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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又是半個月過去,李玄貞的傷勢一天比一天好,人卻一天比一天消瘦。
鄭璧玉把朱綠蕓送到他身邊。
在李玄貞死守涼州時,杜思南和鄭景根據李瑤英送回來的情報,審問朱綠蕓身邊的每一個奴仆,徹查她和南楚、西蜀、北戎勾結之事。據公主府的護衛交代,那個死在李玄貞刀下的義慶長公主忠仆只是長公主派回中原的心腹之一,還有更多忠于她的仆從分散在西蜀南楚各地。
他們的真實目的并不是請求中原王朝發兵救回義慶長公主,而是利用長公主朱氏女的身份挑撥人心,為北戎收集情報,煽動中原各國互相征戰,削弱各國兵力,當中原陷入紛亂之時,北戎就能長驅直入。
這一次北戎的突襲只是海都阿陵的一次試探。
李德和朝中大臣看完供詞,心有余悸,冷汗涔涔。
鄭景還順道查清了另一件讓群臣納悶了很久的事:南楚為什么要伏擊李仲虔?
細作如實道出前因:南楚世家林立,皇權衰弱,各大世家為儲君之位明爭暗斗,海都阿陵的心腹趁機下手,勸好大喜功的大皇子偷襲李仲虔,挑起和大魏的戰事。
那支偷襲的隊伍是南楚精銳,若不是李瑤英和李玄貞做了交易,救回李仲虔,李仲虔必死無疑。
杜思南寫了封言辭懇切而又不失辛辣的信,將海都阿陵的圖謀告知他在南楚的舊友,那些舊友在南楚朝堂身居高位,確認大皇子身邊有細作后,合力扳倒大皇子:他們雖然和大魏勢如水火,但是唇亡齒寒,假如北戎攻占中原,南楚難道就能獨善其身?
大皇子和西蜀都在與虎謀皮!
南楚很快易儲。
鄭景上疏,建議以叛國罪捉拿朱綠蕓,朝中大臣激烈辯論,由于朱綠蕓對海都阿陵的計劃毫不知情,最后免了她的罪責,將她身邊的奴仆盡數打殺。
朱綠蕓看到李玄貞重傷歸來,又是愧疚又是心疼。
李玄貞這一次不再像從前那樣溫言安慰她,整天渾渾噩噩,和朱綠蕓大吵了一架。
朱綠蕓哭著說要離開長安。
鄭璧玉煩不勝煩,命人送朱綠蕓回房。
幾天后,李玄貞無意中看到了那封本該在幾個月前送到他手中的信。
他渾身發顫,嘔了口血,找到鄭璧玉,血紅的鳳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狀如厲鬼:“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為什么?!”
鄭璧玉嘆口氣,淡淡地道:“殿下,我得知這些的時候,您已經把文昭公主送去葉魯部了?!?
李玄貞差點控制不住表情,牙齒咬得咯咯響,踉蹌著后退幾步,仰天大笑。
“是??!我已經把她送走了!”
“我親手把她送上死路!”
“為什么?!她為什么要救李仲虔?為什么不愿和李仲虔斷絕關系?”
“只要她和謝氏母子斷絕關系……只要她點頭……我就不用恨她了……”
“她為什么不叫我長生哥哥了?”
他突然停了下來,面容扭曲:“我要為阿娘報仇……要為阿娘報仇……李德還沒死,謝氏沒死……我對不起阿娘……我對不起阿娘!”
鄭璧玉看著發狂的丈夫,眼神悲憫。
他毀了自己,也毀了七公主。
……
發狂過后的第二天,李玄貞詭異地冷靜下來,開始調查榮妃說的話是真是假。
他派人去荊南謝家打聽,又請裴都督寫了封信,讓信使送去裴家老宅。
裴家和謝家老死不相往來,裴公可能知道些隱情,所以當初才會不遠千里趕來長安為李瑤英出頭。
現在,這封信握在鄭璧玉手中。
裴公在信上說,李瑤英確實不是謝貴妃的女兒。
那年唐氏自焚而死,李德丟下軍隊趕回魏郡,軍心渙散,前線失利,謝無量和裴公領兵迎敵,戰后清理戰場時,無意中看到一個棄嬰。
襁褓中的孩子太小太孱弱了,小小的一團,一點聲息都沒有。
士兵以為孩子死了,準備就地掩埋,謝無量爬下馬背,接過襁褓,摸了摸孩子的脈搏,道:“還活著呢。”
裴公掃一眼那個孩子,冷冷地道:“這孩子渾身發青,撿回去也活不了幾天,不如讓她死得痛快點,來世投身個好人家。”
謝無量笑了笑,指尖拂去孩子臉上的塵土:“好歹是一條人命。我出生的時候,和她差不多大,我能活下來,她或許也能?!?
裴公心道:這位無量公子果然生了副柔腸,可惜他這么做只是白費功夫,那個棄嬰活不了幾個月。
后來,那個孩子活下來了,雖然身體病弱,不能下地行走,但還是活下來了。
謝無量給裴公寫了封信,信中是一首詩。
中生白芙蓉,菡萏三百莖。白日發光彩,清飆散芳馨。泄香銀囊破,瀉露玉盤傾。我慚塵垢眼,見此瓊瑤英。
裴公只回了一句話:名字取得很好。
鄭璧玉放下信,長長地嘆口氣。
窗外響起腳步聲,一名侍女匆匆走進屋,小聲道:“殿下,福康公主不見了?!?
鄭璧玉眉頭輕蹙,看一眼昏昏沉沉的李玄貞,道:“派人分頭去找,她這些天總鬧著要走,在城門等著就是了?!?
侍女應喏出去,不一會兒,又有侍女小跑進屋。
鄭璧玉皺眉問:“找到朱娘子了?”
侍女搖頭,面色驚恐:“殿下,二皇子……不,衛國公回來了!”
鄭璧玉心里咯噔一下。
李仲虔知道李瑤英的死訊了。
第50章
回京
城門前熙熙攘攘,人流如織。
正值春風駘蕩的暖日,出城賞景的寶馬香車絡繹不絕,一眼望去,紅塵滾滾,彩幛連天。
長道旁,等待入城的商人車隊排出一條蜿蜒的隊伍,曲曲折折,看不到尾。
一片太平盛世的繁華之景。
當衛國公李仲虔的車駕駛入皇城時,道旁百姓認出謝家的旗幟,紛紛停下車馬,讓出道路,百姓們不禁停下腳步,駐足觀望。
馬車前后騎行的帶刀護衛全都披麻戴孝,一身喪服,神情冷峻。
他們在為文昭公主服喪。
百姓們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聽說衛國公受了重傷,武功盡廢,以后再也不能上戰場了,唯一的胞妹又死在了塞外,當真是可憐可嘆??!
議論聲中,馬車簾子風吹不動,始終低垂著,那個每次凱旋時喜歡騎著高頭駿馬飛馳入城的二皇子似乎羞于見人,從頭到尾沒有露面。
百姓們目送馬車遠去,回想那個神采飛揚、英姿勃發的二皇子,對望一眼,搖頭嘆息。
消息很快傳到太極宮,太監進殿通報。
李德皺了皺眉頭,道:“讓千牛衛看著他?!?
太監應是,旨意下達千牛衛,千牛衛猝不及防,連忙召集人手,手忙腳亂地奔出內城迎接。
一個時辰后,數百個身著戎裝的監門衛、左右千牛衛、左右驍衛守在衛國公府門前,嚴陣以待,門洞里刀光閃閃,從長街到廣場,處處都埋伏了衛兵。
鄭景和薛五匆匆應召,等在府門階前。
昔日打馬追逐七公主的少年郎,如今同朝為官,都是一身綠色圓領官袍。
薛五神色緊張,不停擦汗。
鄭景瞥他一眼:“你怕什么?”
薛五回以一個白眼:“鄭三,難道你不怕衛國公嗎?當年是誰差點被衛國公嚇下馬的?”
聽他提起舊事,鄭景怔了怔。
文昭公主落落大方,舉止文雅,李仲虔和她同是謝貴妃所生,卻霸道粗野,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經常有驚世駭俗之舉,為世人所不齒。
那兩年向文昭公主求親的世家公子一多半被李仲虔打了個半死。
遠的不說,比如宰相家的蕭八郎,在外蓄養了數名美姬,孩子都生了三四個,居然膽敢求娶文昭公主,讓李仲虔打得滿頭是包。
博陵崔家的長孫,信誓旦旦說自己沒有妾侍沒有外室更沒有私生兒女,卻被查出喜好龍陽,李仲虔大怒,當著皇帝李德和文武大臣的面,生生打斷崔大郎的一條腿。
鄭景當時也在場,崔大郎的慘叫聲“余音繞梁”,三日不絕,他想想就替崔大郎覺得疼。
所以當鄭景前去王府求親的時候,母親哭天抹淚,只差跪下求他了:人人都知道李仲虔有多么疼愛文昭公主,他無功無名,居然敢去求娶公主,不要命了嗎?
鄭景生來內秀,從不做出格的事,那一次卻憑著一股意氣為自己提親。
他以為自己無所畏懼,可是當李仲虔那雙鳳眸冷冷地看過來的時候,他還是嚇得魂飛魄散,只想找個地縫躲進去。
那道冰冷的眼神鄭景記憶尤深,現在想起來還覺得脊背生寒。
那時,他真心求娶文昭公主,李仲虔的眼神就像是要立馬砍了他的腦袋。
現在,文昭公主死了。
孤獨地死在千里之外,死之前不知道受了多少折磨。
那個打斷崔大郎一條腿的李仲虔能善罷甘休嗎?
朝中官員都知道答案:不能。
太極宮和東宮加強了警戒,王府親兵被打散分調至各個衙署,李仲虔身邊只剩下謝家親兵,官員們仍不放心,把謝家的親兵也打發走了,只允許李仲虔帶二十人入城。
區區二十人,翻不了天。
而且李仲虔已經成了廢人,連擅使的金錘都拿不動了,不然李德怎么敢放他回京?
鄭景從容鎮定,薛五卻怎么也冷靜不下來。
他踮腳望著長街的方向,啐了一口,低聲道:“你我初為朝官,根基淺薄,才會被打發到這里來迎接衛國公,那些人就是成心的!待會兒衛國公到了,隨手砍你我一刀,難道圣上會怪罪他?我們就是來給衛國公撒氣的!”
鄭景垂眸不語。
薛五一笑,譏諷地道:“鄭三,你沒聽說過賀蘭陽的事?”
鄭景搖搖頭。
薛五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前年圣上和南楚爭奪荊襄的時候,曾經大敗一場,謀臣賀蘭陽提議將文昭公主下嫁,以換取荊襄豪族的支持,衛國公當時人在戰場,聞言大怒,率輕騎三千突圍,解了荊襄之危,之后提刀沖入大帳,當著圣上的面手刃賀蘭陽,一刀下去,滿帳都是血?!?
“從那以后,再沒人敢在文昭公主的婚事上諫言。不然,我們這些人哪有機會提親?”
薛五又哆嗦了起來,冷汗涔涔。
“我不是在嚇唬你,這次衛國公回京,一定會殺幾個人泄恨,圣上愧對文昭公主,絕不會問罪,我得罪過衛國公,今天說不定就是衛國公的錘下亡魂!”
他話音剛落,長街傳來馬車軋過地磚的轆轆聲,白衣護衛簇擁著一輛馬車緩緩駛近。
薛五嚇得一蹦三尺高。
鄭景迎了上去。
薛五呆了一呆,暗罵鄭景不怕死,咬咬牙,示意周圍埋伏的衛兵提高警惕,也跟了上去。
馬車一直駛到石階前才停下,千牛衛尉官讓捧著詔書的太監在一旁等著,手執長刀上前喝問:“圣上旨意在此,衛國公為何不下車聽旨?”
護衛一言不發。
尉官眉頭緊皺,大聲重復一遍:“圣上旨意在此,衛國公還不下車接旨?”
車簾一動不動,護衛也沒吭聲。
尉官大怒,拔步上前,掀開車簾,看清車里情景,呆了一呆,下意識后退兩步。
鄭景和薛五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一道虛弱瘦削的身影在護衛的攙扶中下了馬車,立在地上,身子打了幾個晃,抬起頭。
府門前前鴉雀無聲。
鄭景目露詫異,薛五的反應比他更強烈,眼珠子都快掉到地上了。
昔日那個驍勇善戰、高大壯碩的李仲虔,不僅消瘦得形銷骨立,站都站不穩,連銳利的眼神也不見了,整個人萎靡不振,暮氣沉沉。
就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神氣,只剩下一具行尸走肉。
眾人驚駭不已,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
據說衛國公身中奇毒,成了個廢人,原來是真的!
半晌后,千牛衛收起長刀。
薛五從震驚中緩過神來,悄悄吐了口氣:現在的衛國公別說殺人泄憤了,連走路都要護衛攙扶的人,怎么殺人?
他上前一步,低聲道:“衛國公,圣上有旨?!?
李仲虔抬起眼簾,淡漠地掃他一眼。
“滾?!?
聲音有氣無力。
薛五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么,李仲虔已經從他身邊走了過去,步子邁得很大,沒走幾步就氣喘吁吁起來,親兵連忙停下,他低吼了幾聲,親兵不敢作聲,攙扶著他登上石階。
千牛衛盯著李仲虔遠去的顫顫巍巍的背影看了一會兒,朗聲道:“衛國公,你想抗旨嗎?”
太監捧著詔書上前。
李仲虔腳步一頓,看一眼身邊的親兵。
親兵會意,轉身奔下石階,抽出腰刀,斬向太監手里的捧盒。
哐當兩聲巨響,捧盒碎成兩半,跌落在地,捧盒里的詔書也被斬得稀碎。
太監魂飛天外,尖叫著直往后退。
千牛衛大怒:“衛國公,你竟敢對圣上不敬!”
李仲虔沒理會他,頭也不回地走進府門。
砰的一聲,門從里面合上了。
眾人面面相覷。
鄭景和薛五對視一眼,回宮復命。
衛國公雖然大逆不道、拒絕接旨,但是沒有傷人性命,已經是萬幸了。
薛五替李仲虔說了幾句好話。
上官皺眉問:“衛國公果真成了廢人?”
兩人點頭:“不錯,我們親眼所見?!?
薛五嘖嘖了幾聲,嘆道:“您是沒看見,衛國公都瘦成一根竹竿了!風吹吹就能倒,走幾步路就喘得跟拉風箱似的?!?
和太子李玄貞齊名的戰將,就這么成了廢人。
上官頷首,入殿向李德稟報。
第二天,東宮。
侍女向鄭璧玉稟報打聽來的消息:“昨晚圣上派太醫去國公府為衛國公診脈,幾個太醫都說衛國公的武藝確實廢了,拿雙筷子都在不停打顫。圣上下旨嘉獎衛國公,衛國公拒不聽旨,他的護衛打傷了好幾個太監,政事堂的幾位相公去看望他,也被他的護衛趕走了?,F在沒人敢去國公府?!?
鄭璧玉松口氣。
李仲虔如果沒受傷,勢必大鬧長安,他現在這樣,其實對誰都好。
魏明不放心,繼續派人打探。
探子回說只要宮中有人登門李仲虔就大發雷霆,侍女好幾次看到他想拿起金錘砸人,還沒抬起來人就先倒在了地上。
東宮屬臣心中暗暗慶幸:這位煞神以后再也威脅不到太子的地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