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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若愣了一下,瑤英要是說有所得,他還能和她辯一辯真理,她這么說,他還真找不到錯處。
旁邊一名僧人面露贊賞之色,頷首道:“公主能有這樣的領悟,就是真的在潛心修習。”
瑤英笑得謙虛。
般若眼角抽了抽。
僧人們朝瑤英敬禮,轉身離開。
瑤英問一旁的緣覺:“我這是通過考驗了嗎?”
緣覺笑了笑,道:“公主表現得很好,以后城中的流言蜚語也能少些了,只要公主表現出在修習佛法,這些僧人就不敢刻意為難公主。”
瑤英心中一動。
曇摩羅伽囑咐她好好應對考察,原來是為了幫她,讓她在圣城的日子能好過點。
眼看到了用午膳的時候,緣覺送瑤英回院子。
身后腳步聲響,一名近衛追了過來:“王請公主去禪房。”
緣覺應是,護送瑤英去禪房。
院中靜悄悄的,天空湛藍,流云輕拂,穹頂上的藍花細葉在燦爛的日照中呈現出幽藍色,壁畫間隱隱有金輝浮動。
曇摩羅伽坐在長案前看信,幾名風塵仆仆的藍衫衛士跪在庭院前,其中一人是阿史那畢娑的親隨。
北戎那邊傳回消息了。
瑤英快步走進長廊,到了禪房外,腳步一頓,下意識屏息凝神,邁進屋中。
屋中幽涼,曇摩羅伽沒有抬頭,修長的手指揚了揚,示意瑤英落座。
瑤英在他對面跪坐,坐姿端正。
曇摩羅伽看完信,眼簾抬起,道:“海都阿陵傷了條腿。”
瑤英一怔。
曇摩羅伽看一眼庭院,緣覺會意,示意阿史那畢娑的親隨上前。
親隨跪在長廊外,緩緩道:“阿史那將軍抵達北戎時,海都阿陵王子已經返回牙帳,據說他在路途中遭到盜匪襲擊,一條腿被驚馬踩爛了。天氣炎熱,傷口潰爛,巫醫救治他的時候又用錯了藥,海都阿陵王子的右腿廢了。將軍說,幾位王子闖進帳篷,親自查看海都阿陵的傷勢,他的腿都生蛆蟲了。”
瑤英聽得眼皮直跳。
海都阿陵果然還是“廢”了一條腿。
那些埋伏的盜匪應該是幾位王子安排的陷阱,他將計就計,假裝廢了一條腿。
親隨最后道:“將軍想起文昭公主提醒過他海都阿陵會用苦肉計,懷疑海都阿陵的腿沒有廢,派屬下回來向王請示,順便問公主一句話。”
曇摩羅伽看向瑤英。
瑤英頓時有種透不過氣的感覺,說:“我確實提醒過阿史那將軍。”
親隨小聲道:“公主對海都阿陵王子的性情了如指掌,將軍想聽聽公主的建議。”
滿院寂靜。
瑤英迎著親隨期待的目光,硬著頭皮道:“既然海都阿陵用苦肉計,那將軍不如也來一個將計就計,讓海都阿陵王子好好養傷。”
海都阿陵假裝廢了一條腿,阿史那畢娑可以利用幾位王子對他的猜忌,讓那條腿真的廢了。
幾個親隨交換了一個眼神,戍守在門邊的緣覺面露詫異之色。
曇摩羅伽似乎一點都不意外于瑤英的回答,沒有做聲,提筆寫了信。
親隨起身接過信,敬禮,匆匆離開。
瑤英也站起身退出禪房,走下長廊的時候,幾個近衛剛好捧著食案進來,她漫不經心掃一眼食案上的銀盤,呆了一呆。
一盤牛肉從她眼前一晃而過。
瑤英轉身,視線追隨著那盤牛肉。
食案被送到曇摩羅伽跟前,他修長優美的手指拈起了一塊肉。
瑤英目瞪口呆。
屋中,曇摩羅伽察覺到瑤英凝視的目光,抬眸看了過來。
少女站在庭院中,呆呆地看著他,一臉被雷劈的表情。
曇摩羅伽頓了一下,清明的碧眸有淡淡的疑惑掠過。
她這是餓了?
第58章
爭論
瑤英回到自己的院子,看著長案上侍者剛送來的一大盤馕餅和雪白溫湯,想起剛剛從眼前晃過去的烤肉。
早知道不禁止吃肉,她這些天就用不著天天吃素了。
回來的路上緣覺和她解釋了,王庭僧人并不禁吃肉。西域各國僧人大多如此,這里有三凈肉和五凈肉之說,三凈肉即不見殺、不聞殺聲、不為我殺,五凈肉是在前者的基礎上加上兩種:自死、鳥殘。
也就是說,沒有親眼看見所殺動物,沒有聽見動物被殺死或聽說動物是為自己而被殺,不是自己想吃而殺生,便是凈肉,可以食用。
不過烹制凈肉時不能放調料,僧人不沾葷腥,其中“葷”指的是蔥、姜、蒜之類味道刺激的調料。
另外,假如僧人生病,需要葷腥,也是可以破例食葷的。
瑤英恍然大悟。
不同地域的戒律有細微差別,并不罕見。
比如以前僧人有過午不食的規矩,中午進食過后,直到第二天才能用餐,謂之“持齋”。佛教傳入中原后,這個規矩發生了改變,很多中原僧人放棄過午不食,開始一日三餐,否則根本無法保證體力。
佛教發源于天竺,最初大部分僧侶出自天竺貴族,佛教的基本義理和天竺社會關系緊密,剛剛流傳至中原時,曾因為和中原的傳統宗法倫理、儒家思想發生沖突而水土不服。后來佛教因地制宜,根據中原的宗法倫理做出了適應的調整和改變,不斷發展演變,吸納下層普通百姓,才能在中原傳播普及。
西域諸國和中原的國情不同,佛教的發展自然也呈現出另一種面貌,在西域的某些國度,全民都是信眾,僧人地位極高,和貴族關系密切,有時候世俗王權和教權甚至可以控制在一人手中。
總之,地域不同,風俗不同。
中原戒律森嚴,南北朝的一位皇帝曾頒布《斷酒肉文》,禁止殺生,要求僧人斷絕肉食,加之中原僧人不依賴于托缽乞食,受賜田,墾殖田圃,自己耕種,完全可以自給自足,所以可以不用食肉。
瑤英記得當年玄奘法師西行取經,經過西域的時候,僧人是食肉的。她以為王庭推崇的經義隱約有從小乘向大乘過渡的跡象,應該不食腥,想著應當尊重僧人,入鄉隨俗,入住佛寺以后一點腥都沒沾,沒想到寺中僧人并不忌諱食肉。
……
另一頭,緣覺回到禪房,向曇摩羅伽稟報此事,含笑道:“王,寺主并未怠慢文昭公主,公主住進來的時候主動提出只吃素食,寺主就沒讓人送其他食物給她。”
曇摩羅伽低頭翻動皮紙書卷,眼前浮現出少女呆若木雞的模樣,她雙眸圓瞪,盯著他盤中烤肉的樣子透著幾分委屈。
還以為她被怠慢了。
原來那不是委屈,而是單純的震驚,一種“你怎么可以吃肉?”的錯愕。
她以為他可以飲露餐風么?
曇摩羅伽眉眼清淡,纖長手指輕拂持珠。
……
第二天,送到瑤英院子里的飯食多了幾盤烤肉。
可惜烤肉沒有經過精心調制,做法粗劣,只撒了些鹽粒。
不過餓了很多天的親兵還是興奮地大嚼,把烤肉啃得骨頭渣都不剩。
吃完飯,瑤英指派親兵分頭去忙。
她找緣覺打聽過了,王庭有大片大片葡萄園,葡萄大多被采摘下來釀制葡萄酒。高昌的葡萄酒遠近聞名,暢銷東西商道,王庭的葡萄酒不如高昌的醇美,勝在能保存很久而不變質。
瑤英買下的那塊地剛好有幾塊葡萄園。
之前齊年提起過他會釀葡萄酒,她讓他先釀制些試試,反正也沒指望他們賺錢。牧羊、鞣皮都是體力活,他們大多是干不動活才被賣的,她一直在想怎么給他們找些輕省活計干。
教他們晾曬葡萄干?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瑤英吩咐親兵去坊市購置些葡萄干,打聽清楚本地晾曬葡萄干的法子。
親兵應喏。
瑤英坐在庭院前,望著花墻前累累垂垂的葡萄,出了一會神。
她曾因為想喝葡萄酒和李仲虔鬧過別扭。
在長安,葡萄酒價格昂貴。
當年唐軍征服高昌,將高昌的馬乳葡萄種和釀制方法帶回中原,太宗李世民在皇家園圃栽植葡萄,親自釀制葡萄酒,賜予群臣共享。后來葡萄酒推廣至民間,坊市常見,不過因為連年戰亂,鮮葡萄成了稀罕物,葡萄的釀制方法失傳,葡萄酒自然就更難得了。
曾有個太醫說適量飲用葡萄酒對女子有益,瑤英正好饞了,鬧著要喝幾杯,被李仲虔虎著臉教訓了幾句。她一直在服用凝露丸,神醫叮囑過,她服藥期間最好不要吃酒。
想到這里,瑤英忽然想起一件事。
曇摩羅伽現在服用水莽草,他知不知道這個忌口?
她想了一會兒,搖頭失笑:曇摩羅伽是僧人,怎么會飲酒呢?
夜里,親兵拿了幾包葡萄干回來,攤開在桌上。
瑤英一看就知道這些褐色葡萄干質量不算上乘。
親兵卻道:“公主,這些是城里最好的葡萄干,坊市的人說王宮的葡萄干也是他們供應的。胡商說,王庭夏秋天氣炎熱干燥,日照長,雨水少,他們采摘葡萄之后直接曝曬,不需要經過其他工序。”
瑤英拈起幾粒葡萄干,細看顏色,聞了聞氣味,嘗了幾枚,沉吟片刻,看來現在晾曬葡萄干的法子很粗糙。
她吩咐親兵:“你明天出城告訴老齊,不要舍不得那些結果的葡萄,全部鏟掉,所有園子改種奇石蜜食、馬乳、黑珍珠葡萄種,買不到葡萄種的話,讓他去城南找胡商康大,多送些茶葉、絲綢。”
親兵應是,說起另一件事:“老齊說他聯系了一些流亡各地的沙州人,那些人大多衣食無著,他托我請示公主,能不能收留他們?”
瑤英蹙眉。
王庭終究只是暫時庇護她而已,他們不能給王庭帶來麻煩,以后收留的人越來越多,不能全都接到王庭來。
“現在人數不算多,能收留的就收留,你記得叮囑老齊,一定要擬好名冊,一個都別落下,到時候我好按照名冊繳納稅錢。”
王庭大臣貪財,她按著人頭繳稅,才不會引來太大的非議,編訂名冊也便于管理篩查人丁,為訓練兵丁打好基礎。
她缺人,現在招募的人手越多越好。
親兵點頭,一一記下,遲疑了一下,問:“有些沙州人……老齊不知道該不該收。”
瑤英問:“既是沙州人,為什么不能收?”
親兵答道:“她們不是漢人,全是胡女,流落至西域,被商隊轉賣了好幾次,最后流落到王庭了,聽說老齊那里收留了很多河西人,她們也求了過來。”
瑤英蹙眉,看了親兵一眼,叫來所有親兵,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去。
她神色有些嚴厲,謝沖、謝鵬幾人不敢玩笑,個個垂手侍立。
瑤英一字字道:“沙州、瓜州都屬河西之地,當地百姓不論胡漢,皆是大魏子民,你們記住了沒有?”
眾人沉聲應是。
瑤英這才吩咐剛才問話的親兵:“既是沙州人,又求了過來,能收留的就想辦法收留。”
又道:“如果有不規矩的人,決不能姑息,立刻驅逐出去。我們只有先救己,才能救人,讓老齊謹慎些,千萬別惹出亂子。”
親兵應喏。
一連忙亂了幾天,瑤英估摸著阿史那畢娑快回來了,開始為去高昌做準備,之前曇摩羅伽說過會讓畢娑陪同她出使高昌。
這期間,她堅持每天早上出現在早課上,雖然聽不懂宣講,依舊能老老實實坐上半個時辰,跟著僧人念誦經文。
曇摩羅伽幫了她,她不能辜負他的苦心。
僧人們和瑤英語言不通,見她態度虔誠恭敬,而且如此年輕美貌,竟能洗去鉛華,不施脂粉,日日天不亮就起身做功課,對她的態度比先前和善了很多。
不過依舊沒人敢和瑤英搭話,她經過的地方,所有僧人立刻挪開視線,不敢多看她,有的閉目念誦經文,有的禪定,還有的掉頭躲開。
般若氣急敗壞:很顯然,這些僧人定力不夠,為瑤英的美貌心笙搖動,所以才會把她當成洪水猛獸來躲避!
他偷偷和緣覺抱怨:“文昭公主每次經過前殿的時候,那幫小沙彌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再這么下去該怎么辦?”
緣覺笑了笑:“公主只是在早課的時候來殿中誦經,其他辰光從不在寺中走動,既沒有故意引誘誰,也沒有花枝招展到處亂晃。城中王公貴婦也時常來前殿聽眾位禪師講經,個個濃妝艷抹,頭上戴的、身上掛的金玉一串摞一串,生怕被別人比過去,還得帶著四五個伺候的侍女,那么多女子前來聽講經,你怎么只針對文昭公主?”
般若無言以對,沉默了一會兒,氣得一跺腳:“文昭公主貌若神女,比她們都美!”
緣覺又好笑又覺得無奈,“公主的美麗是恩賜,不是罪孽。這也是佛陀對小沙彌他們的考驗,如果他們能通過考驗,說明他們心虔,如果他們天天魂牽夢繞,那說明他們的虔心還不夠,正好磨礪他們。”
他停頓了一會兒,鄭重地道,“對王來說,也是如此。”
般若想了想,也是這個理,只得罷了。
瑤英不知道緣覺真的把她當成佛陀對曇摩羅伽的考驗,每天規規矩矩上早課。
通常她都是獨來獨往,這日卻有幾個僧人在講經結束后攔住她,張口就是一大串梵語。
她沒聽懂,一臉莫名其妙。
僧人又是一串她聽不懂的胡語,旁邊另一個僧人不滿,拉著僧人激烈地辯論起來,兩人越吵越激動,旁邊幾個僧人參與進來,很快引來寺主的注意。
“怎么回事?”
寺主趕過來調停。
爭吵的僧人并沒有壓低聲音,反而越吵聲音越高,還用手拉扯對方,拍對方的肩膀,爭得面紅耳赤。
寺主大怒,不過當他聽明白幾人在爭吵什么之后,并沒有呵斥他們,而是皺了皺眉頭,道:“此事我做不了主,得由師尊來做出決斷。”
瑤英還沒聽清僧人在爭論什么,就和爭吵的僧人一起被寺主送到曇摩羅伽的禪房去了。
院中沙棗樹銀白色的花朵已經快落盡了,滿地花瓣。
曇摩羅伽在處理公務,一身袒肩袈裟,蜜色肩膀柔潤亮澤。
寺主先恭敬地行禮,向近衛通稟,等緣覺示意他進去,立刻帶著幾個僧人進禪房回稟事情的經過。
曇摩羅伽聽完他的稟報,抬眸,看向站在門前的瑤英。
瑤英會意,走了進去。
曇摩羅伽吩咐緣覺:“取紙筆。”
緣覺搬來一張小案幾,拿來紙筆,放在曇摩羅伽右側。
曇摩羅伽問瑤英:“公主可否默寫出前些時曾背誦過的《心經》?”
他看著她,眸子像蓄了一泓碧水,清冷又溫和。
雖然沒有刻意安撫的意思,卻能讓人立刻心平氣和。
瑤英定定神,點了點頭,走到小案幾前,盤腿坐下,提筆開始默寫。
屋中靜悄悄的,只有筆劃過紙張的窸窸窣窣聲。
不一會兒,瑤英默寫完了,遞給緣覺,緣覺送到曇摩羅伽案前。
曇摩羅伽一目十行,先掃視一遍,然后又從頭看起,這回看得很仔細。
看完后,他放下紙張。
“公主可有《心經》的梵語本?”
瑤英搖搖頭,佛經典籍的原始版本大多是梵語,然后有不同譯本,她的嫁妝里有很多梵語版本的佛典,但是沒有《心經》的梵語版。
幾個僧人聽到這里,竊竊私語起來,其中一人神情頗為激動。
曇摩羅伽淡淡地瞥他一眼。
僧人臉上通紅,停下爭論,低下了頭。
曇摩羅伽讓緣覺取來紙張,提筆,對照著瑤英剛剛默寫的漢文,開始書寫。
瑤英有些好奇,視線落在他筆下,發現他在寫梵語,她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