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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永昌帝落座,惠王爺的輪椅也停穩在永昌帝的左下首,姚黃從一條黃精上擰了小指甲蓋大的一塊兒下來,對永昌帝道:“這東西既能燉湯熬粥泡水泡酒,還能干吃,有點糯有點甜,像紅薯干,但沒有紅薯干好吃。”
說著,她將手里的黃精干放進口中,當著永昌帝的面嚼了起來。
永昌帝:“”
汪公公:“”
趙璲沉默片刻,道:“父皇,制好的黃精藥性更足,還是讓御醫根據您的龍體安排份量為妥。”
永昌帝當然明白這個道理,看看這一托盤的禮物,吩咐汪公公:“送去御膳房,青瓜涼拌,葡萄洗好了送過來。”
汪公公端走了托盤。
姚黃還站著呢,提起茶壺,先給皇家父子倆倒茶,再給自己倒了一盞,權當漱口用了。
永昌帝在兒媳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率性,端午射柳時這兒媳也是敢說敢笑敢跑的。
做了三十年的皇帝,京城京外多少臣子的本人或折子都看過,永昌帝也遇到過一些率直敢言的臣子,包括類似性子的美人,只不過這樣的兒媳婦還是第一次見,且因為兒媳婦住在宮外,能帶進來一些民間吃食。
摸清了兒媳的性情,永昌帝很快就適應了,看向兒子:“這趟避暑回來,璲兒氣色倒是好了不少,莫非便是靈山黃精格外養人?”
趙璲:“回父皇,靈山黃精只是略勝別處的普通黃精,于養身并無奇效,是王妃每日早晚分別推兒臣去外面曬日半個時辰,幾十日堅持下來,才去了兒臣身上的病氣。”
永昌帝心想,老二已經很久沒有一口氣說過這么多話了!
他欣慰地看向坐在兒子旁邊的兒媳婦。
姚黃笑道:“父皇不必夸我,如果王爺不想曬日頭,我也不敢推他,這事細算起來還要歸功于靈山的黃精。”
兒媳的笑容暗藏故事,永昌帝來了興趣:“怎么說?”
趙璲剛剛明白王妃的意思,王妃已經開口了:“父皇是沒看見,那日王爺陪我去逛小鎮的集市,逛到賣黃精的山民那邊,山民又不知道王爺的身份,只把王爺當成體虛的白面書生了,對著我們使勁兒地夸黃精的效用,哈哈哈”
講故事的王妃自己笑紅了臉笑彎了腰,清脆連續的笑聲在安靜慣了的乾元殿飄揚開來。
永昌帝也覺得好笑,可瞥見兒子垂著眼看不出表情的模樣,永昌帝暗暗掐著自己的腿,將笑意硬憋了下去。
姚黃笑到一半,見這父子倆一個都沒捧場,又是尷尬又是后悔,完了,皇上會不會誤會王爺真的虛,王爺會不會因為猜到皇上會這么誤會而惱她說錯話?
姚黃趕緊彌補道:“但那些山民哪知道王爺只是因為喜歡悶在書房讀書才捂得特別白呢,論力氣,王爺能射柳奪冠,百來個年輕將領都比不過他,靈山的黃精再好于王爺也只是錦上添花,補補平時的消耗罷了,包括父皇,我們送您黃精,也只是因為靈山小鎮就這一樣特產稍微能拿得出手,盼著父皇看折子看累了喝碗黃精湯提提神而已。”
永昌帝聽懂了,兒子是不想別人因為氣色誤會他體虛,才愿意出門曬日。
可是,兒媳能勸服兒子外出趕集看熱鬧,這已是大功一件!
飯還沒吃,不著急賞賜,永昌帝就著兒媳的話題回憶起他年輕時候唯一一次游歷靈山的情景,提到靈山主峰高達五六百丈山勢雄偉挺拔,永昌帝憶景生情,嘆息著感慨道:“光陰似箭啊,轉眼二三十年過去了,朕現在就是去了靈山,可能也爬不動嘍。”
姚黃:“人家七十歲的老者尚且還能進山砍柴采藥,父皇若是爬不動,也只是偷懶不想動。”
永昌帝笑笑,考慮到兒子或許不愛聽“爬”的字眼,他及時換了話題:“靈山鎮,朕記起來了,上個月大理寺收到靈山縣遞過來的一樁官司,說是有個老員外的續弦母子為了爭奪家產砸他的尸身陷害原配所出長子一家,是不是就是你們住的那個鎮子?”
此案不大,因牽涉到一個親兒子朝老父親的尸身動手,不孝惡逆,永昌帝才留了印象。
姚黃見惠王爺沒有開口的意思,再次接話道:“是啊,老員外姓齊,就住在我們隔壁,大半夜的驚動了整條街的街坊父皇都不知道吧,當晚王爺只是去現場看了幾眼就推斷出兇手了”
接下來,姚黃就把惠王爺的兩番分析一通倒了出來,因為王妃是發自肺腑地佩服自家王爺的洞若觀火與英明睿智,這種佩服便從她明亮的眼睛中流露了出來,包括她說到精彩處的語氣,舉起自己手腕分析血跡的動作,竟比茶樓里的說書先生講起來還要有趣。
她是王妃都如此,永昌帝可是惠王爺的親爹啊,靈山縣的知縣能破案那是他應該做的,換成自己的兒子破了案,永昌帝便也覺得無比的自豪驕傲,他家老二就是這么文武雙全做什么都行!
趙璲:“”
終于,用膳的時辰到了,御膳房的太監們魚貫而入,在永昌帝自用的這張黃花梨膳桌上擺了滿滿當當的十八道菜。
永昌帝:“只咱們三個,沒叫御膳房大費周章。”他是個還算勤儉的皇帝。
姚黃:“”
有專門的小太監在旁邊負責布菜,小太監個個眼神好,姚黃才觀察了哪道菜一眼,小太監立即幫忙夾了菜放到她面前的菜盤。
有時候姚黃是真想吃,可大多時候她純粹是好奇那菜究竟是什么做的啊。
奈何這是陪永昌帝用飯,姚黃也不敢放得太開,被小太監伺候四次她就不往遠處的菜色瞄了,只夾面前幾道近的。
趙璲知道王妃胃口好,為了讓王妃能放松地慢慢吃,趙璲便也慢條斯理地吃著,直到王妃吃飽了放下筷子,趙璲才跟著王妃用起湯來。
姚黃注意到,御膳房送來的那盤涼拌青瓜竟然吃光了,其中大半都是永昌帝吃的。
永昌帝注意到,兒子兒媳附近的幾道菜也吃得比較干凈,其中兒媳婦吃了大半。
難怪兒子不但氣色好臉龐也沒有之前那么消瘦了,身邊有個好胃口的人,誰都會忍不住跟著多吃幾口。
一頓飯慢慢悠悠吃了兩刻多鐘,永昌帝早上起得早,年紀一大,午后的晌就必須歇好。
又聊了一會兒,永昌帝道:“難得你們在外避暑還惦記著朕,你們有孝心給朕帶特產,朕也不能叫你們空手回去。”
將汪公公叫過來,永昌帝吩咐了一番。
等汪公公回來的時候,他手里端著一個匣子,打開匣蓋,里面深紫色的錦緞上并排擺著兩柄如冰似雪的羊脂玉如意。
永昌帝對兒子兒媳道:“朕愿你們小夫妻日日如意、事事如意。”
趙璲朝王妃遞個眼色,姚黃連忙跪下去謝恩。
永昌帝虛扶了一把,沒讓她膝蓋著地,笑道:“一家人,不用跪來跪去。”
姚黃接過匣子,只覺得自己的臉都要被兩柄玉如意照亮了,笑著對永昌帝道:“送點特產就能從父皇這里得到這樣好的東西,那以后我跟王爺出趟門就給您帶回特產。”
永昌帝大笑:“你倒是機靈,不過朕的庫藏也有限,你們要是帶得太勤,朕以后可能就送不起了!”
姚黃:“別的公爹能說這話,父皇說,兒媳才不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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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別去周皇后、杜貴妃那里小坐片刻,惠王夫妻總算出宮了,姚黃先上馬車,接了惠王爺上來固定好輪椅,再轉身從青靄手中接過裝了玉如意的匣子。
坐到側位,姚黃抱著匣子,心里沒底地看向惠王爺:“王爺,我今天在父皇面前的表現可還行?沒說錯什么話吧?”
趙璲與王妃對視幾眼,最終道:“甚好。”
父皇并不是個很愛笑的人,飯前飯后的笑容卻沒怎么斷過。
既然父皇喜歡王妃的率性,王妃就不需要改。
姚黃放心了,打開匣子,取出一柄玉如意,一手托著,一手將湛湛生輝的玉如意從頭摸到尾,白膩的玉身上雕刻了桃、靈芝、蝙蝠等寓意吉祥的紋案,姚黃越看越喜歡,豎起玉如意扁圓的頭部貼上自己的臉頰,清清涼涼,一直舒服到心尖上。
見惠王爺在看著她,姚黃舉起另一柄玉如意,直接貼上惠王爺的俊臉,讓他也涼一涼。
趙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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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黃發現了,惠王爺偶爾也會口是心非,就像他在馬車里夸她在永昌帝面前表現的甚好,其實還是記了她提起他被靈山山民們輕視的賬,證據就是今日的晌惠王爺“歇”得異常精神,即將派不上用場的象牙簟挨著內側床板的那一頭都被蹭得翹起來一條兩三寸高的寬邊。
姚黃抽抽搭搭地叫罵起來:“就該讓你繼續在書房悶著,讓你真虛了,看你還怎么折騰我!”
惠王爺無動于衷。
姚黃想了新招,扭頭朝外面叫嚷:“快來看啊”
沒說完看啥就被惠王爺捂住了嘴。
不過被王妃這么一激,惠王爺不得不提前放了她。
做完壞事的惠王爺晌都沒歇便去了竹院,姚黃裹著被子睡到黃昏,醒來收到了總管郭樞送來的兩份中秋禮單,一份給長壽巷王妃娘家的,一份給郊外王妃的外祖父一家。
中秋是大節,節禮預備得比端午時還豐盛,參燕酒茶雞鴨魚肉,綾羅綢緞胭脂水粉。
想到她為惠王爺費的心與身,姚黃毫不心虛地替娘家人接下了兩份禮單。
傍晚惠王爺從竹院回了明安堂。
姚黃低頭攥手指。
床上床下的惠王爺有兩幅面孔,姚黃覺得她也是一樣的,想她嫁進王府之前,雖然跟端莊閨秀沾不上邊,但也從沒說過什么臊人的話干過臊人的事,她那些事后回憶起來叫人特別難為情的大膽之言,真的全是被惠王爺欺出來的!
默默吃完一頓飯,姚黃越想越咽不下這口氣,繞到惠王爺的輪椅后面,戳著他的肩膀道:“都怪你。”
趙璲看著門外,不太確定王妃要怪的是什么。
姚黃:“但凡你真虛點,我都不會口不擇言說那樣的瘋話。”
趙璲:“嗯。”
姚黃:“罰你明日自己歇晌。”
趙璲點頭。
王妃舒服了,紅著臉跑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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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上午,趙璲在竹院撐了兩刻鐘的扶欄,做完推拿沐浴后便回了明安堂。
姚黃收到消息,看看漏刻,才剛過辰時,現在出發去長壽巷的話,比她之前預計的能在家里多待半個時辰。
她去前院見惠王爺,試探著問:“王爺看完書了?”
趙璲:“去長壽巷路途遙遠,早些動身。”
姚黃很高興,迫不及待地叫飛泉去前院傳話備車裝禮。
臨近中秋,百姓們都在走親串友互送節禮,有錢人家就多送些,家境尋常的就少送點,重在應景。
當惠王府的馬車拐進長壽巷,待在外面的百姓們都伸長了脖子。
姚黃躲在窗簾后偷瞧,忽然朝惠王爺招招手,拉大一些簾縫讓他往外看:“就那個穿藍布短衫的圓腦袋,瞧見沒?”
始終坐姿端正的惠王殿下不得不偏頭,順著王妃挑起的簾角,在斜前方的一戶人家門前看到個穿藍布短衫的年輕兒郎,中等個頭,不算胖,但腦袋確實很圓。
因為王妃的簾子挑得高了,對方也看到了他,驚得瞪大雙眼,隨即畏懼般低下頭。
姚黃也看見了這一幕,放下簾子,哼著跟惠王爺告狀:“就是他,小時候總叫我阿黃,長大了也時常背著我爹我哥嘲笑我胖,得虧我心胸寬廣不想跟他計較,不然隨便讓我爹或我哥打他一拳,他都得在床上趴幾天。”
主要是更擔心父親或哥哥打得太狠,人家跑去官府告狀。
趙璲看著王妃在車廂里也瑩潤發光的美人面,無法理解怎么會有男子嘲笑她。
王妃又湊到了簾縫前,看著看著嘆了口氣。
趙璲:“為何嘆氣?”
姚黃看著他道:“我是可惜啊,如果王爺的身份再低些,譬如是個侯爺家的公子,我都要拉你去街坊們面前炫耀一圈,讓那些平時敢說我閑話的人狠狠地羨慕我嫉妒我。可你是王爺,我真拉你出去,滿大街的人都得跪下行禮,那樣就顯得我太欺負人了,我做不來。”
趙璲眼前便浮現出剛剛那個藍布衫兒郎畏懼的神情,跟著想到了靈山鎮兩岸的街坊。
曾經他以為,當他坐著輪椅出現在人前,那些人會同情惋惜或冷嘲熱諷或如見怪物。
真的被王妃推到街上,趙璲才發現很少有人會在意他的腿,除了好奇他怎么弄傷了腿,街坊們更在意他的容貌家財,或羨慕或嫉妒他的財力、畫技以及娶了一位美妻。至于素不相識的路人,他們都在忙著自己的事,目光并不會在他身上停留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