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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消息的人是都尉秦非,太子李玄貞的部下,他抹了把汗,道:“長史,您說該怎么辦?”
魏明氣得渾身顫抖:“無知婦人!無知婦人!我大魏將士在外奮勇殺敵,才能換得蠻族來投,圣上苦心經營,只等蠻族臣服,和他們締結盟約,這個蠢婦三言兩語就壞了圣上的大計!”
朱綠蕓是朱氏之女,她當眾收了信物,一點后路都不留給圣人,當真是愚鈍至極!
秦非咧咧嘴,扶住魏明:“長史,現在不是罵人的時候!”
他伸出指頭晃了晃。
“太子決不會讓福康公主去和親。”
魏明也想到了這一點,牙關咬得咯咯響,閉眼吐納,按下火氣,冷靜下來,問:“太子沒當眾失儀吧?”
秦非跺腳,嘆口氣:“您也知道太子有多看重福康公主,葉魯部落求親的時候,太子剛從球場上下來,去后殿換衣去了,也不知道被誰絆住了,半天才回來,得知福康公主要嫁去葉魯部落,立刻就變了臉色,不等圣上說話就拉著福康公主走了。”
李玄貞拉著朱綠蕓離開,李德面色陰沉,葉魯部落得寸進尺,禮部官員氣得一蹦三尺高,一場筵席鬧得不歡而散。
東宮屬臣六神無主,只能派秦非趕緊回東宮請教魏明。
魏明又氣又恨又著急,牙根處隱隱一股腥氣。
圣上乾綱獨斷,不愿錯過和蠻族結盟的機會,心里再惱,也會送朱綠蕓出嫁。
太子和朱綠蕓糾纏多年,肯定不會坐視朱綠蕓嫁去草原,即使她嫁了,太子也會帶兵把人搶回來。
誰也攔不住太子。
到時候,太子必定會和圣上起沖突!
一旦圣上和東宮有了嫌隙,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就有機會趁虛而入。
魏明飛快思考,幾息之間就做了個決定:不管怎樣,必須想辦法穩住太子。
他不在乎朱綠蕓嫁給誰,只怕太子情急之下犯糊涂。
還沒來得及謀劃什么,窗外幾聲駿馬嘶鳴,幾個東宮扈從滾下馬背,飛跑進院。
“長史,太子殿下被圣上的近衛扣押了!”
魏明腦子里嗡的一聲,沖出書房。
這么快就出事了?
扈從一臉驚惶,抱拳道:“長史,方才太子殿下要送公主出城,被城門的金吾衛攔下送回宮,太子和圣上起了沖突,圣上大怒,讓近衛綁了太子。”
魏明急得直跺足,他就知道會出事!
“快去請太子妃殿下!”
鄭氏乃名門大姓之女,溫柔賢淑,知書達理。丈夫李玄貞和朱綠蕓藕斷絲連,她從未嫉妒,一直勸李玄貞早日娶了朱綠蕓,以免妨害兩人的名聲。
魏明聽扈從稟報完宮里發生的事,知道事情緊急,顧不上避諱,求到她面前。
鄭璧玉慌亂了一瞬,很快鎮定下來,道:“我是內宅婦人,不敢妄議朝政,長史想讓我做什么?”
魏明暗暗稱許,鄭氏不愧是望族之女,這一份從容,就足以勝過朱綠蕓。
他嘆口氣,道:“殿下,太子沖動之下和圣上起了沖突,暫時被扣押在宮中,眼下也只有您出馬才能勸太子向圣人服軟。”
李德先被朱綠蕓氣了個半死,還沒想出對策,又聽說李玄貞直接帶著朱綠蕓跑了,更是火冒三丈。
一國儲君如此意氣用事,成何體統?!
他派人把朱綠蕓送去公主府嚴加看管,綁了李玄貞,逼他和朱綠蕓徹底劃清界限,如若不答應,就要廢了他。
李玄貞不肯低頭。
李德怒不可遏,抽出龍案前懸掛的寶劍,作勢要砍李玄貞,被身邊近侍好說歹說給勸住了。
現在李玄貞還關在宮里,不論誰去勸說,他一概不理會。
鄭璧玉已經聽侍女說了朱綠蕓主動要求和親的事,道:“殿下的為人,只怕不會輕易服軟。”
她是李玄貞的妻子,比其他人更了解李玄貞。
他平時看著溫和從容,舉止得宜,其實陰沉,冷郁,敏感,多疑,喜怒無常,不可捉摸。
鄭璧玉嫁給他四年,除了一個陰魂不散的朱綠蕓,沒受過其他委屈。
李玄貞敬重她,她投桃報李,也愿意敬重自己的丈夫。
只有敬重,沒有親近。
同床共枕幾年,還生養了一個兒子,鄭璧玉發現自己依然沒走進李玄貞的內心。
她沒有怨過李玄貞。
他曾親眼目睹相依為命的母親燒死在面前,那個被烈火焚燒得面目全非的女人臨終前死死攥著他的手,叮囑他為她復仇。
鄭璧玉見過被火燒傷的人,那種恐怖猙獰的景象,她至今想起來仍然覺得毛骨悚然。
唐氏以最慘烈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在兒子心中種下永不磨滅的復仇之火。
她成就了李玄貞。
也毀了李玄貞。
對于一個常年被噩夢纏繞,看到烈火就臉色發白,經常赤著雙眼揮刀發狂的李玄貞,鄭璧玉恨不起來。
她可憐自己的丈夫。
朱綠蕓不相信李玄貞的真心。
鄭璧玉相信。
那年,李玄貞奉命尋找流落在民間的朱綠蕓和她的母親,從一場大火中救下母女。
那位歷經坎坷的前朝妃子被火燒傷,彌留之際,懇求李玄貞好好照顧朱綠蕓。
和唐氏何其相似。
李玄貞同情朱綠蕓,對妃子立下誓言,會好好照顧朱綠蕓,守護她,不計一切代價保護她。
不管她鬧出多少是非。
鄭璧玉明白,李玄貞對朱綠蕓的感情不僅僅是男人對女人的喜歡和憐惜,其中還夾雜著責任,承諾,自傷身世,還有一種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對于少年時的他的彌補。
這樣的感情遠比男歡女愛更持久。
鄭璧玉長嘆一口氣,道:“長史,除非阻止圣上賜婚,否則我進宮去勸說殿下只是白費功夫罷了。”
魏明苦笑:“圣上正在氣頭上,福康公主咬死了口,非要下嫁,葉魯部落聯合其他蠻族朝朝廷施壓,賜婚的詔書可能已經寫好了。”
現在朝廷騎虎難下,只能賜婚,李德又被朱綠蕓的膽大妄為氣了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聯姻之事無可挽回。
鄭璧玉面露憂愁之色:“那豈不是沒辦法了?”
魏明搖搖頭,壓低聲音:“既然不能阻止賜婚,我們只能另辟蹊徑。”
鄭璧玉疑惑地看著魏明。
魏明小聲道:“李代桃僵。”
鄭璧玉恍然大悟:“長史的意思是,另尋一個貴女代替福康公主下嫁?”
魏明點頭。
鄭璧玉思索片刻,道:“葉魯部落未必會答應。”
朱綠蕓敢鬧出這么大的禍事,顯然早已經私底下和葉魯部落達成了什么條件,不然葉魯部落不會冒著和大魏撕破臉的風險胡攪蠻纏。
兩邊一個愿意娶,一個愿意嫁,李德都束手無策,他們能做什么?
魏明一笑,道:“葉魯部落答不答應換人,那是以后的事。殿下只需進宮告訴太子這個主意,讓太子知道還有轉圜之法。”
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穩住李玄貞,避免父子之間發生更大的沖突。
鄭璧玉沉吟半晌,點了點頭,吩咐仆從準備車馬。
第14章
換人
太極宮,兩儀殿。
短短數十年間,京兆府幾度易手,宮中殿宇樓閣久經失修,又數遭焚毀,已不復當初的宏偉壯麗,宮墻斑駁,廊柱之間隨處可以看到灼燒后留下的痕跡。
李玄貞跟在小黃門身后,緩步踏上長階。
初露的晨曦透過薄云,傾灑在空曠的廊廡殿臺之間,朱紅斗拱,彩繪飛檐,碧色琉璃瓦上瀲滟著閃碎的流光。
李德在內殿和政事堂的高官密談。
君臣議事,內侍都退到外殿走廊里,十幾人立在窗檻前站了許久,卻是一聲咳嗽不聞。
李玄貞等了一會兒,內殿傳出沉重的腳步聲。
還不見人影,裴都督的大嗓門先傳了出來:“圣上冒險攻打阿倫氏,是為了以武力懾服其他九部,不是為了送公主和親!她要嫁就嫁!嫁得越遠越好!三千魏軍埋骨冰河才換來和那些蠻族談判的機會,都被她毀了!”
幾道蒼老溫和的聲音打斷裴都督的抱怨,小聲勸他稍安勿躁。
隨后,幾位穿紫色官袍的老者走了出來,個個面色凝重。
走在最前面的是宰相鄭瑜。
他一眼看到眼圈青黑的李玄貞,嘆了口氣,停住腳步,示意其他人先走。
裴都督罵罵咧咧地邁出門檻,余光掃到李玄貞,見他面色憔悴,身上衣衫皺巴,知道他為了朱綠蕓被關了一晚上才放出來,嘴巴一張。
剛想罵幾句,旁人猜到他的意圖,立刻扯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走了。
鄭宰相站在廊前,等裴都督一行人走遠了,看一眼李玄貞,眼神溫和深邃。
“殿下,福康公主驕縱任性,反復無常,您貴為儲君,以后還是莫要再同她有瓜葛。”
他語氣平淡,就好似閑話家常,卻自有一種歲月沉淀的沉肅威嚴。
李玄貞沒說話。
鄭宰相似笑非笑地搖搖頭,不緊不慢地步下臺階。
內侍請李玄貞進殿。
燦爛的日光從半敞的艷青排窗射入內殿,輕攏的錦帳間灑下半明半暗的廓影,鎏金狻猊獸首香爐蹲坐在龍案前,噴云吐霧,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綠絲郁金香。
李玄貞入殿,走到龍案前。
案上文書奏章堆疊如山,朱筆、墨硯、筆山、鎮紙、水盂凌亂地擠在角落里,書匣胡亂堆做一堆,一片狼藉。
李德手里捧了一卷條陳在看。
大臣的字娟秀工整,字體很小,他不得不瞇起鳳眼湊近細看,眼角皺紋密布。
一束光線斜斜地切過他久經風吹日曬的臉孔,烏巾幞頭包裹下的兩鬢白如初雪。
乍一看,大魏開國皇帝就像一位尋常老者,溫和慈祥,垂垂老矣。
等他看完條陳,慢慢抬起眼簾,只是一剎那,整個內殿浮動的光芒仿佛都匯集到了他的身上。
他坐在那里,靜靜地看著李玄貞,一語不發,黑得深不見底的鳳眸里隱有光輝涌動,讓人有種不敢逼視之感。
李玄貞望著自己的父親,不由得想起阿娘生前經常念叨的那些事。
李德是李家庶子,生母為婢,幼時坎坷,不過他生了一張得天獨厚的面孔,眉目如畫,風流蘊藉。
時人有句話:魏郡李郎,舉世無雙。
李德二十四歲那年,陪同族中長輩出門赴宴,一身普普通通的白袍,別人穿是寒酸素凈,他穿卻是瓊林玉樹,清朗端秀。
唐家大娘子恰好也在席間,只看了李德一眼,就再也挪不開視線。
幾年后,李德兵敗如山倒,求到謝家府門前,騎馬走過荊南城下的棧橋,一身半新不舊的素衫,狼狽消瘦,形容枯槁,依然能讓謝家嫡女對他一見傾心。
李玄貞和李仲虔都繼承了李德的鳳眼,但是論起風姿,他們都比不上年輕時的李德。
李德的堂姐曾說,兩個侄子眉眼都有些像李德,不過李玄貞拘謹陰郁,比李德少了幾分舍我其誰的豪氣,李仲虔則喜怒無常,行事暴戾,沒有李德豪爽之下的溫潤從容。
她還說,李家兒女中,唯有李瑤英一個人不是鳳眼,她最不像李家人,可她天姿國色,倒是最有李德年輕時那種一顧傾人的絕代風華。
年輕的李德讓無數貴女傾慕。
烏飛兔走,一晃近二十載過去,歲月在他臉上留下了風霜的痕跡,卻絲毫不損他的容色,只是將他打磨得更加溫和柔潤。
天生一副讓人恨不起來的好皮相,卻最是冷情冷性。
父子二人對視了片刻。
李德問:“想通了?”
李玄貞不答反問:“圣上已經下旨賜婚了?”
李德眸中閃過一絲失望,低頭展開另一堆卷軸:“朕不能失信于天下,既然朱綠蕓執意要嫁,朕便讓她得償所愿。”
李玄貞雙手握拳:“假如我不答應呢?”
李德頭也不抬:“璋奴,事關國事,你休要任性。”
李玄貞道:“是國事,也是家事。”
李德抬起頭,鳳眸幽深,目光隱含責備之意:“國事,家事,天下事,何為重?何為輕?區區一女子爾,值得你如此?”
李玄貞沉默了一會兒,臉上浮起諷刺的笑。
“區區一女子爾。”
他重復了一遍,字字啼血。
李德挪開了視線。
當年,李德守約迎娶謝滿愿,唐盈突然出現,大鬧婚宴。
李德身著戎裝,看一眼一臉決絕的唐盈,又看一眼庭前那些忠心追隨于自己的部下,面露遲疑。
軍師出現在他身邊,小聲道:“將軍,李謝兩家盟約已成。”
李德閉了閉眼睛,想起因為他的莽撞而戰死的幾萬魏軍,想起為護送他突圍而慘死刀下的堂弟,想起餓得面黃肌瘦的將士和謝家盈滿倉庫的糧食。
“區區一女子爾。”
他喃喃地道,轉身牽起謝滿愿的手。
年輕時的李德自命不凡,以為自己能夠處理好內宅糾紛。
昔日漢宣帝劉詢故劍情深,得罪霍光,發妻許平君慘死在霍夫人手中。雖然他后來坐穩帝位,為許平君報了仇,也永遠無法挽回相濡以沫的妻子。
李德自信不會成為劉詢。
唐盈更不可能成為第二個許平他能一邊借助世家壯大實力,一邊保護好妻子和兒子,逐步削弱世家,等到他登基時,皇后一定是唐盈。
仕宦當作執金吾,娶妻當得陰麗華。
陰麗華等了十七年,當上了母儀天下的皇后。
唐盈卻沒等到李德登基的那一天,死在了大火之中。
她留下絕筆信,字字鋒利,力透紙背:郎君在上,妾身三拜,今日與君決絕,愿生生世世,碧落黃泉,永不相見!
獸首香爐前青煙盤繞,香氣清芬。
李德徐徐展開一份奏章,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容。
當日看到絕筆信之后剜心挖骨般的痛楚,再一次泛上心頭。
他早該想到的,唐盈性子剛烈,怎么可能像陰麗華那樣知情識趣,陪他一起隱忍十幾年?
發現他另娶謝氏時,她早就想離開他,之所以忍氣吞聲留在他身邊,全是為了李玄貞。
也是為了李玄貞,她一把火燒死自己,燒死她腹中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