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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恨那惡鬼,所以惡鬼死有余辜。
少年恨它,恨得一顆心都恨空了。
群山密林如同黑魆魆的剪影,像鬼影晃動,江橘白眼前旋轉。
“小白!”老爺子朝倒在地上的孫子奔跑過去。
江橘白身體早就在一頓折騰接著一頓折騰里每況愈下,經此一事,他又住了將近半個月的院,他瘦了一大圈,不過精神沒受到什么打擊。江祖先仔細瞧了,什么也沒瞧出來。
吳青青是最樂呵的,因為一直壓在她心頭的大事終于解決了,她整個人看起來都年輕了好幾歲。
出院那天,江祖先背著江橘白的書包,拎著保溫桶,走在路上,他忍不住問:“你對那徐欒......”
江橘白邊走邊玩著俄羅斯方塊,“你覺得是就是。”
“什么叫我覺得是就是,你腦子進水了?那是鬼!”
“你看你身體差成什么樣了?”
江橘白沒來由的煩躁,“他不是已經死了?還說這些有什么意思?”
老爺子扛包走在后面,被懟得一愣一愣的,不敢細想。
出了院,江橘白沒急著回學校,他去了趟無畏子的道觀。
“師父給她起名抱善,要是你去京城上大學,以后就讓她也考京城去。”
江橘白戳了戳抱善圓鼓鼓的腮幫子,比最開始好看多了,之前被徐欒抱著,活像一個鬼嬰。
“等她上大學,我都三十幾了,我又不一定留京城。”江橘白才懶得帶小孩。
明心不糾結于這個話題。
明心:“對了,師父說那天辛苦你了,他給你畫了許多張護身符,讓我交給你。”
江橘白沒去數有多少張,看也沒看,直接塞進了書包里。
抱善揮舞著雙臂,抓住了江橘白的一根手指頭,沖著他笑起來。
要是知道自己殺了她哥,還能笑得這么開心嗎?江橘白忍不住想道。
“走了。”江橘白沒多留。
明心送他。
走了幾步,明心吁了一口氣,說:"師父讓我轉告你,莫與自己糾纏,也莫與過去糾纏。"
江橘白腳步都沒停,兀自朝山下走去。
“說那么輕松,還做什么人?直接成神仙。”少年的聲音蕩在山谷中。
江橘白回到學校后,沒兩天,學校放假,因為高考就在三天后了。
吳青青在家正式地供了一座六爺神像,每日清晨都洗干凈手給神像燒一炷香,每周更換新鮮的貢品。
這可方便了江祖先,再也不用蝸居在那小閣樓里了,他在堂屋光明正大的神神叨叨。
江橘白倒在床上,他手指間捻著一張紙條。
“我想...和你玩。”
他換下一張。
“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我叫江橘白,你叫什么?”少年喉間干哽了一聲。
他腕部的銅錢清脆撞響,紅線變成了最開始的顏色,起了毛毛,暗紅得像是臟了似的,銅錢看起來也陳舊非常。
江橘白視線被吸引過去,他坐起來。
食指在銅錢上輕點上,“1,2,3,4......多了一個?”
他坐到了窗邊,窗邊更亮堂。
他把手串解開,銅錢一個個擺在桌子上,發覺出其中一枚銅錢顏色要更亮一點,而且邊緣也沒那么齊整。
它不是銅錢,它是一塊銅錢模樣的金子。
就是徐欒最開始給它的那塊金子。
徐欒像是死了,又像是沒死。
窗外日光變得刺目。
江橘白獨自一人的時候,想念的感情就含糊不過去了,他骨頭像是在那天被打散了,至今還沒有歸位,一動,四肢百骸撕心裂肺地疼起來。
他殺了他的幼年玩伴。
殺了自己好像喜歡的人。
那些紙條在對江橘白咄咄相逼,江橘白感到一陣切膚撕皮之痛。
他用了一個下午把徐欒的《罪與罰》看完。
樓下,吳青青叫喊著,“小白小白!你快下來!快下來!”
江橘白丟了書,穿著拖鞋就跑下了樓,吳青青慘白著一張臉,指著樹下一臉安詳的狼狗說道:"柚子好像沒氣兒了。"
吳青青手里還端著一盆飯。
柚子的旁邊,大黑把下巴磕在它的背上,打著盹。
江橘白蹲下來,推開了大黑,他推了兩把柚子,“柚子?”他不敢相信。
柚子?
柚子?
眼前場景疑幻疑真,江橘白喉頭干涸,眼睛通紅。
吳青青見著江橘白狀態好似不對,拉了一把他,“沒事沒事,我們把它好好埋了,它下輩子準能做個人,做個跟你一樣帥氣的小伙子,要么做個漂亮的小姑娘。”
眼淚在江橘白臉上匯成河,他從懵然到涕淚橫流,他跪倒在柚子旁邊,種種心緒在此刻爆發決堤。
“可是他沒有下輩子,他做不成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評論發30個紅包
第72章
大學
沒過兩天,高考來臨。
吳青青仔細檢查著文具袋,把準考證身份證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怕是拿錯了。
“光宗耀祖了,光宗耀祖了。”吳青青拍著江橘白的肩膀,“我跟你爸,我們兩家加起來還沒出過一個成績好的呢,你好好考,考完了媽給你買電腦,去市里買!”
“給錢嗎?”江橘白問。
“滾滾滾。”
江夢華就知道吳青青裝不了幾秒鐘的好,他趕緊道:"我給你,我給你,考完了我給你紅包。"
“快去快去。”
江橘白轉身,身影匯入黑壓壓的學生流。
頭頂烈日將整座學校炙烤著,考場里只有電風扇嘎吱嘎吱轉,但為了不影響學生思路,大部分教室的電風扇也關了,考生和監考老師一齊汗流浹背。
學校大門外等候的家長沒多少,齊刷刷躲在樹蔭底下。
題目對江橘白來說很簡單,他做語文和英語的速度會慢一點,理綜卷他信手拈來,看著簡直像提前知道了試卷答案。
但江橘白其實在頻頻走神。
他身體里好像不止裝著他自己,還有另一個。
答案是他思考的結果,但冥冥中,還有人在指引他,做對的選擇。
考完了試,學校在大門口派發冰的綠豆湯。
“前程似錦啊,前程似錦。”
“金榜題名啊,金榜題名。”
負責派發綠豆湯的隊列里有陳芳國,他戴著一頂舊草帽,汗水將他的襯衫都打濕透了,他扇著一把破破爛爛的蒲扇,踩著一雙草鞋,沒有一點老師樣。
“哎哎哎,江橘白,過來過來!”他拍著扇子。
江橘白走過去,“我不喝綠豆湯。”
“誰叫你喝綠豆湯了?愛喝不喝,”陳芳國用扇子打了他一下,“考得怎么樣?”
“還行。”
“什么叫還行?”
“不知道能不能滿分。”
“......豁!口氣不小!”
陳芳國扯著又要走的江橘白,把他細細端詳了一番,“我看你氣色比之前要好了?但精神怎么變差了?”
“你轉行了?”江橘白眸子微瞇。
陳芳國:“什么意思?”
“不當老師,改行幫人看面相。”
陳芳國扒了腳上的草鞋,舉起來就要打江橘白,江橘白往旁邊閃了幾步,擠進學生堆里,“一把年紀了,小心把腰給閃了。”
“哥!”
江橘白被這一聲哥嚇了一跳,他茫然回頭,是一臉笑嘻嘻的小馬。
小馬全名叫徐登,被徐武星那伙人起外號,叫馬鐙,但不是每個人都甘愿去傳播他們對同學的惡意,就鬼鬼祟祟把外號改了,叫小馬,小馬自己也挺喜歡的,總比馬鐙好。
“你考得怎么樣?”江橘白隨口一問,畢竟他們在同一個宿舍,徐登還經常拿著試卷找他問題。
小馬撓撓頭,“應該還行,最后一次測驗我考了五百二十多,本科應該沒問題。”
江明明和江柿在擁擠的人流里張望著,尋到了江橘白后,朝他跑來。
“走走走,我們去下館子,這算正式畢業了吧?”江柿興高采烈。
“我跟我媽說一聲。”江橘白說道。
“我也得給我爸說一說,再找他要點錢。”
“在文化廣場集合!”
吳青青遞給江橘白一杯涼茶,她剛剛看見江橘白在跟幾個男生說話。
“邀你去玩兒?”
“去吃飯。”
“你阿爺今早特意去鎮上買了七八斤小龍蝦,就等你考完了回去吃。”
“先養著,晚上當夜宵。”
江橘白仰頭一口氣把涼茶喝光,把杯子塞了回去,“我走了。”
“錢夠不夠啊?”
“夠。”
江夢華把手里的安全帽無聲地蓋在了吳青青頭上,“回吧。”
“過段時間應該就能徹底走出來了吧?”吳青青看著遠處打鬧推搡的幾個男生,嘆道。
“那肯定的,”江夢華當下就反應過來吳青青指的是什么,他跨上電動車,“他才多大,估計都要不了半年,就能把之前的事兒全忘光。”
就算現在忘不了,放不下,那上了大學,大學生活多豐富多彩了,村子里的少年初到大都市,亂花漸欲迷人眼,哪還有閑心去憶過往,念故“人”?
那畢竟是個鬼,不是個正經人。
江橘白能跟他玩到一起,接受和他做那樣的事情,歸根結底是因為他們同齡,還有對方的哄騙。
肯定能忘光光。
幾個男生點了一箱啤酒,還要了幾瓶以前不敢喝的二鍋頭,酒烈嗆鼻還扎嘴。
江橘白半瓶下去,眼前的景物就開始晃來晃去的。
只是他用筷子撐著桌子,又不上臉,沒人看出來他喝醉了。
“我肯定不出省,我念家,在省內我可以經常回家。”江柿說。
“我看學校。”江明明說。
小馬往嘴里丟了一粒花生,“哥,你呢?”
江橘白的筷子在盤子里劃來劃去,“我去首都。”
江柿攬住了小馬的肩膀,“你,想什么屁?江橘白那成績,肯定是要去首都那幾所top,留省內都虧了!”
江明明狠狠點頭附和。
小馬嘿嘿笑,“我也想去首都。”
“去啊,反正首都那么多大學,去見見世面。”
江橘白看著店外空茫的黑夜,逐漸得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了。
吃完飯,江明明和江柿都要回去了,江柿歪著頭,“江橘白,你是不是喝醉了?”
江明明請纓,“我順路,我送他回去。”
幾人一塊把一言不發的江橘白塞上有棚的三輪車。
后面幾天,江橘白一直待在家里休養生息,也就是抱著吳青青給他買的筆記本電腦玩各種各樣的小游戲,通宵達旦的玩。
填報志愿那天,他打著哈欠到學校,把全部志愿都填的是首都大學。
陳芳國看著他那吊兒郎當的樣子就來氣,“你沒睡醒啊?志愿能這么填?”
“我沒問題。”江橘白又戴上了自己剛買的頭戴式耳機。
潮得陳芳國胯下生風。
江橘白敢這么填,其他人不敢,斟酌了又斟酌才決定下來,等他們填好,江橘白早就見不著影了。
少年拎著幾罐汽水,蹲在徐欒的墳前。
盡管是座空墳,但就當不是算了。
江橘白給墳前放了一罐可樂,拉開拉環,給自己也開了一罐,他伸手,碰了下罐身,“鐺”的一聲。
“無畏子說那不是超度,你魂飛魄散了,轉不了世,投不了胎,你在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頭頂艷陽烤得人發頂后背都滾燙,但可樂還是冰的,只是也在慢慢回溫,水珠順著他的手指流進袖管。
“你活該。”江橘白嗤笑一聲。
他放下手中的可樂,抖了抖手上的水珠。
他將頭仰起來,日光太盛,他忍不住瞇起眼睛,之前被他掘開的墳,新土變陳土,野草抽出長茵,此刻已被熱彎了腰。
目光來到石碑上。
徐欒死的時候太年輕,未婚無子,更沒有輩分上的晚輩,碑上只有他自己的名字,別處全是空白。
“嘖,我考完了,我自己估分大概在730左右,是我去年去年總分的十倍。"江橘白點了點太陽穴,“多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