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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英還了一禮,道:“事出緊急,勞累長史了。”
長史忙稱不敢。
護衛(wèi)又從懷里掏出一疊凌亂的契書:“這是剛才從他們身上搜到的契書。”
長史接過契書細看,搖頭嘆息。
他抬頭看向徐彪:“秦王再三嚴令禁止軍中搶掠良家子,你強逼良家子賣身為婢,人證物證俱在,你有什么話說?”
徐彪臉上紅紅白白,神情變幻不定。
末了,甕聲甕氣地道:“老子隨殿下出生入死,不過是搶幾個婢女罷了……”
他一咬牙,抬起胸膛。
“殿下不在京中,我既落到公主手里,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其他人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吱聲。
長史看一眼李瑤英。
其實二皇子并沒有下過禁令,真正下禁令的人是七公主。
二皇子不拘小節(jié),帳下多雞鳴狗盜之徒,那些人桀驁不馴,每次打完仗后第一件事就是帶兵掃蕩,經(jīng)常騷擾百姓。
正因為此,二皇子名聲不佳。
七公主勸二皇子管束下屬,二皇子轉(zhuǎn)頭就忘在腦后。
去年二皇子帳下的一名校尉調(diào)戲婦人,婦人含恨自盡。事情鬧到李德跟前,李德大怒,當眾斥責(zé)二皇子。
七公主也很生氣,召集二皇子的所有家將親隨,嚴加警告:軍規(guī)如山,再有違反軍規(guī)者,軍法處置!
當時二皇子就站在七公主身邊,做小伏低,小心翼翼,七公主說什么他就應(yīng)什么。
二皇子出征前交代過,不論是軍中事務(wù)還是王府中饋,全由七公主裁決。
長史等著李瑤英示下。
徐彪梗著脖子輕哼幾聲,一臉嘲諷。
壓抑的沉默中,四周傳來一片嗡嗡的議論聲,圍觀的百姓越來越多。
李瑤英沒有下令清場,護衛(wèi)們便沒有驅(qū)趕百姓。
長史面色凝重。
瑤英淡淡看他一眼:“既然證據(jù)確鑿,徐彪也已認罪,那就按軍規(guī)處置。”
長史心里一驚。
真的按軍規(guī)處置?七公主待人隨和,寬容大度,從來不曾責(zé)罵侍女宮人……
瑤英眉頭輕蹙。
長史掩下心中詫異,沒有再猶豫,“行刑!”
兩名護衛(wèi)應(yīng)聲上前兩步,按著徐彪讓他跪下。
謝青走到徐彪面前,長刀出鞘。
徐彪酒意全無,臉色發(fā)白。
王府屬臣沒想到李瑤英居然真的要行刑,大驚失色,顫顫巍巍地開口:“公主,饒了徐彪這次吧,他性子莽撞……”
瑤英抬手。
謝青拔刀的動作立刻停下。
王府屬臣們松口氣。
瑤英看著徐彪:“你慣用左手還是右手?”
徐彪膽氣全無,愣了片刻,道:“右手。”
瑤英點點頭,對謝青道,“斬他左手。”
謝青應(yīng)是,長刀斬下。
寒光一閃而過。
長刀斬斷左手兩根指頭,鮮血噴薄而出。
徐彪慘叫出聲。
幾個王府屬臣嚇得哆嗦了幾下,下意識握緊自己的雙手。
圍觀的人群安靜了一瞬,繼而爆發(fā)起響亮的議論聲。
“公主按軍規(guī)處置了那惡賊!”
“魏軍治軍嚴明,二皇子貴為皇子,怎么可能強搶良家子?都是這些小人作怪!”
“七公主賞罰分明!”
酒肆之外,喝彩贊嘆聲不絕于耳。
徐彪被人帶下去包扎傷口。
瑤英頭皮發(fā)麻,身子微微顫了顫。
謝青看她一眼,抬腳一跨,擋住地上那灘血。
看不見淋漓的鮮血,瑤英心里好受了點,輕輕舒口氣。
長史看著李瑤英長大,見她神色不對,知道她這是想起了五歲時的舊事,心中泛起憐惜酸澀,嘆道:“這種腌臜事讓老奴來做就是了……公主嬌貴,見不得這些血腥。”
瑤英搖搖頭:“當日事,當日畢。今天不處置了徐彪,二哥的名聲就真的敗壞了。”
李德不會允許李仲虔威脅李玄貞的地位,對他多番打壓。
李仲虔便自暴自棄,不怎么約束部下。
部下常常借著他的名頭為非作歹,他的名聲一天比一天差。
李德嫌他浪蕩,世家覺得他輕浮冷酷,百姓罵他殘暴狠毒。
他身陷重圍時,沒有人伸以援手。
他少年時就跟隨李德沖鋒陷陣,為國征戰(zhàn)多年。
年紀輕輕埋骨黃沙。
死后,連塊碑都沒有。
李玄貞為什么這么恨他們?
瑤英出了一會兒神,吩咐道:“派人留意坊間動向,不能讓人借著這個由頭抹黑我二哥。”
“日后二哥部下再有人觸犯軍規(guī),照例處置,不能輕放。”
“記得派人去升平坊,找到那些被徐彪拘禁的良家子,放她們歸家。”
“老奴明白。”長史點頭,頓了一下,“公主,對殿下來說,他的名聲沒有您重要,您千萬得保重身子,下次碰上這種事,讓老奴來處理吧。”
二皇子出征之前千叮嚀萬囑咐,句句都是囑咐他好好照應(yīng)七公主,其他的事一句沒提。
瑤英笑了笑:“我曉得。”
她剛才看著平靜從容,眼睛都沒眨一下,其實心里是有點怕的。
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去。
本坊官員趕過來稟報,那幾名女子已經(jīng)被送回家妥善安置。
瑤英嗯一聲。
轉(zhuǎn)身上馬,不遠處一片鼓噪聲。
那群跟了她半天的少年郎們身騎駿馬,圍在門庭前。
“公主英明!”
“公主威武!”
“公主,以后這等事就讓我盧恒生來代勞吧!別臟了您的眼睛!”
瑤英嘴角輕輕抽了抽。
還以為他們早就被嚇跑了。
她看著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前門,道:“從側(cè)門走吧。”
謝青應(yīng)是,跟著她從側(cè)門離開。
走在最前面的護衛(wèi)忽然勒韁停馬,拔刀指著上方,怒喝:“什么人?!”
瑤英順著刀尖所指的方向看去。
側(cè)門臨著一道高墻,墻邊開窗,一道清瘦的身影趴在二樓窗邊,雙手攀著欄桿,大半個身子狼狽地掛在外面,錦袍隨風(fēng)飄蕩,颯颯作響。
酒肆的人慌忙跑了過來:“他不是刺客……”
“對,他不是刺客。”
護衛(wèi)看清掛在欄桿上的青年,收起長刀,促狹地低聲接了一句,“他是嫖客。”
話音剛落,青年支持不住,手上力道一松,摔了下來。
塵土飛濺。
謝青護著瑤英后退。
瑤英摸摸烏孫馬,漫不經(jīng)心掃一眼摔落在馬蹄前的青年。
青年窘迫不堪,掙扎著想爬起身,目光和她的對上,一張面孔霎時漲得通紅,羞得抬不起頭。
瑤英幾乎能感受到他臉上灼燒的熱度。
她心中一動。
難道是認識的?
正待細看,轟隆隆的鼓聲自南向北咚咚響起,一騎紅塵穿過長街,直奔皇城而去。
“圣人凱旋了!圣人凱旋了!”
瑤英驚喜地抬起頭。
這是她盼了很久的報信鼓聲,大軍凱旋,二哥回來了!
她輕輕一夾馬腹,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往城南方向疾馳。
謝青和護衛(wèi)也跟著掉頭。
馬蹄聲碎,漫天細塵。
青年躺在地上,灰頭土臉,嗆得直咳嗽。
第6章
兩個哥哥
親隨從角落里鉆出來,上前扶起鄭景:“三郎,摔著了沒有?”
鄭景咳得滿臉是淚,苦笑著搖搖頭,站起身,望著李瑤英離去的方向。
臉上的熱意慢慢消退,心口依舊怦怦跳得飛快。
每一次見她都狼狽尷尬。
她不記得他。
他一時覺得慶幸。
在這種煙花之地偶遇,沒被認出來,是僥幸。
之所以倉皇跳窗逃走,就是怕被她看見。
一時又覺得失落。
仆從報信說七公主來了的時候,他驚愕,慌亂,下意識抬腿就跑。
心底又有種隱秘的狂喜。
還以為她是為他來的。
原來不是。
七公主不是為他而來。
他卻是因為她,才在友人的攛掇下來平康坊看看這名動上京的拓枝舞。
帶垂鈿胯花腰重,帽轉(zhuǎn)金鈴雪面回。
拓家美人確實多嬌。
不過任胡姬跳得再好,和她比起來,終究還是少了一股高貴明艷的動人氣韻。
……
魏軍治軍嚴明,向來很得百姓擁戴。
李瑤英一路疾馳,趕到城門前的時候,官道兩側(cè)已經(jīng)烏泱泱一大片,擠滿了自發(fā)前來迎接將士的男女老少。
先接到消息的禮部官員已經(jīng)備了酒水甜漿。
大軍凱旋,本不該走南門。
為展示軍威、穩(wěn)定民心,李德每次得勝后都會命李玄貞率飛騎從正門入城。
飛騎隊是從三軍挑選出來的專屬皇帝的近身護衛(wèi),個個千里挑一,高大威猛。三百八十個正當年華的矯健兒郎身騎駿馬,手持長槍,腰佩彎弓,一色的玄色盔帽甲衣,浩浩蕩蕩而來,馬蹄踏響如雷霆轟隆。
英姿勃發(fā),氣勢如虹。
這幾乎是一支戰(zhàn)無不勝的隊伍。
百姓們看著眼前威武雄健的飛騎隊,熱淚盈眶。
游春的少年郎忍不住對著軍容齊整的飛騎隊歡呼出聲,女郎們笑著扔出手中的鮮花、柳條、香囊。
清風(fēng)拂過,好似落了一陣花雨。
隊伍一列列從眼前走過,瑤英掀開帷帽,翹首以盼,看到天際處獵獵飛揚的旗幟上那個熟悉的秦字,嫣然一笑。
二哥終于回來了。
嘈雜的歡歌笑語中,一道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
瑤英心有所覺,眼波流轉(zhuǎn),和對方的視線撞了個正著。
一排飛騎緩緩從她面前馳過,其中一人頭戴親王金冠,身著銀色鎧甲,肩披雪白披風(fēng),矯健挺拔,五官端秀,不像帶兵打仗的武將,倒像個運籌帷幄的儒士。
禮部官員滿臉帶笑,迎上前和他寒暄。
他勒韁停馬,和官員客套,沉靜的眼眸似有意,又似無意地看著瑤英,眼神漠然,冷似刀鋒。
瑤英眼皮微垂,余光看到男人緊攥韁繩的手,渾身發(fā)涼。
那雙手很瘦,手心手背爬滿刀疤,骨節(jié)突起,手指有力,冰冷,粗糙,捏住她脖頸的時候,粗繭幾乎能劃破她的喉嚨。
她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那一次瑤英真的以為李玄貞會殺了她。
他下得了手。
如今的李玄貞能文能武,智勇雙全,是世人交口稱贊的賢明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