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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爺忽然放下佛經,看看她濃密的長發,問:“怎么沒梳起來?”
姚黃:“吃完就歇晌了,小戶人家,沒那么多講究,進鎮路上我還瞧見有個姑娘坐在門口一邊曬頭發一邊跟人聊天呢。”
趙璲:“只飛泉、青靄看見倒也無妨,若廖郎中張岳他們過來,還是要注意儀容。”
姚黃一手舉著咬了兩口的桃,看看他,哼道:“是,秀才郎。”
在小鎮上,秀才的功名已經能換取很多便利了,惠王爺既然要裝讀書人,有個功名更能解釋身為叔父的廖郎中一家為何如此捧著他們殘疾的侄子,以及這殘疾侄子為何能娶到姚黃這么標致的媳婦,小媳婦平時還什么粗活都不用干。
惠王爺考慮周全,還真給自己弄了一張足以亂真的假秀才憑證。
吃完一個桃子,阿吉、高娘子送了午飯來,兩葷一素一湯,魚湯用的是廖郎中今早在鎮上買的活魚,靈山鎮依山傍水野味頗多,至少能保證一日三餐的鮮美。
飯后,青靄又來伺候王爺了,姚黃自己回后院午睡,營帳住著到底不如大床舒服,再加上路上的勞累、飯前的貪歡,這一覺姚黃竟睡到了后半晌。靈山鎮不愧是個避暑的好地方,一縷縷微風穿過敞開的軒窗,吹得架子床邊垂掛的帷帳跟著起起落落。
靜靜地享受了片刻悠閑,姚黃坐了起來,果然腰不酸腿也不軟了,精神十足。
“阿吉?”
“在呢!”
入睡之前,姚黃叫阿吉去西屋榻上躺著,想來阿吉睡得也很香,同樣去了路上的乏態。
伺候王妃洗臉的時候,阿吉說起她從廖郎中那里打聽到的情況:“緊挨著咱們東邊這家住著一位秀才老爺,夫妻倆再加上一雙兒女,親戚都在村子里,非逢年過節少有來往,清清靜靜的,應該不會打擾到二爺休息。”
“挨著西院那家家主是個六十歲的老員外,家里有一百多畝田地,前后娶了兩個媳婦一共生了三個兒子,現如今都娶妻生子了,加起來有七個孫子一個孫女,人丁那叫一個興旺,那家人還特別熱情,下午就來串門了,高娘子帶著我應酬了一會兒。”
姚黃笑道:“怪不得廖郎中安排我跟二爺住東院,不然小孩子吵鬧起來,青靄、飛泉得時時提心吊膽。”
阿吉:“還好,七個孫子有六個都在讀書,一整個白天只晌午回來吃頓飯,最多傍晚鬧一鬧。”
姚黃了解得差不多了,一個人去了前院,以后除了早晚端水倒水,別的時候阿吉待在西院就行。
前院,惠王爺依然坐北朝南地看著書,跟晌午差不多。
姚黃隨口問:“王爺晌午睡了多久?”
趙璲:“半個時辰。”
姚黃暗暗佩服:“睡醒后一直在看書?”
趙璲默認,實則讓廖郎中推拿了兩刻鐘,撐著西屋的護欄前后走了半個時辰,剩下的時候或看書或休息,也算充實。
姚黃看看影壁對面緊閉的大門,憧憬道:“門外就是河,正好天也涼快下來了,飯后咱們去河邊走走?”
趙璲垂眸道:“你可以帶上阿吉。”
姚黃巴巴地望著他:“我都帶著阿吉逛了十幾年了,現在就想二爺陪我逛。”
趙璲的視野里,是他無法移動分毫的雙腿,是兩側的輪椅扶手。
“我說過,我喜靜,此事不必再提。”
[51]051
惠王爺的語氣并沒有變淡,臉色也沒有明顯的變化,但姚黃就是知道他不高興了。
姚黃還知道,王爺不是不愿意陪她出門,而是不愿意坐著輪椅出現在人前。
對此,姚黃提前做好了被拒絕一次、兩次甚至十次、百次的準備,萬事開頭難,第一步真有那么容易的話,惠王爺不至于將自己關在竹院那么久,姚黃也不必非要挑個誰也不認識他的地方再想方設法地將王爺哄騙過來。
但姚黃不能再裝作若無其事地順著他,真的丟下王爺自己去逛,因為這次順了,下次她就沒理由再邀請。既然已經下定決心要帶王爺出去,姚黃就得逆著他的意思來,做個一心想要夫君陪她玩、體諒不到殘疾夫君心里種種苦澀無奈的任性壞王妃。
這計劃的危險在于,王爺可能被她氣到斥責她不懂事,姚黃會根據他生氣的程度隨機應變,大不了一行人再灰溜溜地回去。趁著王爺還貪她的身子,年紀輕也容易被勾起火,回京后姚黃略使手段哄好他的勝算還是很大的,到時候她就老老實實做個懂事的王妃,別再招惹他。
沒了后顧之憂,姚黃便大著膽子來了。
她低下頭,做出一副挨了訓的可憐模樣。
趙璲心里確是窩了一團火,但這火源自他廢掉的腿,與王妃無關。
見她不安地攥著手,不敢看他也不敢說話,想到離京前她的歡喜與期待,趙璲不想壞了她游玩的興致。
他放緩語氣道:“大婚當晚,我跟你說過我不喜出門,后來你邀請我去郊外跑馬,我也重復過,讓你再有游玩計劃不必想著我,免得我次次都辜負你的好意,所以剛剛你又提要我陪你出門,我的話便重了些。”
姚黃看著自己的手指,小聲道:“我錯了,王爺罵得對,都怪我記性不好。”
趙璲:“我沒有罵你,我”
姚黃背過臉,抬起一只袖子抹眼睛:“王爺放心,我都記住了,我,我晌午吃得太撐了,現在一點都不餓,王爺自己吃吧。”
哽咽著說完,姚黃直起身子逃也似的跑出門去。
她捂著半邊臉跑的,分明是哭的模樣,把站在院子里等著伺候的飛泉都給看傻了,反應過來時王妃都去了后院,見不到影了。
飛泉的心突突突地直跳,剛剛王妃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么就哭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堂屋,不敢探頭張望,只料到王爺此時心情必然糟糕,那么他離近些,免得王爺喚他的時候聽不見或跑得慢,給王爺拿他泄火的由頭。
這半年王爺可能看佛經看得多了,幾乎沒怎么朝他們發過脾氣,可飛泉沒忘記去年御醫宣告對王爺的腿束手無策后,那段時間王爺背著人摔碎的一套又一套茶碗瓷器,沒忘記王爺剛開始撐護欄掌握不穩摔倒在地,他跟青靄沖進去要扶王爺,王爺手背青筋暴起垂著眼叫他們出去的狼狽身影。
大概過了一刻鐘,王爺喚他了。
飛泉低著頭跨進堂屋,視線最多抬到王爺胸口的位置,便見王爺一手還拿著佛經,語氣平淡地道:“方才夫人誤會我不喜她出門游逛,這樣,你去跟廖郎中打聽一下鎮上有沒有好吃的館子,有的話,你叫上青靄阿吉,一起陪夫人出去走走。”
趙璲想,青靄、飛泉是他身邊最得用的兩個公公,他叫二人同時陪她出門,她總該明白他根本沒有惱她之意。
飛泉領命,問:“那我先去廚房把二爺的晚飯端來?”
趙璲:“嗯。”
飛泉去了西院,叫青靄去給王爺送飯,他帶上阿吉一起去哄王妃,然而到了地方,才發現王妃把東屋的門從里面插上了,任他如何替王爺澄清解釋快磨破了嘴皮也不肯開門,搭理都不帶搭理他的,只偶爾傳出幾聲嗚咽。
阿吉根本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以為自家王妃真受了莫大的委屈,氣得質問飛泉:“二爺到底做什么了?夫人從小心大心寬,一般的委屈都不能讓夫人掉眼淚!”
飛泉終于明白,這事并沒有王爺說得那么簡單。
可就算王爺真把王妃氣狠了,那畢竟是王爺啊,王爺安排他跟青靄過來已經相當于哄王妃了,王妃再鬧下去,恐怕會得不償失。
叫阿吉閉嘴,飛泉貼著東屋的門縫勸道:“夫人,再沒有比我更了解咱們二爺的了,三四歲起就特別守禮,大殿大爺三爺看上他什么東西,二爺直接讓出去,寧可自己吃虧也從不跟任何人置氣。可能今日二爺言語失當傷了夫人,但我保證二爺絕非刻意為之,夫人多想想二爺對您的好,別傷心了?”
屋里傳來王妃的回話:“好,我也沒傷心,我就是不餓,還困了,你們該做什么做什么去吧,照顧好二爺,忙完都早點睡。”
飛泉、阿吉:“”
阿吉將飛泉推到一旁,自己來哄。
姚黃還是那些話。
青靄都端走王爺吃好的晚飯過來等著陪王妃出門了,沒想到王妃連東屋的門都不愿意出。
在青靄嘗試哄勸也失敗后,沒辦法,兩個公公只得去請示王爺。
趙璲:“”
哭了這么久,眼睛肯定腫了,便是哄好了她也不好再出門。
趙璲吩咐飛泉:“叫廚房先熱著王妃的飯菜。”
飛泉趕緊去了。
趙璲再讓青靄推他去后院。
“你們先去吃飯。”估測自己也得費番功夫,趙璲安排道。
阿吉只好跟著青靄告退,王爺來哄人,肯定不希望他們在這邊聽著。
人走了,留下輪椅上的惠王爺獨對東屋緊閉的門板。
惠王爺語氣平和:“開門。”
姚黃咬咬唇,翻個身,朝著門口道:“我真不餓,也沒哭了,二爺回去吧。”
趙璲:“開門。”
姚黃:“不開,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丑死了,才不想讓你看見。”
趙璲:“最后一次,你再不開,我讓他們過來把門拆了。”
姚黃:“拆啊,你敢拆我就撞門給你看,反正現在的樣子已經夠丑了,額頭再撞個包出來也不會更丑。”
趙璲:“”
姚黃下了床,走到門邊,靠著一側的門板,軟聲道:“好了,咱們都不說氣話,我相信二爺沒有罵我的意思了,等會兒你走了我也會讓阿吉端晚飯過來,但今晚真的無顏見二爺,二爺別逼我行不行?”
趙璲:“鬧成這樣,今晚你我不同房而眠,所有人都要跟著胡思亂想。”
姚黃暗笑,鬼扯,這人就是晌午沒吃飽,想趁著她月事沒來再吃幾回。
她左手繞著裙帶,繞了好幾圈,妥協道:“算了,二爺等天黑透了再過來,我這邊也不點燈。”
門外,趙璲放松下來,白日不好說話,夜里抱一抱她,她才能真正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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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黃壓根沒哭,眼睛自然好好的,為了確保天衣無縫,她連阿吉都沒見,開門后接了晚飯進來馬上合上門板,吃完了再把托盤遞出去。
飛泉悄悄藏在院子里,見阿吉端著托盤出來,他躡手躡腳地靠近,檢查一番,嘆著氣去王爺那里報信:“稟二爺,夫人只吃了半碗飯,三道菜都只是淺嘗,湯也只喝了半碗。”
王爺晚飯用得不多,高娘子就愁上了,這會兒見到王妃剩了那么多飯菜回去,肯定也得變成第二個孔師傅。
趙璲就知道,王妃那些不哭不怨信了的話都是裝出來的,其實仍在為他的“罵”委屈。
做完推拿,等到天黑透了,青靄又將惠王殿下推到了后院。
三間屋都沒點燈,阿吉站在院子里,直到王妃走出東屋將王爺推進去,兩人才松了口氣。
東屋,惠王爺沉默,姚黃也一聲不吭,先后上了床。
惠王爺平躺著等了一會兒,旁邊的王妃始終背對著他,沒有半點要像以前那樣抱過來的跡象。
解鈴還須系鈴人,趙璲挪過去,側身,自后面抱住他的王妃。
姚黃往里面躲,趙璲錮著她的腰不許離開,掙來推去的,王妃又是那樣的身段,便把王爺的火蹭了出來。
因為王妃不肯配合,惠王爺多費了一些手段,勉強哄得王妃半推半就成了事。
“若我惱你,不會如此。”惠王爺終于找到了用話開解王妃的機會。
姚黃湊過去咬他支撐身體的手臂。
這下子,什么都不用說了,惠王爺身體力行地將王妃哄到三更天才肯罷休。
屋里備了一盆涼水、一桶熱水,熱水放到現在成了溫水,姚黃還是不肯點燈,夫妻倆摸黑擦了身子。
就在惠王爺以為王妃已經徹底被哄好可以安心地入睡時,旁邊忽然傳來幾聲壓抑的啜泣。
趙璲再次挪過去,抬手去摸王妃背對自己的臉,摸到一片濕漉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