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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史嘆口氣,謝貴妃那個樣子,就算當面告訴她李仲虔死了,她也聽不明白。
正說著話,派去兵部打聽消息的扈從趕了回來。
長史一臉希冀地看著扈從。
扈從道:“兵部吵翻了天,有人居然還要問大王的罪!有人說大王他們是被南楚偷襲了,也有人說他們是中了西川的陷阱。”
南楚和魏朝時常為爭奪山南東道、淮南道刀兵相向。當年謝家族滅就是因為南楚突然發兵同時攻打李德所在的大營和荊南,謝無量倉促迎戰,以減輕李德的壓力,后來荊南被圍,李德被困在襄州,無力救援,謝無量撐到糧絕,荊南城破。
蜀地也曾偷襲過魏軍。蜀王沒有向李德稱臣,李德派人去蜀地游說僧人和名士回京,蜀地孟氏大為不滿,多次派兵阻止那些僧人名士回京。
一封封戰報陸續送回京師,總管趙通也不知道偷襲他們的到底是誰,不過每一封戰報都篤定地說李仲虔所率的右軍已經全軍覆沒。
長史一臉悲慟。
瑤英強撐著不露出失望之色,吩咐扈從:“繼續探聽消息,派一個人去東宮,太子和軍中將領一直走得很近,他知道更多更詳細的戰場情報。”
扈從應是。
瑤英回到王府,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一下子找到了主心骨,紛紛過來找她討主意。
內院管家過來稟報:“公主,后院那幾個鬧了一下午了!小的還抓著幾個偷盜財物的婢女。大王不在了,她們怕被送去教坊,鬧著要離府,哭天抹淚,尋死覓活,怎么勸都沒用。”
長史怒道:“她們身為姬妾婢女,理當本分,再鬧,全都綁了發賣出去!”
瑤英攔住長史:“大難臨頭各自飛,二哥出了事,她們怕被連累,人之常情。”
她叫來所有管家。
“吩咐下去,誰想離府,收拾好行裝,去前院找管家領賣身契書,拿了東西就走吧。”
眾人面面相看。
瑤英重復了一遍,道:“你們若想走,也可以自行離去。你們侍候我二哥一場,盡心盡力,沒出過什么岔子,別空著手走,走之前去賬房領一份賞錢。”
眾人臉上閃過羞愧之色,哽咽著跪下。
“公主,奴等不走,奴等留下來保護公主!”
他們在戰亂之中淪為奴婢,二皇子和公主收留了他們,讓他們能夠在亂世之中保全性命,衣食無憂,如今王府有難,他們卻自私地拋下公主,他們實在無顏面對公主啊!
瑤英搖搖頭:“王府未必還能庇護你們,你們若有其他投身之處,不必流連,收拾了東西就走。”
消息傳達下去,外院內宅一片悲戚的哭聲。
仆從們心中愧疚,又怕留在王府被連累,狠下心腸,悄悄收拾了包袱,相約離開。
管家當眾銷毀了眾人的賣身契書,每人發了一份賞錢,道:“公主已經命人去銷了官府那邊的存檔,大家各奔前程罷。”
眾人拿了賞錢,哭得撕心裂肺,轉身對著正堂的方向磕頭,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內院里,李仲虔的幾個姬妾也大哭了一場,和瑤英拜別。
一直鬧到后半夜,王府才安靜下來。
能走的都走了,最后還是有很多人留了下來,親兵護衛更是一個都沒離開。
徐彪站在庭階前,看一眼院中稀稀拉拉的內院仆從,啐道:“那些王八羔子!忘恩負義,不知好歹!為什么放他們走?依我看,應該綁了他們,打斷他們的腿,讓他們看看背信棄義的下場!”
瑤英看他一眼,道:“他們既然已經無心留下,不必強留。留下他們,必生禍患,不如早早打發了,他們可以自行謀生,府里也能清凈下來。”
這個時候甘愿留下來的都是真正忠心于李仲虔和她的人。
徐彪細想了片刻,確實是這個道理,撓了撓脖子,不吭聲了。
瑤英吩咐管家為她準備馬匹、干糧等物。
等打聽清楚李仲虔遇伏的地方,她就啟程。
長史連忙勸阻:“公主,您真打算親赴戰場?您身子嬌弱,又是女郎,怎么能親赴險境!”
窗外一輪玉盤高掛,月色濃稠。
瑤英忙了一整天,面色憔悴,卷草紋纏臂金松松地垂在寬袖邊。
“假如二哥還活著,我留在京中為他奔走,哪里也不去,假如二哥真的不在了,我不管去哪兒都是險境,刀劍無眼,還能躲避,人心險惡,又該怎么應對?戰場又有何懼呢?”
最好的結果和最壞的結果她都想過了,她已經做好準備。
她不會讓二哥孤零零曝尸荒野。
長史低泣:“您是金枝玉葉啊!”
公主嬌生慣養,是謝家外孫女,李家公主,二皇子出了事,沒人關心公主,反而都離得遠遠的,圣上心里真的就一點父女情分都沒有嗎?
瑤英笑了笑:“金枝玉葉,龍子龍孫,在圣上眼里,全都不值一提。”
李德不愧是天子,薄情寡義,冷靜理智,帝王該有的一切狠辣心術他都有。在他心中,只有唐氏所生的李玄貞是他的兒子,其他兒女不過是聯姻的產物,隨時可以為他的大局犧牲。
她早就認清這一點,從不期待能從李德那里討得一點父愛。她把李德當君王。
一夜過去,親兵四處打探消息。
瑤英熬了一宿,天亮前才閉了一會兒眼睛。
王府親兵一臉緊張地進院通報:“公主,仆發現了幾個形跡可疑的胡人。”
長史氣得直打顫:“葉魯酋長居然還不死心!”
徐彪立刻暴起,抓起長刀就往外走:“老子去宰了他們!”
“站住!”瑤英喝住徐彪,“他們只是形跡可疑,你殺了他們,葉魯部落更有借口上門糾纏。”
徐彪憋得面色發紫,哼了幾聲,摟著長刀回屋。
謝青低聲道:“貴主,胡人賊心不死,我可以悄悄殺了他們。”
瑤英搖頭。
“現在外面不止一撥人盯著王府。”她低頭,手指輕撫腕上的纏臂金,“葉魯部落的人,福康公主的人,東宮的人……你殺不完,現在無需理會他們。”
謝青應是。
接下來幾天,李仲虔遇伏的消息傳遍長安,王府外面的眼線越來越多。
王府里充斥著一種山雨欲來、大廈將傾的沉重氣氛,短短幾天,長史老了好幾歲。
瑤英遣走剩下的奴仆,讓他們帶著銀錢出府避禍,只留下親兵護衛。
這一日,裴公突然來訪。
“我過幾天啟程回魏郡。你兄長已死,無依無靠,孤身一人留在長安,無異于羊入狼群,不如隨老夫一道回魏郡。”
他上京只是為了替李瑤英解圍,并沒打算真讓重孫娶了李瑤英,沒想到突然傳來李仲虔的噩耗,他不忍見失去依傍的李瑤英被人欺侮,考慮了兩天,決定帶這個小娘子回魏郡裴家。
假如李瑤英肯嫁給裴玉,倒也不錯。
瑤英鄭重朝裴公行了個稽首禮:“前些時倉促請裴公入京,勞累裴公走這一趟,還沒來得及謝過裴公。”
裴公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咳嗽了兩聲:“我答應過會幫你一次,自然要信守諾言,你不必謝我。七娘,我不會逼你嫁給玉郎,你隨我回魏郡,我裴家雖然比不得京中巨宦豪族,至少可以保證讓你平安無憂。”
瑤英微笑著搖了搖頭:“多謝裴公眷顧。”
裴家和謝家是世仇,裴公之所以出面幫她,只是為了兌現當年的承諾。
現在裴公肯為她撐腰,等裴公走了,裴家剩下的人肯善待她嗎?
即使裴玉能善待她,將來李玄貞登基,裴家定會被她連累,一個只領了虛職的魏郡小吏,怎么抗衡君王?
瑤英早已經下定決心,道:“若這兩天還是沒有消息,我打算南下。”
裴公驚訝地撩起眼皮,盯著瑤英看了半晌,“你這一去,未必能安全返京,而且你兄長已經戰死了。”
瑤英笑了笑,依舊嬌柔明麗,好似枝頭盛開的春花:“生要見人,死要見尸。不論二哥是生是死,我都要接他回來。”
裴公看著瑤英,瞇了瞇眼睛,沉默很久,贊許地點點頭。
“裴家祖上和謝家不和,我向來不喜歡謝家人。”
他抬起頭,渾濁的雙眼里浸滿惆悵之色,“不過我很佩服你的舅舅。他是個文弱書生,拉不了弓,舉不起刀,連馬背都爬不上去。圣上和謝家結盟的時候,我見到你舅舅,他穿了一身寬袍大袖,和圣上并肩站在一起,那張臉比魏郡的小娘子還漂亮,我心想,這名滿荊南的無量公子莫不是個女郎吧?”
裴公嘴角輕輕扯了一下。
“我看不起謝無量,嫌他柔弱,還嫌他一肚子的算計,他是世家公子,就算不能弓馬嫻熟,也該有世家公子的氣度,他倒好,居然滿身銅臭,每天和一幫見利忘義的商人來往!圣上卻很欣賞他,將他引以為知己,軍政大事,事事都要和他商量。”
裴公那時候非常瞧不起謝無量,認為謝無量表里不一,為了榮華富貴才和李德結盟,不然謝家為什么逼李德娶謝貴妃?為什么和李氏族人一起打壓李玄貞,扶持李仲虔?
直到謝無量死去的那一天,裴公終于明白了:謝無量從未玷污過謝家的百年風骨。
不過再欣賞,他身為裴家之人,不會和謝家有什么瓜葛。
裴公出了一會神,細細打量李瑤英。
“你有些像你的舅舅……”
瑤英怔了怔,她小的時候見過謝無量,不過那時候年紀實在太小,已經記不清舅舅的相貌了,還沒人說過她像舅舅。
裴公收回目光,站起身:“既然你意志堅決,老夫就不勸你了。”
他只能幫到這里,不管他有多欣賞謝無量和李瑤英,他的承諾不會變:只救李瑤英一個人。
她自己想去送死,他攔不住。
瑤英送裴公出門。
裴公的長隨扶他上馬車,見他面帶惋惜,低聲問:“阿郎為何對七公主另眼相看?”
七公主救了裴玉,裴公信守承諾,不顧老邁之軀上京為她解圍,從此兩不相欠。裴公不是古道熱腸之人,為何還想幫七公主?
裴公回首,瑤英還站在階前目送他,膚光勝雪,身姿窈窕,一枝秾艷露凝香,嬌俏濃艷,任誰看了,大概都不敢相信她裹在襁褓之中時是何等的瘦弱。
謝貴妃居然把那個奄奄一息的女嬰養大了。
“我不救和謝家有關的人。”
裴公轉身坐進車廂,輕聲道。
……
瑤英又等了兩天,送回京師的戰報仍然模糊不清。
趙通在河谷邊發現魏軍留下痕跡,一路追尋,發現一處戰場,河水湍急,他只找到部分軍士的遺體,暫時沒發現李仲虔的尸首。
瑤英不想再等下去,吩咐管家備齊車馬,預備動身。
謝青和徐彪先分別護送一輛馬車出城,引走那些整日在王府外游蕩的胡人和其他眼線,瑤英偽裝成商戶隨后出城。
他們在官道上的驛站碰頭,還沒說上話,南邊山道上傳來一陣如雷的馬蹄踏響。
一匹快馬如利箭一般飛馳而至,奔到驛站前時,駿馬實在支持不住,慘嘶了兩聲,倒地而亡。
馬上騎手被甩到了謝青的坐騎前,滿臉是血地爬起身,目光掃過謝青嚴肅的面孔,愣了一下,激動得大叫出聲。
“阿青!”
謝青認出對方是謝家家將,之前曾敗在自己刀下,后來成為李仲虔的親兵。
他臉上頭一次露出震驚之色:“你怎么會在這里?”
旋即看向李瑤英。
“公主,他是謝超,是大王的親兵!”
謝超順著他的視線看到李瑤英,來不及驚訝為什么養尊處優的公主會出現在驛站,撲上前,淚水在滿面血污中沖出兩道淚溝。
“公主,大王遇險,九死一生,您要救救大王啊!”
夏日干燥辛辣的山風拂過寂靜的山道,嗚嗚幽咽。
瑤英攥緊韁繩,身上一陣冷,一陣熱,心跳陡然變得很慢。
阿兄還活著。
第21章
交易
謝超從早到晚都在馬背上,一刻不敢閉眼,筋疲力竭,跑沒了半條命,剛嚎啕著喊出幾句話就暈了過去。
瑤英帶他回府,讓府中醫者為他診治。
她走進書房,讓謝青取來青縣的輿圖。
據謝超失去意識前的描述,李仲虔在青縣河谷遇伏,身負重傷。被圍幾天后,始終沒等到救援。昏迷之前,他派遣幾個熟識水性的人突圍出來求援。
謝超就是其中之一。他們越過敵軍的層層封鎖出逃,路上被對方發現行蹤,只有他一個人活了下來。
瑤英看著輿圖,心生疑竇:“二哥為什么一定要謝超回京求援?”
趙通、三皇子、四皇子所率的幾路大軍和李仲虔離得更近,他為什么舍近求遠?
謝青沒上過戰場,不懂派兵打仗之事,皺眉思索,沒有吭聲。
徐彪冷哼一聲,少了兩根指頭的手重重地拍打書案,罵罵咧咧地道:“因為大王不相信三皇子、趙通!假如向三皇子、四皇子求援,大王他們真的會全軍覆沒!”
他忽然拍了下腦袋。
“我之前就懷疑了,大王此次出征只是押運糧草,他遠離前線,怎么會遇伏?一定是有人出賣大王,故意把他引到了陷阱里!然后又敷衍了事,不派兵順著河道搜尋,找到幾具尸首就說大王全軍覆沒了,他們根本不想救大王!”
瑤英袖中的雙手緊握成拳。
陷阱,又是陷阱。
難道李仲虔注定死在戰場之上?
即使她一年前阻止他去涼州,一年后他還是要戰死?
只因為李玄貞想殺他,因為他是李玄貞最大的威脅,他就必死無疑?
她一定得救下李仲虔。
不管需要付出什么代價。
瑤英閉了閉眼睛,冷靜下來,整理思緒。
趙通是老將,為人中庸,并不偏向哪位皇子,不會害李仲虔……也不會救李仲虔。
三皇子和四皇子心思難側,這兩人將來都會因為謀反之名被酷吏鴆殺,至于他們到底有沒有謀反,沒人說得清。
假如三皇子和四皇子聯手戕害李仲虔,趙通只會冷眼旁觀。
他們為什么要害李仲虔?
為了奪嫡?
還是為了討好李玄貞?
又或者,這一切都是李玄貞設下的毒計?東宮早就布下天羅地網,只等李仲虔南下?
瑤英自嘲地一笑。
這一世李玄貞害過李仲虔,不過沒有像書中那樣用那些見不得光的小人伎倆,所以她曾天真地以為,只要那些都沒有發生,她可以化解李玄貞的恨意。
畢竟李玄貞不是一個大奸大惡之人。
瑤英失敗了。
李玄貞想讓她代替朱綠蕓出嫁,他安排葉魯酋長入宮觀看佛誕法會,雖然最后關頭攔下了她,依然不能更改他使計讓她代嫁的事實。
李德冷情冷性,理智無情,這世上唯一一個能夠動搖他心志的人是發妻唐氏。李玄貞恨李德,然而他其實是最像李德的人,他可以為朱綠蕓喪失理智,無所不用其極。
她不該心存僥幸。
門口響起兩聲叩門聲,扈從通報說謝超醒了。
瑤英立刻去見謝超,問他具體情形。
不知道是不是剛吃了藥的緣故,謝超神思恍惚,反應遲鈍,問他什么,他反應半天才含含糊糊地答上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