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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王爺看著空蕩蕩的門口,決定早些畫完。
外間的公房很簡單,跟書房的陳設差不多,一張書桌兩面書櫥,再加兩把客椅一張茶幾留給召見的官員,再就是字畫盆栽花幾等小件。
里面的休息室
畫到臨窗的窄榻,那榻居然在腦海里成了實景,只是上面多了一個目光幽怨地望著他的王妃。
片刻之后,趙璲放下筆,朝外喚“青靄”。
等王妃哭著攆他了,惠王爺繼續耽誤兩刻鐘,才又回來畫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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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里的門檻臺階多,惠王爺那邊又趕著要在十月初十修好公房,嚴綸就只能提前讓手底下招來的皇家木匠、石匠師傅們提前準備好干活的家伙什與耗材,趁著晌午帝后妃嬪以及各處官員都休息的時候,緊鑼密鼓地開始改門檻、石階。
石階只需要將兩側的一段石階鋪平連成坡道,漢白玉提前在宮外的作坊處理好,搬進來后沿著石階黏合,弄不出太大聲響,但把那些高高的硬木門檻打磨成方便輪椅通行的坡檻,既留著最高處的檻能與門板底部貼合,又得讓兩側低下去延伸成坡,削削割割刨刨的,各種磨耳朵的聲音,就把一些官員吸引了出來。
“這是做什么?”
工匠師傅們只管干活確實不知道為何要這樣改動,嚴綸也不在,只派了一個工部的督工過來。
督工同樣不知情,無論誰來問,都說是奉了嚴大人的交待。
但聰明的官員都明白,這可是皇家的門檻,大小改動都得皇上下令嚴綸才敢動工。
如果說坡狀的門檻還不夠明顯,當大殿前方的漢白玉臺階上多了兩條更加明顯的坡道,再聯系前幾日皇上曾去過惠王府,文武百官的心里就像被人丟進來一顆石頭,激起了圈圈漣漪。
就在此時,工部那邊有人傳出消息,說工部各屋各處的門檻都在進行類似的改動。
康王心里有疑,但月末這幾日都不是他該去母妃那里請安的日子,母妃也早就交代過如無緊急情況不讓他在非請安的日子去找她,康王便繼續在戶部算賬。
黃昏下值后,康王往外走,經過禮部時,碰巧遇到剛剛走出來的三弟慶王。
“大哥。”慶王笑著招呼道。
康王點點頭,兄弟倆自然而然地走在了一起。
前方就有條新改好的門檻,明明門檻最上面還跟以前一樣高,但兩邊都低了,兄弟倆抬腿跨過來的時候,都覺得有些怪異。
慶王低聲道:“那些各部都在傳的消息,大哥聽說了吧?”
康王保持沉默,免得老三話里給他挖坑。
慶王知道大哥把他當狐貍一樣提防,先把猜測明著說了出來:“我也覺得,父皇要讓二哥去工部當差了。”
康王這才看了他一眼。
慶王摸摸鼻子:“其實是好事,二哥年紀輕輕的,總在家里閑著怎么行,不過父皇為何一定要改這些門檻?像以前那樣二哥來了叫守門宮人提前鋪上木板不也挺方便的?現在弄成這種奇怪模樣,反倒要文武百官包括父皇自己都得重新適應。”
不讓一人遷就文武百官,反倒讓文武百官來遷就一人,得多貴重的身份才配得上這樣的禮遇?
讓慶王說,只有皇宮唯一的那位主人自己殘了,才值得如此大改宮門。
慶王覺得父皇應該還沒老糊涂,莫名其妙地突然要讓二哥坐太子,可父皇做出來的這些事,實在叫人忍不住往那上面想。
康王也有這樣的猜疑,跟慶王交換了一個彼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慶王:“大哥素來跟二哥交好,不如你去二哥那里探探他的口風?”
康王:“”
他就知道,老三主動湊過來準沒好心眼!
康王的方長臉雖然不如兩個弟弟俊美,但也有個好處,怎么看都有種端正之感,就像此時他明明在腹誹老三,面上竟然一點都沒顯露出來。
“你二哥是個鋸嘴葫蘆,沒事不愛說話,這種事更不會多說一個字,倒不如三弟直接去問父皇,你素來在父皇那里得臉,興許你一問,父皇就說了。”
慶王:“”
他真的后悔了,小時候不該坑大哥太多次,坑得太早且沒什么大用,反倒把大哥坑聰明了,既會防著他,還學會了偷師。
相談不歡,兄弟倆各自上了自家的馬車。
次日,永昌帝把康王、慶王叫到了御書房,開門見山地問:“看到那些新門檻了嗎?”
兄弟倆都點頭。
永昌帝:“知道朕為何要這么改嗎?”
康王垂眸,避開了父皇的視線。小時候常常因為功課挨訓,康王就養成了這個習慣,每當父皇問些不是那么好回答的問題,他都下意識地想要回避。
慶王笑道:“為了二哥吧,工部那邊都傳開了,說二哥可能要過去當差。”
永昌帝瞥眼縮頭鵪鶉一樣的老大,道:“是啊,你二哥學富五車有狀元探花之才,與其讓他待在王府無所事事,不如叫他出來替朝廷效力。那你們說說,朕為何非要改動那些門檻石階?”
這個好答,康王敢抬眼了,道:“為了讓二弟進出更方便。”
永昌帝沒理他,直接看向老三。
慶王就知道大哥剛剛的回答沒能讓父皇滿意,略微思忖,他輕嘆一聲,道:“父皇是想讓二哥覺得他跟大家都一樣吧,文武百官進出宮門只需要跨過一道道門檻就行,輪到二哥,還得守門宮人提前搭板子,每搭一次都是在提醒二哥他的腿傷了,多少都有傷口撒鹽之痛,萬一哪個宮人沒長眼睛忘了搭板子,二哥將更加難堪。改成現在這樣,二哥的輪椅與我們的腿一樣暢通無阻,二哥不用再介懷宮人鋪路之舉,而是次次都感恩父皇對他的愛子之心。”
康王:“”
為何他就想不到這些,為何他只能答出十來個字?
永昌帝點點頭,道:“這只是其一。朕更想讓璲兒知道,他有才華,朕是高興他出來當差的,他想當多久就當多久,能當多久就當多久,幾道門檻而已,等他年邁干不動了,新帝一道口諭重新讓人修好門檻就是,能費多大功夫?”
他用“璲兒”取代了“你二哥”,便是告訴康王,這話也是對他說的。
康王紅了眼圈,父皇真是個慈父,二弟也值得。
沒等他開口,慶王趕緊道:“哪來的新帝,父皇萬壽無疆,二哥干不動的時候父皇依然年富力強。”
永昌帝:“”
這是把他當只愛聽好話的昏君傻子糊弄,還是咒他的老二體弱多病連老父親都拼不過?
心里不定多為“新帝”二字高興,卻說這種鬼話溜須拍馬!
永昌帝冷哼道:“朕不是王八,沒那么長的命,朕只盼著朕后面的那位新帝能照顧好他的殘腿兄弟,別等朕一走就迫不及待地把門檻改回來,暗示他殘腿的兄弟趁早回家養老去,既傷了他兄弟的心,也叫文武百官天下百姓嘲笑皇家兄弟不和!”
皇帝老子一怒,康王、慶王連忙跪了下去。
永昌帝:“走吧,都安安心心地當你們的差去。”
二王告退,待離開御書房,被外面明晃晃的日頭一照,兄弟倆再次看了一個對眼。
父皇希望“新帝”繼續照顧惠王,言外之意,父皇還是要從他們二人中選出太子!
吃了這顆定心丸,康王、慶王再次將殘疾的惠王甩出腦外,眼中只剩彼此。
御書房內,永昌帝仰面靠在椅背上,頹然地望著屋頂。
一個老實蠢笨,一個自負聰明,若非擔心這兩個猜疑起來去打擾老二,永昌帝真不想喂他們這顆定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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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王、慶王果然沒有來打擾惠王,文武官員們更不會冒然拜訪早就揚言閉門謝客的惠王,但月底惠王府派去工部修屋子的工匠們在宮里、工部走了一小圈,十幾雙眼睛都瞧見了那些古怪門檻,忙完回到王府,工匠領頭便將此事報給了曹公公。
總管郭樞主要負責的是王府對外事宜,譬如與皇親國戚、官員們之間的人情往來以及王府名下的那些鋪面屋產田莊等等,王府內務大多還是曹公公、柳嬤嬤管。
這等大事,曹公公自然要上報王爺、王妃。
待曹公公退下,姚黃小聲道:“以前還覺得父皇怪粗心的,這回終于心細了一回。”
趙璲不是很重的斥責道:“父皇心懷天下,不可因為我對父皇有任何怨言。”
姚黃哼了哼。
剛嫁給惠王爺的時候,姚黃確實覺得永昌帝不是個好爹,哪個好爹能做出把悔婚二兒子的女子再娶進來給三兒子當媳婦的惡心事?
等她跟惠王爺、永昌帝都比較熟了,姚黃才發現永昌帝不是不關心他的殘腿老二,他是不夠細心,再加上惠王爺又是個不爭不搶不鬧且不愿意往親爹跟前湊的性子,永昌帝就覺得兒子只有“殘疾”這一樁他愛莫能助的難題。
像這次求差事,姚黃為惠王爺考慮到了單獨公房凈房,門檻則是永昌帝自己提出來的,足見皇帝老爹真正明白了該如何照顧惠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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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八,宮里的門檻臺階、工部惠王爺的公房都只差收尾時,鄧師傅、兵器坊卿季準帶著四把新輪椅來到了惠王府。
姚黃可太期待金料大輪的新輪椅了,推著惠王爺走得飛快,還是惠王爺開口才故作穩重地慢了下來。
四把新輪椅都擺在廳堂,都是帶金料大輪、細木推輪的款式,其中藤制、紫檀三輪輪椅各一把,藤制、紫檀四輪輪椅各一把。
藤制輪椅上的金料大輪是金黃色,只有兩指來寬,與外側小了兩圈只一指寬的不沾地的金絲楠木推輪色澤相仿,兩個輪子與藤椅的顏色又相仿,渾然一體。
紫檀輪椅上的金料大輪是紫黑色,與紫檀細輪、紫檀椅身相得益彰。
除了熟悉的藤木、紫檀,姚黃什么用材都不認識,全靠季準在旁講解,細說兩種色澤華美的大輪都用了哪些金料。
鄧師傅指著那把四輪的藤椅道:“四輪都是外用,不考慮自推的話,這把車身配金絲楠木更合適,只是時間倉促,草民還沒來得及打造椅身。”
趙璲:“無礙,外用輪椅只打紫檀的便可。”
姚黃站在惠王爺后面,朝鄧師傅眨了下眼睛,王府不差銀子,紫檀、金絲楠木的都要,輪椅于惠王爺就跟衣裳一樣,總坐一個顏色的會膩。
惠王爺要試用輪椅了,姚黃等人都先退下,沒多久,惠王爺坐著舊輪椅表示他對這批新輪椅很滿意,讓兵器坊以后只打造現用的兩種金料大輪備用便可,不用再琢磨新花樣。
季準、鄧師傅終于可以卸下壓了他們兩個月的重擔,離開的時候也都得了一筆豐厚的賞錢。
外人一走,姚黃挑了最輕的那把藤制三輪輪椅,當著惠王爺的面坐上去,再推著自己在堂屋轉了小半圈,金絲楠木打造的推輪,摸起來可真舒服!
“王爺用著如何?”
“能在室內隨意移動。”
也就是說,他在工部的公房當差時,從取用卷宗到去休息室解手凈手,都不需要青靄、飛泉服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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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王府的工匠又去工部走了一趟,將惠王爺要用的種種物件都搬進去擺好,收工后這間公房便可以使用了。
公房一共有兩把鎖,外間南門門鎖的鑰匙由青靄掌管,以后惠王爺來了他給開門,惠王爺走時他再給鎖上。里間休息室北墻的小門鑰匙由飛泉掌管,無論惠王爺需要洗漱用水還是收拾恭桶他都走這邊,免得跟南院來來往往的官員撞上。
有了這兩把鎖,再加上青靄、飛泉的隨行伺候,便能保證其他人無法窺視里間惠王爺不想叫外人知悉的私密。
同一日上午,惠王爺也坐著那把新制的帶金料大輪的四輪紫檀輪椅進了宮。
如無意外,今后趙璲在府內或府外行動都會坐金料大輪的新輪椅,以前純木制的輪椅全都收進王府庫房留著備用。三輪輪椅適用于內室,藤椅不夠端重,被趙璲留在了王府私用,而那把紫檀的已經由工匠們運至公房,作為趙璲處理公務、召見官員時的座椅。
由青靄推著,趙璲從西華門進的宮,此時西華門高高的門檻中間位置,里外兩側都多了一張固定的斜板,斜板頂部與門檻齊平,并不會妨礙宮門的開關。
輕便的紫檀輪椅,又是推起來更順暢省力的金料大輪,青靄控制著力道,使得輪椅只在駛上、離開斜板兩端時微微停滯了一瞬,除此之外就再也沒有任何其它不便。
主仆倆就這么一路通暢地穿過數重宮門,爬經幾處高高矮矮的漢白玉石階,輕松順利地來到了乾元殿。
臨近十月中旬,迎面吹來的北風早已變冷,永昌帝坐在已經開始燒起地龍的西暖閣,看著隨著汪公公走進來的青靄以及輪椅上的兒子,注意到青靄的眼圈紅紅的,就連兒子好看的薄眼皮也透著一抹極淡的緋色。
永昌帝忽然不敢再多打量,他怕兒子真的感激涕零,再把他的眼淚也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