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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李仲虔不爭,他也只有死路一條。
他以為他死了一切都能結束,殊不知在李德眼里,他們是他的兒女,他的臣子,注定要一輩子被他壓榨利用,直到一點渣都不剩。
謝家為他滿門戰死,李德也不過是感嘆一句忠義而已。
帝王無情,沒有情理可言。
瑤英很清楚,假如她能平安回到中原,和李仲虔團聚,兄妹倆還必須面對李德父子,這一次她和李仲虔不會以忍讓來換取生機。
在那之前,她得先和李仲虔團聚。
可是現在朱綠蕓像是從天而降似的忽然出現在她眼前,李玄貞想必也不遠了。
李仲虔現在到哪里了?他知道她在王庭嗎?
他要是碰到李玄貞,會不會有危險?
一種強烈的不安襲上心頭,瑤英身上冰涼,心尖輕顫。
耳畔飄來一陣陣悠揚的駝鈴聲,混雜著胡語、突厥語、波斯語、粟特語的叫賣聲此起彼伏,臨街的土墻里熱氣騰騰,高鼻深目的胡人掀開一張巨大爐蓋,手中鐵鉗探進燒得艷紅的爐膛中,飛快勾出一張張熱氣騰騰的馕餅,不一會兒,足足有成年男子一臂長的馕餅堆摞如山包。
剛出爐的薄馕餅香氣四溢。
瑤英回過神,發現自己一直站在食肆門前盯著薄餅看,搖了搖頭,抬起臉,看向曇摩羅伽,正想說幾句俏皮話,目光和他的對上,微微一怔。
他罩著淺色頭巾,露出的一雙碧眸靜靜地看著她,像是能看透她的所有憂懼。
注視她的目光清清淡淡,卻有種安撫人心的力量。
瑤英望著曇摩羅伽,心里漸漸平靜下來,俏皮話全都咽了回去,輕聲說:“將軍,我剛才看到一個在中原認識的人。”
說完,補充一句,“我不想看到她……不過看到了也好,早一點知道她出現在王庭,我能早些提防她和太子。”
理清思路,瑤英輕輕吐了一口氣,挺了挺微隆的胸,重新打起精神,方才眉宇間突然浮起的憂愁消失得干干凈凈。
她松開挽著曇摩羅伽的手,快步走到食肆前,買了幾張灑了芝麻的薄馕餅。
吃飽了才有力氣盤算應對之法。
曇摩羅伽站在原地,凝視瑤英纖瘦的背影。
瑤英買好了餅,回到羅伽身邊,沒分餅給他。兩人去了市坊一家驛舍,用的還是阿克巴彥的身份,卻被告知通常不會滿客的驛舍已經住滿了。
換了一家,也客滿了,連地窖都住了商人。
接連換了好幾家驛舍后仍然一無所獲,瑤英忍不住問曇摩羅伽:“王庭最近有什么節日么?”
曇摩羅伽搖搖頭。
旁邊一個胡商也沒找到住的地方,經過他們身邊,聞言,咧嘴大笑,問:“你們不是王庭人吧?”
瑤英回道:“我和郎君是從羊馬城來的。”
羊馬城是漢人聚居地,以前是屯兵牧羊牧馬的地方。
胡商笑著道:“難怪你們不知道,下個月月初是佛子的生辰,為了能趕在生辰前去圣城瞻仰佛子,方圓幾百里的人都在往王庭趕,這幾天人還不算多,等天氣暖和點,大道上全是去圣城參拜禮佛的信眾!那時候才叫熱鬧,城里都擠不下,很多人背著氈毯上路,累了就在路邊睡。”
瑤英一臉愕然,抬頭看一眼曇摩羅伽,他在王庭長大,居然不知道這么重要的日子?
曇摩羅伽眉頭輕擰。
瑤英扭頭繼續和胡商打聽。
她穿了好幾層皮襖,仍舊能看得出身姿纖秾合度,雙眸修長嫵媚,一望而知是個年輕貌美的女郎,說話又客氣,聲音清甜,胡商很樂意在她面前顯擺自己的見多識廣,她問什么他就答什么,知無不言。
瑤英和胡商攀談一陣,心中一動,假裝不經意地問:“我剛才在城門看到北戎人,他們抬著一頂很氣派的轎子,他們也是去圣城拜佛的?”
護送朱綠蕓的兵卒滿頭辮發,腰佩彎刀,穿著看起來是北戎服飾。
胡商點點頭:“你說的肯定是北戎公主。”
瑤英嘴角抽了抽:朱綠蕓怎么又變成北戎公主了?
胡商得意地捻了捻胡須,接著賣弄:“北戎的瓦罕可汗被我們佛子嚇破了膽,聽說佛子的生辰快到了,派遣使團為佛子送來賀禮,那位北戎公主和使團一起來的,據說是可汗從中土漢地接來的一位公主……”
說到這里,他輕咳幾聲,臉上神情忽然變得曖昧起來,“這位北戎公主和佛子的文昭公主一樣,也是漢女。”
漢女兩個字咬字格外重。
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瑤英眼皮一跳,想起在高昌聽到的那些傳言,沒來由一陣心虛,趕緊岔開話題,和胡商談笑幾句,拉著曇摩羅伽離開。
半個時辰后,瑤英總算找到一家還有空房的驛舍,立馬找伙計要了一罐清水,濾干凈,架在房中爐上煮開,又托伙計買了幾張沒有涂抹油脂餡料的圓形厚馕餅,盛在碟子里,遞給曇摩羅伽。
“將軍,你用些飯食,好好休息。”
這是瑤英從緣覺那里學來的,她記得他的口味。
曇摩羅伽沒有坐下,看瑤英忙來忙去,視線落到她左手手背上,示意她伸手。
瑤英把手伸過去。
曇摩羅伽輕輕摘下她的皮手套,印子看起來顏色變淡了點,他拿起一塊干凈的布巾,就著清水為她擦洗傷口,拭干水珠,重新給她涂上藥,戴好皮手套。
“公主歇著罷。”
他語氣冷淡,面無表情,剛才為瑤英涂抹藥膏的動作卻非常輕柔,纖長手指拂過她手背時,刻意收了力道。
這會兒他越冷淡,越襯得方才他有多溫柔。
像冰塊里蓄了一汪春水。
瑤英心里跳了幾下,疑惑地看曇摩羅伽幾眼,喔了一聲,挪到火爐對面,盤腿坐下。
曇摩羅伽吃了些馕餅,繼續運功調息。
瑤英雙手托腮,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守著他,她挑的是驛舍最好的房間,在爐邊支設起氈帳,不用穿皮襖就很暖和,比在山上的冰天雪地要舒適多了。
不知不覺間,天色昏暗下來。
瑤英走到外間,吃了些東西,回到火爐旁繼續守著曇摩羅伽。
夜色漸深,窗外傳來幾聲古怪的梟叫。
曇摩羅伽緩緩睜開眼睛。
昏黃燭火搖曳,瑤英坐在他對面,一手支著下巴,神色疲憊,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卻沒什么神采,隔一會兒就晃晃腦袋,試圖保持清醒。
曇摩羅伽看一眼燭臺,短案底下一堆堆早已凝結成塊的燭淚。
她又守了他一天。
曇摩羅伽袖子輕輕一掃,揮滅燭火,道:“公主安置罷。”
瑤英一個激靈,下意識端坐,眼睛睜大,睜眼說瞎話:“沒事,我不累。”
一邊說,一邊打了個哈欠。
燭火熄滅,只剩下火爐放出微弱的光芒,昏暗中,房里響起窸窸窣窣的輕響,瑤英眼前黑影一閃,男人高大挺拔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她跟前。
她呆了一呆,手停在半空。
曇摩羅伽站在她跟前,握住她的手腕,慢慢俯下身,爬滿猙獰傷口的臉離她越來越近。
爐火黯淡,房中一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他蓄滿張力的身體向她壓了下來,似巍峨山峰籠罩而下,氣息冰冷。
瑤英一臉茫然,對上那雙沉靜的碧眸,屏住了呼吸。
近在咫尺,他平緩的呼吸撲在她臉上。
瑤英往后躲了一下,曇摩羅伽靠得更近。
脖子上突然傳來一陣異樣,他左手拉著她,右手輕輕挑開她的衣領,手指探了進去,黑手皮手套不知道什么時候摘下了,干燥的指腹貼在她溫暖細滑的肌膚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按壓。
瑤英身子戰栗了兩下,還沒來得及開口詢問,不知道他的手指到底碰到了哪里,一陣疲倦感洶涌而來,渾身酸軟,眼前一黑,倒進曇摩羅伽懷中。
曇摩羅伽接住瑤英,手指繼續按壓穴位,聽她呼吸變得綿長,收回手指,握著她的肩膀扶她躺下,扯過氈毯蓋給她蓋上,輕輕壓了下被角。
爐火映在瑤英的半邊側臉上,她眉眼如畫,眼窩周圍一圈淡青。
曇摩羅伽退回火爐前,繼續打坐。
驛舍外風聲呼嘯,一個時辰后,寂靜夜空里驟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有人踩著瓦頂行走。
曇摩羅伽睜開眼睛,瞥一眼火爐對面的瑤英,她在氈毯底下翻了個身,正面對著他,睡得很熟,沒有蘇醒的跡象。
他起身離開氈帳,合好帳子,離開房間,推開最外間的窗。
一道黑影摸索著跳進屋中,立定,朝他行禮,抬起臉,道:“攝政王,阿史那將軍到沙城了。將軍按照攝政王的指示,在沙城設下陷阱,一共擒住三波殺手,大部分是各個部落被俘虜的青壯,也有王庭人。”
曇摩羅伽問:“阿史那將軍如何?”
來人小聲回答:“阿史那將軍準備充分,只受了點輕傷,胳膊上被劃了一刀,血已經止住了,沒有大礙。”
說完,問,“將軍請示攝政王,該怎么處置那些殺手?”
曇摩羅伽取出一張羊皮卷:“要他按計劃行事,不必拷問殺手。”
來人恭敬地接過羊皮卷,塞進懷中。
曇摩羅伽立在窗下,忽地問:“北戎派了一支使團來王庭?”
來人忙道:“屬下正要稟報此事,王的生辰快到了,除了北戎派遣來的使團,其他各國的使團也陸續到了圣城……不止北戎送來一個公主,現在圣城有好幾位公主,聽說幾位公主都貌美如花,還未許婚。”
曇摩羅伽淡淡地嗯一聲。
來人行了個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曇摩羅伽兩道濃眉輕擰,凝望夜色,出了一會神。
窗前又響起吱嘎聲,一個人影小心翼翼地攀爬摸索,鉆進屋中,在地上打了個滾,起身朝曇摩羅伽行禮。
正是奉命去通知各個城主的近衛緣覺。
“攝政王,屬下去各處問過了,各位城主說城中并無異常,不過馬場、駐兵的驛所都有人馬調動,因為天寒地凍,很多牧民的牛羊凍死了,沒顧得上派人去詳查,今年駐兵調動的名冊還沒擬定好,只有月曉城城主這個月正在草擬舉薦近衛的名錄,記下了幾處輪值官兵的調換,屬下把文書草稿帶回來了。”
曇摩羅伽接過文書。
緣覺點燃燭火。
曇摩羅伽打開文書,借著微弱的燭光一目十行地看完,抬眸。
王庭五軍、各大世家和所有城邦市鎮的駐兵之間關系復雜,如盤根錯節,光是記載每年的調換、輪值交替的羊皮紙就有十幾卷,不過他博聞強識,這些東西一直記在心里,只需要看一眼月曉城的名錄就知道哪些調動是異常的。
他面色平靜,吩咐緣覺:“你不必再去月曉城了,直接去沙城,告訴阿史那,小心薛家。”
緣覺心口發緊,低聲應是。
第93章
麻煩
燭火晃動了一下。
緣覺翻出驛舍,身影如電,朝著沙城的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
一只蒼鷹悄無聲息地落在窗前,黃色尖喙啄了啄土墻剝落的干泥塊。
曇摩羅伽伸出手,蒼鷹立刻昂起腦袋,對著他拍了拍翅膀,他取出一只銅環系在蒼鷹腳爪上,手指輕輕撫了一下蒼鷹。
蒼鷹發出沉悶的咕咕聲,展翅飛向夜空。
他立在窗前,凝望黑沉沉的天穹,眸光清淡如水。
阿史那畢娑、緣覺、剛才過來傳信的死士、留在王庭石窟掩人耳目的近衛,文昭公主……知道攝政王此刻身在沙城之外的人,只有這幾個。這些人是他的近衛,從小發誓效忠于他,對他忠心耿耿,不會泄露他的秘密。
文昭公主是個例外。
燭火被從罅隙里吹進屋中的夜風撲滅,騰起一陣青煙,隔壁傳來幾聲輕輕的囈語。
曇摩羅伽回過神,轉身回到生了火爐的里間。
屋中黑魆魆的,熱氣籠在紗帳里,溫暖如春,瑤英側身躺在氈毯間,閉目酣睡,夢中偶爾發出幾聲模糊的呢喃。
曇摩羅伽俯身,盤腿坐下,繼續運功調息。
呢喃聲忽然變成帶著驚恐的呼喊。
曇摩羅伽睜開眼睛。
昏暗的光線中,睡在他對面的瑤英雙眼緊閉,并沒有蘇醒,身子卻在不安地扭動,不知道夢到了什么,眉頭緊皺,一雙手緊緊攥著毯子,雪白的臉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曇摩羅伽想起她在高昌病倒的那次,起初她可能想試探他的身份,一路上經常借故接近他,后來真病倒了,反而不再刻意探查他的身份,不管發現他身上有多少古怪的事,一句也不多問,仍舊信賴親近他,連男女之別都不在乎。
愛戴敬仰他的人很多,但是對另一重身份的他抱著一種近乎天真的信任的人只有她一個。
瑤英眉頭擰得愈緊,整個人輕顫起來。
白天遇到朱綠蕓,她失神了一瞬,很快按下擔憂,重新精神抖擻。睡著了以后,整個人松懈下來,兩年來的奔波流離和對無法更改李仲虔命運的恐懼涌進夢中,她再度夢見李玄貞害死李仲虔的場景,無助地奔跑在尸橫遍野的戰場上,一遍遍地呼喊著阿兄。
跑啊,快跑啊。
瑤英緊攥著毯子的手用力到僵直扭曲。
曇摩羅伽擰眉,起身,走到瑤英身前,俯身,輕輕扯開她的手,取下手套,傷口的藥膏已經蹭沒了。
手指一緊,瑤英忽地緊緊扣住他的手,像溺水的人突然看到一根浮木,攥得緊緊的,似纏上來的嬌嫩藤條,綿密而又柔韌。
曇摩羅伽沒有掙開瑤英的手,空著的右手打開藥盒,重新給她涂藥,擦凈手,眼眸低垂,豐唇翕動,低聲念誦經文。
幼年時,每當被噩夢纏繞,他就念誦經文。
“菩提薩埵,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
他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嗓音清冷,音調悅耳,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
無悲無喜的念經聲宛轉悠揚,匯成一片磅礴海潮,破開幻象,夢里的場景煙消云散,瑤英心有所感,漸漸平靜下來。
半夢半醒中,她眼睫輕輕顫了顫。
屋中沒有點燈燭,爐火微弱,一道身影坐在她身邊,像一尊佛。
瑤英意識朦朧,什么都看不清,卻莫名覺得很安心,合上眼睛,沉沉睡去。
半晌后,聽她呼吸綿長,曇摩羅伽起身,坐回原位。
窗外,雪落無聲。
瑤英一覺黑甜,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她躺在毯子底下,周身溫暖舒適。
瑤英呆了一呆,怎么也想不起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趕緊爬起身,看到對面曇摩羅伽仍然坐在那里閉目調息,動作立刻變得小心翼翼。
雪亮天光從高窗照進屋中,從帳前浮動的刺眼光線來看,今天是個大晴天。
瑤英沒想到自己會睡得這么沉,暗自懊惱,揉揉眼睛,躡手躡腳挪到曇摩羅伽身邊,湊近細看他的臉色,發現他神色有些憔悴,心里愈發愧疚。
不知道昨晚他有沒有發作過。
瑤英一眨不眨地盯著曇摩羅伽的臉出神,溫熱的鼻息拂在他頸間。
他睜開眼睛,瞥她一眼。
看他醒了,瑤英湊得更近了點:“我昨晚不小心睡著了,將軍沒事吧?”
“無事。”
“將軍今天有沒有好點?”
曇摩羅伽微微頷首。
瑤英松口氣,起身退開,攏起紗帳,開窗散去濁氣。
門上幾聲叩響,伙計送來清水,一盆方方圓圓、大小厚薄不一的馕餅和羊肉。
瑤英蒙上面紗,接了東西,先濾了水,送一份到曇摩羅伽跟前,自己掰了張馕餅吃,和他說了一聲,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