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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轉身出了房間,等回來的時候帶了碘伏和創可貼,蹲下身子替陳月洲的臉頰消了毒后,貼上了創可貼。
陳月洲從始至終對自己傷口沒有說一句話,等端琰結束手上的動作后,他才低下頭,捧著端琰的臉頰認真道:“小琰,你別擔心,就算全世界都離你而去,你的世界里還有我,我從一開始陪你走到現在,也就不怕再陪著你走到最后一刻,我不會放棄你。”
端琰瞬間睜大了眼睛。
陳月洲看著端琰,俯身輕輕親吻了端琰的額頭。
其實,他最不想對端琰說的,就是這句:你的世界里還有我。
因為他不想活成端琰的唯一。
做端琰的唯一……太可怕了。
可能很多人總覺得,當自己的另一半失去了全世界、而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時候,自己就是對方的唯一,就是對方最寶貴的一切。
可是,在他陳某人看來,這并不是一件好事。
這個道理有點像養狗,尤其是養聰明的狗。
在狗幼年的時候,如果主人經常帶狗出門,和陌生人、陌生狗以及其他物種進行豐富的“社交”,這只狗有自己的“圈子”和自己的“生活”,就會有一個相對健全的心理狀態,長大后性格偏穩重內斂,能夠分清敵我狀態,更加冷靜和友善。
但是,如果主人沒有賦予狗足夠的“生活”空間和“社交”機會,讓狗的世界里只有主人,狗在長大后面對外界會很容易處于警惕狀態,它們性格易怒、敏感狂躁、風吹草動就不顯得格外不安,像極了如今緊密的高樓大廈之間飼養的那些聽到風吹草動時,隔門狂吠不止、見人瑟瑟發抖的泰迪,也像極了很多人。
這是好事嗎?
或許主人會說:“我從來沒有期盼過我家狗對別人友善,我要的就是這種除了我以外對著所有人狂吠的狗,我要的就是這種唯一!”
是啊,自己以前也一直是這么想的。
因為缺乏安全感已經缺乏到了扭曲的地步,因為擔心心態健全的另一半會說走就走,因為什么都不信,所以要把對方從全世界所孤立。
可是,當面對端琰時,他再次發自內心地詢問自己:這是好事嗎?
沒有被良好引導社會關系或者沒有健全社會性時,無論是人還是動物,性格上都會有缺陷,就像如此沒有安全感的自己。
如果有幸,被孤立的是一只有服從意識且手無縛雞之力的小泰迪,那么主人還尚且是主人,只不過生活里會經常因為這只仿佛有被害妄想癥的狗的躁動覺得無比煩躁;
但如果被孤立的是一只從一開始就不具有服從意識的大型高智商同科動物呢?主人還是主人嗎?當對象無法馴服時,到底是自己利用對方對“孤立的恐懼”而控制了對方,還是對方因為對“孤立的恐懼”而統治了自己?
一無所有的人既孤單得發狂,又無所顧及得猖狂。
端琰不會求著自己不要離開,他有足夠的智力和能力控制自己無法離開,也許今天他會因為劃傷自己而產生愧疚,可是不久的未來就會覺得這只是留下自己的手段,已經無所謂善惡。
做端琰的唯一反而意味著自己將被缺乏安全感到發瘋的端琰控制,到最后他們兩個人變成兩座孤島相互拉扯墜入孤獨的深淵。
可是,自己和端琰的關系又有點像斗獸場的斗士和牛。
一開始自己不愿意逼瘋牛,是因為一旦牛開始發瘋就沒有回頭路,他們兩個終究有一個得死;
如今端琰分數遲遲不降,就像是斗獸場在用喇叭播報:“斗士你快點出擊,就算牛不發瘋,下場后也得死,你也得死”,所以他干脆利用牛的瘋,獲得比賽的勝利和高額的獎金。
端琰不會主動攻擊的人,他可以想辦法讓端琰攻擊;端琰似乎已經放棄了找趙世風尋仇的事,他可以想辦法讓端琰不要放棄。
想到這里,陳月洲的眼淚滑落。
斗獸場里,斗士勝利吶喊的那一刻,也就是牛撞得頭破血流且滿身插滿了利刃倒下的那一刻。
說實話,他真的……不想面對那一刻。
陳月洲的眼淚越流越兇,他趁勢抓住端琰的衣服放聲大哭道:“我好害怕……小琰……我好害怕我會死……我不想死……我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想去瑞典和你一直一直生活……在那里我們有一個溫暖的家……有你熟悉的人……我們會有孩子……愜意的生活……我們可以春天帶著孩子去看櫻花……一家人聚餐……所以我想活下去……我想保住好不容易考上的學歷……我想以后我們兩個的生活輕松一點……”
聽著懷中人撕心裂肺的哭聲,端琰抱著陳月洲的手收緊了些,他低下頭不斷地親吻著陳月洲的頭發:“對不起,對不起……”
……
回到家第二天,端琰休假,卻一早就出了門,陳月洲在家休息,中午醒來的時候端琰已經回來了,將一份資料放在茶幾上。
陳月洲走上前拿起來看了眼,發現是昨天那個老太太的。
他不禁瞇眼打量著端琰:“哪兒來的?你不是已經不是警察了嗎?這種戶籍檔案你怎么拿到手的?”
端琰在沙發前坐下:“我現在身份特殊,很多人對我未來的身份有太多不切實際的猜想,這種無所謂的小事,不少人都愿意賣我這個面子。”
“哦……”陳月洲繼續翻著檔案。
也是,旁人看來,端琰本來身份背景就特殊,如此這么一鬧,這將來的仕途指不定一路攀高,如果到時候混個煙草局局長什么的,雖然沒什么只手遮天的大權力,可是煙草局油頭多啊!自己兒女如果工作不順,端琰記得恩情未來賣個面子,給個閑職也不錯啊。
“檔案沒有亮點。”端琰道,“本名李春年,不知道什么原因小時候改過三次名字,膝下無兒無女,親戚到了她這個年紀基本都死光了,只有一個大哥有一個兒子,所以經常來往。”
“自己的私生子登記在自己親戚的名下可能嗎?”陳月洲問。
“在北川不太可能,但如果全國人口聯網系統覆蓋不到的偏遠山區就未必了。”端琰抱胸,“不過這個兒子你是查不到的,二十出頭和一個比李春年大兩歲的美國女人結婚后,去了美國定居,沒有再回來過。”
陳月洲頓時陷入沉默,好一會兒后抬頭問:“你也在基層做過警察,這種吃喝嫖賭抽老了卻死纏著孩子甚至霸占孩子房子的家伙也見過吧,他們有人能解決問題嗎?他們是怎么解決的呢?”
端琰想了片刻,應著:“好像是遇到過一個,父親吸毒酗酒家暴,母親被逼死,老無所依就賴上自己兒子,還經常酗酒鬧事,擾得兒子的妻女不寧……”
“然后呢?”陳月洲問,“這個人殺了自己的父親?或者怎么?”
“殺?為什么要犯法?”端琰反問。
陳月洲一時語塞:“那……”
端琰道:“后來有天這個男的喝了點酒耍酒瘋,也不知道是兒子把他父親趁勢推下樓還是他父親自己摔的,殘疾后兒子痛哭流涕說愿意贍養自己父親……”
說罷,端琰走到陽臺,推開窗戶,點了支煙,漫不經心地說:“一個不能出門的殘疾人只要不死,控制他的人又有合法權利‘照顧’他,誰管在家門背口后的他是不是生不如死?”
陳月洲一愣,莫名地有些寒意,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臉上的創可貼。
或許端琰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惡意,甚至是在幫自己出主意或者指引方向,但是經歷了之前太多可怕的事,陳月洲聽起來總覺得可以映射出很多意思。
“如果你要幫你老師——”端琰扭頭看向陳月洲,一臉淡然,“只需要解決那個多嘴的老太太就行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隨便動殺人的念頭,這個世界上讓一個人比死還痛苦的方式,有很多。”
陳月洲:“……”
本能地吞了口口水,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自己怕不是有些……驚弓之鳥了。
第277章
162
作者有話要說: 題外話
暫無
雖然對端琰的話有些驚慌,
但陳月洲也不是沒有考慮可操作性,可思忖了片刻后他還是搖了搖頭道:“你這個說法只適合部分人,可能適合我,但絕對不適合她……”
陳月洲道:“雖然她是個比較容易上頭的類型,耐性不夠,情緒激動,
心思敏感……但正因為如此,
她其實就是個普通的簡單的人,
她做不到為了復仇在人面前對她爸裝模作樣的好,
更做不到在背后對她爸超過正常人底線的窮兇極惡的壞,
對她而言,
恨就是恨,
但下不了手就是下不了手。”
人類的本性中本來就存在“殘忍”和“不忍”這兩種矛盾的屬性,大多數人都在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活著。
所以,
對朱媛而言,
可能把這個十惡不赦的男人丟到山村里的養老院去得過且過,
是中和了她的恨與不忍,
算是她可能會覺得心里比較舒服的選擇了。”
聽到陳月洲的話,端琰回頭看著他:“敵人打過來的時候,
非勝必死,還能有什么選擇。”
陳月洲沉默。
雖然大多數人都是矛盾的集合體,
矛盾的天平總是在左右擺動,但也總會有那么些人,天平就這么毅然決然地偏向了某一端。
他想了會兒,
思忖出了一條中和方案。
朱媛的父親的話……反正如今已經殘疾了,也跑不到哪里去,安排私車將他送到鄉下那些偏僻的養老院打發著就行了。
雖然生活條件比如今差了許多,可能還會被怠慢和欺負,但做人出來混總是得還的。
年輕的時候給予了兒女和家人巨大的痛苦,老來能有地方茍延殘喘,已經算是朱媛的善意了。
當然,這個操作中有非常關鍵的一點是:得把這個多事的老太太處理掉。
否則,一旦帶朱媛的父親離開,這個老太太背后又是找警察又是告法院的,事情就沒完沒了了。
可是,怎么樣才能打發老太太呢?
兒子在國外,也沒什么黑歷史,似乎沒什么東西能威脅到那個女人……
就在這時,端琰輕聲道:“二十歲第一次結婚的時候,追求愛情和未來;四十歲第二次結婚的時候,追求降低生存成本和維持生活;六十歲第三次結婚的時候,為了打發孤單和相互依存;八十歲第四次結婚的時候,可能就單單地希望病發的時候有人替自己打120。”
陳月洲聞聲抬頭:“你在說什么?”
“不同年齡人的需求是不同的。”端琰看著陳月洲,“人距離死亡越近,人距離本性就越近。”
陳月洲想了想,覺得也有道理。
很多人年輕時候總是愛說:“我根本就不怕死,我現在根本沒什么牽掛的,明天讓我死了都無所謂,只要不疼就行了。”
可是真到了死期將至的時候,感受到了死神靠近的恐懼,即使月薪幾百,也想要用上千上萬塊錢去買可能根本沒什么功效的保健品續命。
對于這個老太太而言,如今著急著要錢的目的不就是:既不想連累自己兒子,又不想老無所依嗎?
最能威脅她的,或許就是她這條命了。
于是,陳月洲反問:“你覺得這個老太太在她這個年齡段的女性中漂亮嗎?”
端琰回想了一下,應了聲:“算是。”
“那……”陳月洲又思考了片刻問:“你有什么家庭富裕的獨身老頭推薦嗎?”
這次換端琰思考了,很長一段時間后,他應:“倒是有,我以前的一個市局的同事,算是我剛進市局時候帶我的前輩,后來家里發生事情辭職了,他現在一家人還在北川居住,不過他們老家,一個二線城市,他們家附近在拆遷,預計明年到他們,按家里有多少成年人的人頭賠償,安置房附近的環境一般,但是房價均價也在兩萬左右。”
“按成年人人頭賠償?還是二線城市?這個好!”陳月洲拍手道,“這個人幫我牽個線吧。”
“不過,他爸已經老糊涂,還有身體殘疾……”
“沒關系沒關系……”陳月洲忙擺手,表示不在意。
按成年人的人頭賠償拆遷款或者安置住房,想要賠得多的話,就在拆遷清算前一年結婚比較合算。
這個老頭單身,就算身體殘疾,金錢和房子對老太太的誘惑力也是相當的大。
當天晚上,陳月洲打電話將自己的計劃告訴了朱媛,朱媛對自己父親的處置方案沒有反駁,就是吐槽了幾句“憑什么讓他住養老院我還要出錢”之類的,陳月洲就姑且認為她覺得這個方案合適了。
但在老太太這里,朱媛不太同意幫忙相親的說法:“憑什么放任那個老潑婦去新找個相好的啊?”
陳月洲嘆氣,其實他早就想到朱媛一定會反對,于是故作憤怒道:“我當然不會介紹一個讓那個老太太享福的人家,你別忘了她昨天差點要了我的命呢……”
他神神秘秘問:“你知道這個老頭的妻子是怎么死的嗎?”
朱媛:“怎么死的?”
“被氣死的。”陳月洲一臉奸詐,“這個老頭其實以前是個賭徒,家里的錢全被他賭博輸光了,不然你想想,他家這個條件怎么會沒人給他說對象啊……”
聽陳月洲這么一說,朱媛覺得覺得也有幾分道理。
然而,這些其實都是陳月洲編的,為了讓朱媛接受自己的做法,他早就準備好了借口。
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朱媛同意了陳月洲的做法。
不過陳月洲又強調:“介紹對象的事情我來做,你不要參與,而且你要假裝不知道,因為從你的角度講你肯定恨透了老太太,如果你也知道這件事,她一定覺得其中有詐。”
朱媛也不反對:“這個我可以接受,不過我要親眼看到那個相親的家伙。”
陳月洲:“看就看唄。”
說服朱媛后,陳月洲穿好了衣服搭車出門,來到醫院找到了老太太所在的病房。
一見陳月洲,原本坐在病床上看新聞的老太太頓時本能地向床里面一退:“你……你怎么來了?”
像老鼠見了貓似的。
“來和你商量個事。”陳月洲裝模作樣地捂了下胸口,表現出一副很痛的樣子。
老太太頓時又向床里面縮了縮,大聲道:“你別嚇唬我,明明是你自己摔的!你仗著你男人家里有什么代表什么的……你……你欺負我們老百姓!我去上fǎng舉報你!”
陳月洲一聽,笑了下:“上fǎng?你懂得還挺多。”
看來昨天事后小警察把端琰的身份向老太太說了些,不過這也正好,看她這副樣子是有點怕自己的,正好可以狐假虎威利用一下。
陳月洲拉了把椅子在床邊坐下,打開手機,翻出端琰發來的照片,轉過屏幕對著老太太道:“這個老頭,能看上嗎?”
老太太一聽,一臉懵:“什么?”
“算了,沒必要給你看臉了,反正這把年紀了,長相都差不到哪兒去。”陳月洲道,“這個老頭最近在找能結婚的對象,他在北川目前有住所,最關鍵的是,他老家那邊要拆遷,按人頭賠償,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老太太瞬間睜大了眼睛,但畢竟是老江湖,瞬間就收起了驚訝平靜問:“你這是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我男人的背景特殊,和我鬧事可不是和朱媛鬧事,沒人會向著你……”陳月洲一臉漫不經心道,“而我呢,是朱媛的學生,朱媛生活困擾,我的學業就受困擾,我不喜歡這樣子的生活,我男人也不喜歡……”
老太太頓時露出有些緊張的表情,她總算是明白了陳月洲昨天鬧事的理由。
“我想了想,和你鬧不愉快也很麻煩,不如瞞著朱媛,我們來合作一下。”陳月洲晃了晃手機,“這個老頭是我男人同事的父親,身體不好,和朱媛她爸情況差不多,你結婚了還得伺候著,但好處就好在,婚后你就有房了,而且是二線城市的城中村拆遷,那賠償下來……就算不給你一套房,也不得給你個三十萬?”
老太太一聽,頓時低下了頭,沒說話。
“我給你一天時間思考。”陳月洲道,從口袋里取出一張提前寫好的電話號放在床頭柜上,“明天早上九點之前,給我答復,我覺得這對你來說不虧。當然,如果我們合作不成立的話,你知道的,我還有別的辦法。”
說著他轉身離開,留下看著床頭電話號發呆的老太太。
七月底的北川酷熱難耐,正午時分火傘高張,玻璃窗被烤的滾燙。
醫院的病房是中央空調27度制冷恒溫,這個溫度對于老年人來說稍微有些涼,需要蓋上空調被才能好一些。
因為陽光刺眼,老太太將窗簾拉上,靜靜地躺下發呆。
也不知怎么的,她就想起了無數年前自己和朱媛父親相好時的那段日子。
家里窮,人口又多,爸媽顧不得照顧誰,都是大的照顧小的,小的照顧最小的……單單是活著,都給人一種很倉促、很疲倦的感覺。
當然,開心的時光也有,和村里幾個同齡的姑娘跳皮筋十局都沒壓筋能讓她快樂一下午。
但這樣級別的小快樂,下一秒就會因為柴米油鹽醬醋的大爭執變得索然無味。
為了最小的弟弟能上學,大哥和她輟學進城打工,自己認識了個這個誤了她終生的男人。
他喜歡國學,自己天生就擅長國畫,于是他教她繪畫,兩個人就像神仙眷侶似的。
漫漫人生路看下來,自己這輩子的時光里也就那段單純地談情說愛的日子最開心了。
他說要跟別人結婚的時候,其實她都忘了自己當時是什么樣的心情了。
反正就是委屈,但又覺得正常。
那個年代城里人就是城里人,農村人就是農村人,待遇差距特別大,身份有高低之分,這是沒法改變的事實。
當初多少知識青年為了離開農村回城市里拋家棄子……這多正常啊?
誰愿意放著城里讀書看報的大好日子不過,去火傘高張的大太陽下面種田當農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