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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垃圾桶里那個夠不到的過期營養(yǎng)劑,看到飛速下落時刻一切糊成一團,聞到池塘里腐臭尸骸,和血水,他聽到有人在說,我也是沒有辦法,死你一個,總比死兩個人好。
為了兒子,為了女兒,那幅畫,那個生日禮物,為了母親,為了父親,為了辜負的沒辜負的人,為了生恩負盡的親友,為了從未忘記的愛人,為了沒寫完結尾的書,沒來得及等到回答的遺問,為了還沒結束,也不打算結束的倒霉,自私自利的種群。
情況仍然不好,段淬珩在某個時刻好像失去意識,他的機甲重重墜落在地上。周圍部隊迅速回撤,硬生生創(chuàng)造出一塊安全角落。
他們以他為中心,全方位地抵御咆哮著,被激怒了般的獸潮。
包圍圈中不斷有殘肢殘骸流星劃破般墜地。
數(shù)百只獸嗥叫著高撲,左邊被撕開一個口子。
獸潮等的似乎就是這一刻,它們一擁而上,直追最中心一動不動仿佛陷入沉眠的機甲。
蒼黎飛身向前俯沖時沒來得及想太多,或者說,也不必要想太多。理性是更好的嗎?足夠理性,蒼家不會百年戍邊。足夠理性,她不會直飛主星。足夠理性,她沒必要相信聲名狼藉,狼子野心的程鈞。
足夠理性的話,就擋不下獸潮的致命一擊。
*往前吧,失去吧,不要停留。
她制約了二十秒,堪堪等到了涌過來的新的援兵。
蒼黎沒有留下任何一句話,也沒辦法聽見蒼俊的叫喊。
“段淬珩到底還要多久?”他聲音里含著血和淚,幾乎在嘶吼,卻又很迅速地降下聲調,自我克制到某種極致,聽的人幾乎要被他喉嚨口的血嗆住,“他還好嗎?”
“我不知道。”回答的是和他們共乘機甲的余生,“我看不清他。”
他也看不清周子淵,剪影里依稀能看見,稍微清醒些的那位握住另一位的手。
然后他的眼睛就被灼燒得發(fā)燙,只好挪開視線。
儀器全然失效,這幅機甲也幾近在崩潰邊緣。
然后他聽見周子淵的聲音,很低,仿佛透過腦傳導飄來,并不清晰,直擊靈魂,卻在很努力地發(fā)聲:“跑,找副新機甲,跑。”
喑啞,痛苦,手上在滲血。
“跑。快跑。”他這么說,“離我們遠點。都散開,離我們遠點。”
但環(huán)顧四周,他們又能跑到哪里去?
作者有話說:
*還是李賀
*唐恬《人是_》
沖!
第107章
102
然后
【“媽媽,不要殺他,他不是爸爸!”】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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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不及了,獸潮已經將此處淹沒。沒有人跑,哪怕余生高呼著走。
正如他沒有離開,其余人也都沒有遠走。
于是淹沒,一并淹沒。
蒼俊幾乎伸出手去夠幾十米外的人,他睜大眼,盤算著下一刻以什么角度撞擊能帶走更多的量子獸。
然而大腦沒有給他新的答案。
然后它們在半空,煙花火藥般地爆裂開來。
有光點不符合要求地溫柔落下,在這里如此格格不入,他不知如何是好。
獸潮在縮減,在放緩,不知道是不是瀕死前的幻覺。
力量,附著記憶,溢散成實質化的精神力,打在每一個間隙里。
反撲也好,同歸于盡也好。獸潮如猛然結凍的波浪,湮滅,又上涌。
活下來,活下來,活下來。如此而已。
是夢也好,他還能動,還沒有到極限,至少沒有到需要爆體而亡的極限。
似夢般,幾乎成了擺設的頻道里,這次聽到的是,半死不活的,殫精竭慮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睡過去的,但仍然活著的段淬珩的聲音:“小心躲避。”
就算是瀕死前的幻覺,也寧愿沉入其中。
他的聲音仍然虛弱。這么多天來,征戰(zhàn),撤退,開戰(zhàn)前會議,蒼俊總能聽到這樣的聲音。離傳統(tǒng)意義上的皇權很遠,但總能讓人放心。段淬珩只要還剩一口氣,就表明他會竭盡全力。
不久前,也或許是很久以前。
思緒和聲響水一般地流過,段淬珩沒有下令,無從掌控,他在抖,他感覺痛。
太熟悉了,這樣的痛覺。這輩子,上輩子,任何剎那,這種痛苦都在骨髓里燒。
毒藥導致的生理疼痛,境遇敲出的心理疼痛。什么都不是終點。
很難受。很絕望。很想躍下高塔。
可以再死一遍就好了,再死一遍,不再醒來。不用再面對糟透了的世界。
但不該如此,不能如此。
能有多痛?他在哪里?他在哪段時間線里?
沒有先祖指引,沒有母親勸導,沒有奇遇,沒有辯論,沒有人說話,大片的沉默和痛覺。
如果沒有知覺,也就沒有痛苦。
不再思考,不再自我強迫,不再觸及自己薄如蟬翼的自尊自愛,拋棄任何道德枷鎖,割開愛造就的牢籠,我之名就可以溢散成齏粉,混入千千萬萬個痛哭的靈魂里。
然后啟蒙每個孤單的靈魂,免去他們的愁苦掙扎,將他們納入一個嶄新的,美好的,全新的世界里。
但是……
不,他不是為了拋棄痛苦,為了自己的安寧,為了什么豐功偉業(yè),幸福自在,才仍然活著。
有什么,是什么,什么,還有什么隔著層膜般的聲音?
不行,不該停滯。
最先感覺到的,是肉體的溫度。
有溫熱的血,滴在他的手上。
“能聽見嗎?”他不知道自己在對著誰說話,甚至疑心自己是個只剩下手尚未幻化成碎片的鬼魂。
有人聲,有更難聞的氣味,有東西在說話。
他聽到有人在說,跑。
莫名其妙的,居然松了一口氣。冥冥中他看到無數(shù)年前的自己,說,跑吧。看見俯趴在機甲上的自己,虛脫前仍在說跑啊。
有人在說跑,是對著別人,而非對著他。
不篤定,很狼狽,還像痛吟。
“還有救。”他這么講,“很痛苦,但是,還有救。”
他字不成字,句與句之間沒有標點,也沒有你我。
他感覺到自己的回憶同樣被無數(shù)人觀看聆聽聞嗅。
記憶,鈍痛,血腥味,咸澀的淚水。
他糟糕透頂?shù)难葜v,他沉默催動晶核時的模樣,俯瞰大地時地獄般的景象。
幻影們仍彼此粘連,仿佛永遠無法變得清晰。在等他主持太平,又在等待他同他們一起墜落。
多簡單,下墜就好,不用直面慘淡的人生,不需要再許下任何諾言,不用考慮愛人是否會因他一并死去,不必思考漫漫長夜要怎么度過。
但他走到了這里,不能選那條更簡單的路。否則,這么多年來的泥濘,荊棘與月光,就都沒了意義。
不要背叛自己,不要選擇從沒選擇過的路,*不要丟掉一直努力保存的自我的核心。
“淬珩,”他聽到微弱的女聲,“往前走,莫回頭。”
要分辨,那張溫柔的如頭紗后的模糊的臉便悄然不見。
他看見程鈞,莫名其妙地,很清晰,看起來畫質很高。死得痛快嗎,他問。
“不要廢話。”那個人說。他揮揮手,有臉龐已經剝落的人立在他身后。一列一列,一排一排,“趁我還沒失去自我意識,做點什么。”
更近些,居然是段淬瑛的臉,在虛無中帶著點他以為不再存在的真摯:“二哥,你得回去。”
“你在哪里?”段淬珩問。
“你得回去,二哥,不要留在這里,不能再停留了。”他幾乎開始喊。聲音微弱,像奮死一博的飛蛾撲向燃燒正盛的火光。
然后是蒼將軍。她沒有疲態(tài),颯爽而冷冽:“試一試。”
“不需要你調動!”說話的是段淬瑛,“我們本來就是精純力量,人類無法直接使用。但借力打力,可以用來摧毀蟲族的量子潮。你保持清醒,把我們引出去就好。”
段淬珩沒有猶豫,他說,那就試一試。
“要來不及了。”有人說。
“我叫不醒他,怎么辦?”這又是哪里的聲音?
有人沉淪,有人掙扎,有人帶著旁人的遺愿走下去。被蟲群消化了一部分,被他喚醒了一部分。那就好,那已經足夠了。
“媽媽,不要殺他,他不是爸爸!”
有小女孩兒稚嫩的嗓音,有一聲聲懇切的呼喚。
有奇妙的力量涌動。仍然不屬于他,帶著未散的潛意識,帶著爭斗,帶著幻想。
他聽見自己說:“交給你們。”
還有,仍然薄如蟬翼,幾乎不成人形的大量精神力。既然失去自我,無法喚醒,就都涌入他的身體。
交給你們。他說著不信任的口號,終究要承認一個種群在生死存亡之際作出的犧牲如此讓基因感動,
他看著他們粉碎,看著他們消失,看著后頭的人前仆后繼。精神力,機甲,肉身,和無數(shù)的爆炸與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