩天幾乎在車上度過,就沒怎么好好休息過,這么一跑下來,他的體力完全消耗殆盡。
邱至簡手軟腳軟,連腦袋竟還有些頭暈目眩的跡象,眼前畫面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他趕緊晃了晃腦袋想讓自己清醒點。
里面值班的警衛那時也出來了,彎腰詢問他發生了什么事,邱至簡想給他指認,一轉頭發現那幾個溜得倒是快,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到底怎么了,小朋友?”
值班的警衛耐心的詢問。
“剛才…”邱至簡順了好久才終于把氣順下來,開口時嗓子都是啞的,“剛才有個阿姨說帶我搭車,然后把我載到這里,也不知道要把我帶去哪里,我看她后面還跟著幾個男的,我有點怕…”
警衛一聽這情況,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直起身左右看了一圈,想找出邱至簡口中的可疑人物。
但那會兒來來往往的車流太多了,實在很難辨認,他看了看,繼續彎腰和邱至簡進行交流:“那個,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說起這個,邱至簡頓時也顧不上和他講話,自顧自從書包內兜里摸出了一部成色很新的翻蓋手機。
之前就因為擔心耗電,他都是用一會兒就立刻把手機關機,這么開開關關下,哪怕過去兩天,手機打開依舊還剩下一點電量。
因為太久沒操作按鍵手機了,也因為剛劇烈運動過,他有些哆哆嗦嗦的控制著按鍵打開通訊錄,給里面唯一的聯系人打電話。
楊馳那邊估計有點事,鈴聲想響到第二遍后才接起電話:“喂,是小簡嗎?怎么啦?”
聽到熟悉的聲音后,邱至簡莫名突然很委屈很委屈,喉頭被堵塞到發不出聲音。
而對面的楊馳見他一直沒吱聲,又隱約聽到了吸氣聲,似乎也覺察到了什么異樣,原本笑盈盈的聲音頓時變得緊張起來。
“怎么了小簡,發生了什么事嗎?”電話里的男聲像哄小孩一樣,語調溫柔,“你跟我說說好不好?”
“我,我…我剛才差點,差點被賣了。”
邱至簡緊緊握著手機,剛才奔跑過程中狂跳不止的心臟,到這時都還沒有平復下來,手心滿是汗液,“我現在不在樹木縣,我在簡都,具體在簡都哪兒,我也不知道…”
“啊?”
話音剛落,邱至簡清楚聽到電話另外一頭傳來刺啦一聲,好像是什么凳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跟著是楊馳急促的詢問。
“你什么時候過來?你怎么也不跟我說一聲啊,你怎么過來的?”
他挺著急的,問他現在在哪里,問他附近有沒有什么比較大的建筑,說他現在就過來接他。
說著說著,邱至簡都能聽到他那邊關門的聲音,以及他可能是對他旁邊的人在解釋,說他現在突然有點急事…
“小簡你別怕,你現在附近有什么?有沒有大一點的店之類的,你進去點一點吃的,然后在那等我過來好吧?”
“我…”
邱至簡看向一旁的警衛,本來想詢問對方這里是哪里,然后好和楊馳說地點,結果…那個大叔直接把手機接了過去。
“嗯?這是你家小孩嗎?”
也不知道對面的楊馳說了啥,警衛大叔噼里啪啦的說了一大堆:“不是我說,你是怎么當家長的,也太沒責任心了吧?你怎么能讓這么大點年紀的小孩一個人在外面呢。也幸好這小孩剛才跑掉了,這要是沒跑掉…你自己好好想想后果…”
邱至簡有心想為楊馳解釋幾句,他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來,站攏了卻聽到電話里楊馳在一個勁的說謝謝,也不停為自己的疏忽道歉,說是他不對…
“行了行了,下次注意點…地址在簡都市漢陽區第三大道這里,你到了就能看到,對面有個家樂福,你快點過來吧…”
掛斷電話以后,警員問邱至簡:“電話里那個聽著聽年輕的,是你哥哥吧?”
邱至簡抿了抿唇:“恩。”
第一次見面時,他也應該叫楊馳哥哥的,只是他那時錯誤了判斷了他的年紀,而楊馳自己也沒糾正,然后他就一直叫他叔叔,再長大就開始直接叫他的全名楊馳。
“你哥哥說他現在趕過來了,別擔心…”
*
在等楊馳過來的空檔,那位值班警衛主動提議說帶邱至簡去旁邊的路邊吃點東西,邊吃邊等他哥哥過來接他。
邱至簡搖搖頭拒絕了,繼續抱著那個比他要大不少的黑色書包坐在崗亭的臺階上,一聲不吭的望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值班的警衛嘆了口氣,看看這小孩瘦巴巴的臉,蒼白的嘴唇,又注意到了他摸著肚子的動作,明明看起來就是很餓啊。
“不用你給錢,我請你吃…”
得到的依舊是搖頭的回答。
真犟啊。
兩個小時,整個兩個多小時,那小孩就一直一動不動的保持著同一個姿勢看著外面川流不息的車流來來往往。
很他搭話,他也像聽不到一樣。
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明明看起來也就是一個不大一點的小屁孩,卻一臉嚴肅,好像有很多心事一般,緊緊皺著眉頭模樣像個憂慮重重的老成小老頭。
警衛有心和這個小鬼搭話吧,說問問他有什么煩心事,可以和他說說看,說不定他能幫他解決呢?
那小孩淡淡瞥他一眼:
“說了你也不懂…”
警衛:“……”
現在的小孩真是…人小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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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孩的哥哥比警衛預計的還要更早的趕過來,在離著還有一百多米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個年輕男人急促的步伐。
而隨著那位男人的靠近,原本一動不動坐著的小屁孩也動了動脖子,終于站起了身,眼睛一直盯著男人的方向。
來的男人看著挺年輕的,應該只有二十出頭的樣子,從他不均勻的呼吸以及他額頭的汗液就能看出他趕來的還是挺急的。
他到了以后一個勁和警衛道謝,在一來二去的推脫中還給他塞了一點紅包。
“你就是孩子的…哥哥吧?”
為了確保萬一,值崗亭的警衛在和楊馳確認后,又繼續彎腰詢問了那個瘦瘦小小的小孩,問對面的楊馳是不是他哥哥。
剛還板著臉一臉嚴肅的小孩那時才終于有了一點他這個年紀該有的情緒,他看著趕來的年輕男人,眼淚簌簌的往下掉。
剛開始還只是不聲不吭的掉眼淚,在被他那個哥哥抱住后,小孩臉上的眼淚掉越多,越掉越多,眼睛像一汪怎么也止不住的泉眼,聲音也逐漸從小聲的抽泣變成嗚咽。
男人越是輕言細語的安慰他,他反而哭得越大聲,肩膀不停地抖動,像個在外面受了多大委屈的幼獸終于找到自己的庇佑一般,哇哇的哭。哭得一旁路過的幾個路人走出去好遠了還好奇的回頭張望呢。
“好了好了好了…沒事了沒事了,我來了啊…”年輕男人看著也挺擔心的,輕輕哄著大哭的小孩。
“是我不好,我這個暑假說好來陪你的,以后肯定不會了啊…小簡乖啊…”
*
警衛自己也是帶過孩子的,明白小孩都這德行,越是哄,越是哭。
不過某種程度這也側面證明了剛那個小孩的確很依賴他這個哥哥,這是很信任他的表現。
剛才看那小鬼瘦成那個樣子,手臂和小腿上還有不少淺淺的傷痕,警衛的第一反應以為他被家暴了呢。
頭發顏色枯黃,分叉太多顯得毛毛躁躁,一看就有點營養不足的樣子,之前的生活應該不怎么…
警衛還想著,要是等會兒過來接他的家長對他態度不好,他還得多看看點,最好能送到所里查查這小孩的身份。
結果看到楊馳那樣擔心的趕來,又半蹲著把小孩抱著耐心哄的動作,也算放下了心。
哭了差不多二十來分鐘吧。小孩終于消停了,再次抬起頭,眼睛比剛才腫了不少。
他一臉認真的對他那個哥哥說:“那個,現在我有點不舒服,可能要暈了。”說著又看向一旁的警衛:“謝謝你…”
警衛都還沒反應過來,那小孩剛說完這些,眼睛一閉,軟趴趴的倒了下去。
別說,還挺有禮貌的,在暈之前還知道先知會一聲,就是給他那個哥哥嚇得夠嗆。
小孩暈過去的瞬間,男人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白了好幾個度,慌得打電話的手都在抖,就他弟弟剛給他打電話那會兒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