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緣覺一僵,雙拳緊握,吼道:“我對攝政王發過誓!我要遵守誓言!”
畢娑抬起長刀狠狠拍向他:“別吼了,我知道你忠誠,等見到攝政王你也這么吼上幾句,再毫不猶豫地下殺手,以后我給你當兒子!”
緣覺不說話了。
瑤英舒了口氣,神色緩和下來。
畢娑瞥她一眼,出了一會兒神,神情變得嚴肅鄭重,右手握拳,放在左胸前,身體前傾,朝她行了個禮:“多謝公主?!?
瑤英不解地看著他。
畢娑笑了笑,露出雪白牙齒:“公主說得對,我不該看到那些尸首就懷疑攝政王?!?
他辜負了攝政王給予他的信任。
從攝政王習武開始的那天,他就把攝政王當成一個隨時可能發狂的惡人看待。但凡攝政王那邊有點風吹草動,他就緊張忐忑,趕著去善后。
他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攝政王。
緣覺和他一樣。
文昭公主和攝政王相識日淺,反而比他們這兩個近衛看得更明白。
畢娑自嘲一笑,心中百味雜陳。
可笑他錯了這么多年,還以為自己是攝政王唯一的朋友。
攝政王每次面對他和緣覺小心翼翼、畏懼驚恐的注視時,是不是很失望?
畢娑長長地嘆口氣,回過神,看著瑤英,道:“公主,這件事關系重大,不能讓外人聽見一點風聲,請您務必保守秘密?!?
瑤英正色道:“將軍放心,佛子和攝政王救過我的性命,我絕不會走漏風聲?!?
她不讓謝青跟上來,就是這個原因。
畢娑深深地看瑤英幾眼,心中浮起新的憂慮。
文昭公主是不是已經看出來了?
假如她看出來了,他該怎么辦?把公主幽禁起來嗎?
想到蘇丹古現在可能正在忍受反噬之苦,畢娑焦慮不安,暫時壓下憂慮,吩咐緣覺:“你先送公主下山,我去找攝政王,等我的訊號?!?
緣覺應是。
瑤英撥馬轉身。
這時,他們頭頂的云層中忽然傳來幾聲清戾,一只體型碩大的蒼鷹俯沖而下,翅膀掠過畢娑,狠狠地拍打他的肩膀,然后張開雙翅,朝著白雪覆蓋的山巒飛去。
畢娑神色一變:“攝政王出事了!”
瑤英立刻朝緣覺道:“我可以自己下山,你不必管我,跟著蒼鷹去找攝政王罷。”
緣覺朝畢娑看去,畢娑眉頭緊擰,看一眼山下,他們已經快到半山腰了,瑤英一個人下山,他不放心。
“公主跟上我們?!彼麛嗟氐溃耙姷綌z政王的時候,還得請公主幫個忙?!?
說完,朝瑤英拱手。
“山道險阻,公主務必要緊跟著我?!?
瑤英答應一聲,裹緊氅衣,跟上畢娑。
三人騎馬跟在蒼鷹后面,爬過陡峭的坡道,地勢越來越高,風雪彌漫,難以騎行,他們只得下馬步行。
畢娑心急如焚,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空中翱翔的蒼鷹,大踏步往前疾奔。走出很長一段路后,他忽然想起瑤英,回頭張望。
不遠處,瑤英緊裹氅衣的身影在崎嶇的山道間行走,跌跌撞撞,腳步蹣跚,看上去隨時會被山風吹跑,可她一聲不吭,一直緊緊地跟在他和緣覺身后。
今天早上,王庭親兵聚在火爐前喝湯吃餅,提起文昭公主,都說她看起來嬌弱,卻很能吃苦,不嬌氣,去高昌的路上和他們一樣風餐露宿,一句抱怨的話都沒說過。
畢娑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
緣覺忽然拔高嗓子叫了一聲,指著一塊被新雪覆蓋的凹凸不平的亂石堆:“將軍,你看!”
畢娑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走上前,撿起一支箭矢,眉頭擰起,展目四望,撥開周圍最上面薄薄的一層雪。
雪堆底下露出更多散落的箭矢。
畢娑眉頭皺得愈緊,縱身掠過亂石堆,身影飄下山坡,來到斷崖前。
一地凌亂痕跡,到處都是馬蹄印跡。
“這是鐵箭!有人在這里圍攻過什么人……山下那支商隊說不定就是這些人殺的!”緣覺冷汗涔涔。
畢娑臉色沉凝。
攝政王賞罰分明,得罪了太多王公貴族,暗殺他的人不少,攝政王武功高強,可以脫身,可這次偏偏撞上攝政王壓制不住功法……
他拋開鐵箭,加快腳步跟上低飛的蒼鷹。
瑤英跟在他身后,爬上一處陡峭狹窄的山道,狂風吹卷,她不敢低頭看腳下的山澗河谷,視線始終跟著畢娑,只有這樣她才能緊跟著他。
蒼鷹飛得越來越低,領著眾人爬上爬下,最后繞著高處一小塊平坦的雪堆打轉。
雪堆前怪石重疊,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畢娑伸長脖子朝前張望,握住瑤英的手臂,帶著她掠上雪堆。
緣覺隨后跟上。
等瑤英落地站穩,畢娑放開她,繞過怪石,臉上登時浮起狂喜之色。
嶙嶙的怪石后,一人盤腿坐在雪堆當中,肩背寬闊,臉上布滿猙獰傷口,一身玄色衣袍殘破碎裂,正是昨晚獨自離開的蘇丹古。
緣覺一臉歡欣,邁步上前。
畢娑攔住他,冷聲道:“等等,你想再受一次傷?”
緣覺心頭一凜,定定神,謹慎地環顧一圈,這才注意到蘇丹古雙眸緊閉,周身似有狂涌氣息縈繞,碎裂的衣衫底下露出勁瘦的雙臂,皮膚下真氣隱隱游走。
殺氣隱伏。
緣覺心有余悸,躊躇著不敢動了,視線落到蘇丹古胸前,大驚失色:“攝政王受傷了!”
蘇丹古胸前一片淋漓血跡,身前積雪飽飲鮮血,紅得艷麗。
緣覺咬咬牙:“不行,攝政王受傷了,我得過去!”
畢娑朝他搖搖頭,看向瑤英,取出一只藥瓶遞給她:“公主,你不會武藝,不會以內力相抗,應該不會被震傷,可以靠近攝政王。攝政王受傷了,請你把這瓶藥送到他手上?!?
說完,又叮囑一句,“小心點,別靠得太近,若是攝政王忽然動作,你就停下來。害怕的話就出聲,我會救下你?!?
瑤英嗯一聲,接過藥瓶,往前走了一步。
緣覺屏息凝神,緊張地盯著她。
瑤英繼續朝前走,一步一步靠近蘇丹古。
蘇丹古一動不動。
瑤英離他越來越近,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一會兒,眼看他一點反應都沒有,長靴往前探了探,走到了他面前。
“蘇將軍?”
她輕聲喚他。
遠處,緣覺和畢娑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蘇丹古,大氣不敢出一聲。
離得近了,瑤英終于看清蘇丹古胸前的傷口,衣袍碎裂開的地方已經結了一層凝凍薄冰。
傷口看起來很深,再不處理的話就麻煩了。
瑤英眉頭輕蹙,壯起膽子向前邁出一步,彎下腰,長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一道冰冷視線落到她臉上。
碧色雙眸猛地睜開,無聲無息,眸底有一抹冷冷燃燒的幽藍。
瑤英渾身僵直,迎著蘇丹古沒有一絲煙火氣的目光,手里捧著的藥瓶往前遞了一遞。
“蘇將軍,你受傷了?!?
蘇丹古看著瑤英,碧眸映出她被寒風吹得通紅的臉,下一刻,身形突然暴起,手掌按在她脖子上,把她壓進懷中。
瑤英猝不及防,被他一勾,整個人撲進他懷里,還沒反應過來,蘇丹古展臂抱住她,帶著她在雪地打了幾個滾。
一陣天旋地轉后,瑤英聽到鐵箭擦過怪石的尖銳細響。
她緊緊攥住蘇丹古的衣袍,從他懷中看向自己剛才站立的地方。
幾支鐵箭扎在雪地間,箭尾搖擺,嗡嗡鳴響。
第87章
替身
“跟著鷹果然沒找錯!人就在這里!”
雪堆下驟起此起彼伏的雜亂吶喊聲。
殺手們找了過來。
他們在山道設伏追殺蘇丹古,眼看著他受了重傷,還是沒能如愿摘了他的人頭,被他逃脫,一伙人一路追上山,正滿山打轉,忽然有人發現常在王宮盤旋的蒼鷹出現在高空,連忙追了過來。
雖然不知道突然多出來的三個人是做什么的,不過只要和蘇丹古站在一處,肯定是他的伙伴,照殺不誤!
可惜蘇丹古反應太快了,竟然躲開了第一波鐵箭!那把利刃涂有毒汁,他怎么還沒毒發?
躲在怪石后的首領氣急敗壞,揚聲嘶吼,一聲令下,數根弓弦同時拉響,嗡嗡震動,鐵箭連發,勢如激電,箭矢自怪石間刺出,箭尖銀芒閃動,轉瞬間匯集成一片箭雨,罩向蘇丹古。
瑤英躲在蘇丹古懷中,聽著那一聲聲撕裂風雪的尖銳破空聲,心驚膽寒。
箭雨凌空而下,蘇丹古冰冷的掌心貼在她脖頸上,雙臂張開,肩背繃直,蜂腰拱起,將她整個人緊緊攏在身下。
他抱得太緊,瑤英絲毫不能動彈,被迫緊緊地貼在他肩上,喘不過氣。
箭矢刺破空氣的銳響近在耳畔,喊殺聲越來越近,她什么都看不到,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只能感覺到蘇丹古胸膛間平穩得近乎若有若無的心跳,他的懷抱冰涼冷硬,一股混合了風雪的濃烈血腥味充溢在她鼻尖。
她腰上一陣黏稠的觸感,蘇丹古帶著她躲避箭矢,傷口又流血了。
殺手蜂擁而至,爭先恐后爬上雪堆。
一支支鐵箭撲向蘇丹古和瑤英,在雪地上扎出一個個深深的窟窿。
畢娑目眥欲裂,拔刀出鞘,高大身軀掠過陡坡,迎上圍攻過來的殺手,沉聲質問:“王庭禁衛中軍都統軍阿史那畢娑在此,何人敢行刺攝政王?”
這一句質問壓得很低,卻是一字一字慢慢從齒間迸出,雪堆下的殺手聽得一清二楚,奔在最前面的幾人明顯遲疑了一下,氣勢霎時怯了幾分。
畢娑面色鐵青:這些人因為他的身份而猶豫,果然都是王庭人!
攝政王為王庭死而后已,敢行刺攝政王的王庭人,都該死!
“滾。”畢娑眼睛紅得能滴出血,“再上前一步者,刀不留人。”
殺手們對望一眼,蘇丹古身受佛子信任,又神出鬼沒,至今沒人知道他到底住在哪里,如果不能趁現在他身受重傷時殺了他,以后就更沒機會了!
眾人下定決心,大吼怪叫著繼續往前沖。
畢娑怒不可遏,目光一沉,抬起長刀沖入重圍,左劈右砍,迅若疾風。
殺手接連發出慘叫,一個接一個倒在雪地中,鮮血噴涌而出,染紅雪地。
緣覺抽刀飛撲到畢娑身后,一刀砍翻一個想偷襲他的殺手,和他背對背著互相警戒,兩人從小接受佛子近衛的訓練,都擅長近身搏殺,不用出聲,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領會對方的意思,攻守嚴密,擋在雪堆前,阻止殺手靠近。
幾波鐵箭激射而出,弓弦嗡鳴稍歇,殺手被擋在雪堆下,不甘的怒吼聲響徹云霄。
蘇丹古沒有起身。
瑤英聽見畢娑對敵空隙小聲呼喊蘇丹古的聲音,定定心神,試著推了推蘇丹古。
蘇丹古一動不動,全身緊繃。
瑤英心里咯噔一聲,掙扎了幾下,雙手小心翼翼繞開他受傷的胸膛,順著他的雙臂往上摸,抱住他的脖子,一個使力,帶著他朝前翻滾。
蘇丹古癱倒在雪地上,雙臂仍然勾著瑤英的脖子和腰背。
瑤英正好壓在他腰部,慌忙掰開他的手臂。他雙眼緊閉,已經暈了過去,雙臂卻牢牢地箍著她,她不得不用力才能推開他的胳膊,從他身上滾下雪地。
“蘇將軍?”
蘇丹古毫無反應。
瑤英眼眶濕潤,剛才蘇丹古救她的那一下顯然已經用盡所有氣力。
身后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畢娑渾身是血,疾奔過來,俯身跪下:“攝政王!”
瑤英穩住心神,道:“他暈過去了。”
一支流矢凌空飛來,畢娑抬刀擋開,握著蘇丹古的手搭了一會兒脈,臉色大變,又俯身趴在他胸前聽了一會兒,眉心直跳。
“再耽擱就來不及了,他支撐不了多久?!?
畢娑碧眸環視一圈,呼吸急促,咬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只瓷瓶,咬開塞子,遞給瑤英。
“喂他吃下去?!?
瑤英接過瓷瓶,聞到一股異香,這瓶藥由畢娑保管,和剛才他給她的傷藥不同。
“吃多少?”
畢娑冷聲道:“全喂他吃下去?!?
瑤英一怔,看著畢娑:“一瓶藥吃下去,他怎么受得了?!”
她是常服丸藥之人,知道丸藥的損害,畢娑給她的藥一看就不是尋常藥物,這種藥一下子服用十幾丸,會對身體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傷!
畢娑垂眸,避開瑤英的注視,唇角浮起一絲帶著嘲弄的冷笑:“公主,這藥攝政王從五歲的時候開始服用,每次都是如此?!?
“尋常人受不了……”
他回頭,望著那些前仆后繼的殺手,臉上的嘲弄之色更濃,握刀的手用力得發青,低聲喃喃:“攝政王可以。”
瑤英心頭震動,垂眸看著蘇丹古的臉。
傷口猙獰,看不出他的長相,雙眼閉著,眼睫輕顫。
他渾身殺氣外溢,卻有一雙沉靜淡然、清冷出塵的碧眸。
五歲開始服藥,那時候他還是個孩子啊……
一名殺手揮舞著彎刀撲了過來,畢娑一躍而起,和殺手纏斗到一處,格擋間回頭催促瑤英:“喂他吃下去!他快支撐不住了!”
蘇丹古脈搏微弱,氣息全無,瑤英不敢再猶豫,哆嗦著扶起他,把丸藥倒在掌心,一粒一粒喂給他服下。
蘇丹古已經失去意識,無法吞咽。瑤英湊近了些,捏著他的下巴,讓他張開嘴。
手指蹭過他的下巴時,不知道摸到什么,指腹間傳來一絲古怪的觸感,就好像多了一層什么東西似的。
瑤英摟著蘇丹古,看著他緊閉的眼睛。
他身上背負了很多秘密。
瑤英出了一會神,眸光閃爍了幾下,手指避開那一處,繼續喂蘇丹古服藥。
空氣中幾聲尖利銳響,流矢飛了下來。
瑤英慌忙俯身,整個人撲在蘇丹古身上。
一道身影飛掠而至,揮動長刀,替她擋開了箭矢。
箭矢落地,扎穿一層層積雪,箭尾劇烈晃動。
瑤英心驚肉跳,抬起頭。
畢娑站在她跟前,手握長刀,凝眸靜靜地看著她。
蘇丹古挺拔頎長,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只勉強到他的肩膀,她以為只要撲到他身上就能替他擋住箭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