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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按兵不動,也是在等北戎的消息,知道她怕海都阿陵,所以沒和她提起過。
瑤英嘆口氣,懷疑海都阿陵可能像書里的那樣把瓦罕可汗父子都宰了,而且還控制住了局勢,所以北戎才一點動靜都沒有。
她得提前做好準備。
瑤英靠在車壁上,默默盤算。
曇摩羅伽喝了藥湯,身上慢慢騰起一陣痛楚,骨頭縫里也隱隱酸痛,他閉目靜坐,等這一輪痛苦過去,睜開沉重的眼皮。
一張帕子送到他跟前,瑤英看著他,漆黑雙眸滿是關切。
這些天,只要曇摩羅伽睜開眼睛就能看到她。
有時候她坐在那里出神,神情認真,像是在思索大事。有時候她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看他氣色好一點,滿臉雀躍,發現他傷勢加重,眉頭緊蹙。有時候她手撐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坐著打瞌睡,聽到聲響,立馬正襟危坐,揉揉自己的臉,瞪大眼睛,努力做出精神飽滿的模樣。
如果沒有她照顧,他也可以回圣城。
不過那樣的話,他隨時可能倒在荒無人煙的角落里,一個人默默忍受痛苦。不會像現在這樣,一路上都有人細心照顧。
曇摩羅伽接過帕子,暖意從冰涼的指尖迅速擴散。
帕子一直放在炭爐上烘著,熱乎乎的。
他有些不適應,等帕子涼了些,拿起來拭去冷汗。
……
他們繼續向西進發,參拜的隊伍越來越龐大,除了有豪奴健仆、駝隊馬隊簇擁的豪族,更多的是普通老百姓,大道上隨處可見背負氈毯、風塵仆仆的信眾。
這些信眾并不富裕,很多人連一件像樣的賀禮都拿不出來,不過他們十分虔誠,一路上都在誠心念誦經文,為曇摩羅伽祈福。
瑤英和他們結伴,聽他們一遍遍講述曇摩羅伽給予他們的恩惠,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百姓對他的愛戴敬仰,也想明白了為什么曇摩羅伽和王庭的王公大臣矛盾重重。
曇摩羅伽庇護的對象是所有百姓,不分貴賤,而王公大臣把領地的百姓視作他們的私產。他目光長遠,看到的是怎么讓王庭長治久安,強大到不需要倚仗他也能安定繁榮,這樣的追求,不僅王公大臣不理解,那些獲益的百姓也理解不了。
正如商人所說,離圣城越近,路上的盤查越嚴格,氣氛沉重壓抑。
除了每天必須煎煮的湯藥之外,瑤英每到一處市坊就花重金買些藥材,每天熬幾罐藥,車廂里里外外都是酸苦的藥味,連車簾都浸了一層揮之不去的刺鼻氣味。
同行的人問起,瑤英就說自己的丈夫身染重病,她正是為了求佛子救救她的丈夫來圣城參拜,眾人看曇摩羅伽從來不下馬車,每天都得服藥,吃的喝的都是她送進車廂,信以為真,對她既同情又佩服。
一個年老胡女見瑤英每天累得眼圈發青,感嘆道:“你家郎君不中用了,你還對他不離不棄,佛子一定會保佑你們的!”
瑤英眼皮直跳,她可沒說過攝政王不中用。
再遇到兵卒盤查,瑤英還沒掀開簾子,周圍的信眾就替她解釋,兵卒只對落單的青年男子格外警惕,見瑤英的文書過所齊全,又從其他人口里聽說她一個弱女子千里迢迢帶著病重的丈夫前來求醫,沒有為難她。
一路平安無事,等到了離圣城不遠的一座星城,沿途把守的士卒換成了王公貴族的四軍騎士,一副山雨欲來的架勢。
第95章
密道(改)
瑤英和曇摩羅伽的馬車混在隊伍之中,朝著星城對平民開放的城門駛去。
星城守衛森嚴,獨行的青壯年男子全被攔住扣押,相比之下,對著圣城方向頂禮、膜拜的參拜隊伍果然沒有引來騎士的注意。
瑤英兩人有驚無險地過了星城。
曇摩羅伽示意瑤英在城中等一夜,“明天再去圣城。”
瑤英有些不解,離得這么近了,圣城近在眼前,怎么還要耽擱一天?
曇摩羅伽閉目調息,沒有要解釋的意思。
瑤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確定他眼睛閉上了,悄悄對他皺了皺鼻子。
他們在城中歇了一晚,第二天清早冒著寒風繼續趕路。
寬達十余丈的河流凍結成冰,幽深的溝谷和崎嶇的山道都被一層薄薄的積雪覆蓋,一眼望去,大地白茫茫一片。
參拜的隊伍行走在空寂的雪原之上,男女老少,萬頭攢動,隊伍一眼望不到尾巴,他們來自不同部落,服飾各異,瞳色、發色也不一樣,唯一相同的是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很虔誠。
所有人已經熟知圣城腳下的道路,不必別人提醒就能避開覆了積雪的溝谷,不至于摔得鼻青臉腫。
圣城的盤查顯然更加嚴格,城外沿途大道每隔兩里就有一隊四軍騎士戍守,一雙雙灰褐色眼睛在人群里掃來掃去,騎士時不時沖入人群,揪出一個身材挺拔的男子。
瑤英記得第一次來圣城的時候走的是另一條路,那時她攀爬了很久才爬上土崖,現在那條捷徑必定有人看守,為了不引起禁衛軍的警覺,他們這次必須從正門入城。
遠處,城門橫跨河岸,地勢極高,高大壯麗,長長的石階蜿蜒而上,堅實的哨塔、箭樓隱匿在山崖峭壁之間,禁衛軍身上的甲衣銀光閃爍,即使白雪皚皚,依然掩不住隱約的殺伐之氣。
天色還早,城門腳下熙熙攘攘,很多人在等候入城。參拜隊伍見狀,停下休息,三三兩兩坐在道旁吃干糧、喝御寒的咸奶茶。
瑤英也停了下來,眉頭輕蹙,眺望遠處的圣城。
蔚藍晴空下,圣城那獨特的巨大黑色土崖巍然聳立,似繃緊的利箭,筆直插向天際,千余座伽藍散落在最北端地勢最高的山巖旁,浮雕石柱金輝閃耀,散落其中的佛塔露出高高的尖頂,莊嚴肅穆。
參拜的百姓們一邊吃喝,一邊談論曇摩羅伽的事跡,歌頌他這些年澤被一方的功德,談笑聲匯成翻涌的海潮,一浪又是一浪,傳進瑤英的耳朵。
忽然,有個紅發中年胡人提起圣城那些遠道而來的公主,問:“佛子真的要破戒娶妻嗎?”
眾人面露不悅之色,議論紛紛。
“佛子高潔,怎么可能還俗娶妻?”
“對,佛子一定會趕走那些公主!”
聽著他們的吵鬧聲,瑤英如芒刺在背。
看來諸位公主齊聚圣城的事情已經傳得沸沸揚揚。雖然各國國主畏懼曇摩羅伽,不敢公然打出請求聯姻的旗號,但是王庭商人來往各國,消息靈通,早已經把各國使團出使的目的宣揚出去,佛子之名無人不知,現在估計連三歲小兒都知道有一群美貌公主盼著他出關。
她得趕緊把東西準備好。
瑤英心里默默盤算。
大道川流不息,人聲笑語不絕,靜坐的曇摩羅伽忽地睜開眼睛,伸手撥開簾子,抬眸看一眼碧空,道:“辰光還早,下午再入城。”
“下午?”
瑤英喃喃了一句,點頭應下。
參拜的百姓一路奔波,風塵仆仆,衣衫襤褸,很多人會在入城前停下來整理儀容,多等幾個時辰也沒什么。
瑤英倒了盞熱茶喝,靠在車壁上打了個盹,突然被一陣尖銳的吵鬧聲吵醒,大道上馬嘶陣陣,驚叫聲此起彼伏。
她趕緊掀開簾子往外看,只聽不遠處一片鬼哭狼嚎聲,路上行人個個抱頭鼠竄,慘叫聲四起,幾個身穿輕甲的禁衛軍兵丁從北向南騎馬飛馳而過,手中長鞭對著一群參拜的百姓狠狠抽了下去,毫不留情。
兵丁一路抽打百姓,不一會兒撥馬轉身,似乎嫌不夠盡興,分頭鉆入逃竄的人群,將百姓驅趕到一處鞭打,百姓無處可躲,慘叫聲回蕩在雪原上空,凄厲蒼涼。
參拜隊伍結伴而行,這些天已經有了些交情,其中一個胡商看不下去,出聲勸阻,那幾個兵丁沒有停手,怒道:“他們是烏梁部的賤民,沒資格進城參拜佛子!”
胡商無可奈何,急得團團轉。
身為王庭禁衛軍,為什么要對平民百姓下此毒手?
瑤英捏緊拳頭,感覺身旁的人氣息陡然暴漲,心里咯噔一下。
曇摩羅伽也被驚醒了,視線越過她的肩膀,注視著那些逞兇的禁衛軍,碧眸幽深。
瑤英怕他出手暴露身份,輕聲說:“將軍,我有法子嚇退他們。”
她眼神示意曇摩羅伽戴好頭巾,飛快找出自己的藍地獸紋錦袋,翻了一陣,找到一塊疊起來的布,交給商隊的一個奴仆,吩咐了幾句。
奴仆捧著布飛快跑到那個仗義執言的胡商身邊,胡商看到布,眼睛一亮。
半晌后,一面織繪卷草金紋的雪白旗幟迎風舒展開身姿,獵獵作響。
亂世之中,百姓流離困苦,朝不保夕,當他們身陷絕望之際,佛子從天而降,救了他們,當時所有人都看到一面碩大的雪白旗幟迎風招展,所以,一個念頭深深扎根于每一個人心底:只要看到佛子的旗幟,他們就有救了。
此刻,再次看到熟悉的旗幟,百姓的眼神變得熾熱,有人激動地跪了下去。
胡商指著旗幟,朗聲道:“佛子常說眾生平等,不論什么出身,只要歸順王庭,都是王庭的子民!我們都是來參拜佛子的信眾,你們無故打罵虔誠的信眾,小心將來遭惡報!等佛子出關,一定會為我們主持公道!”
旁邊的信徒幫著鼓噪吶喊。
那幾個兵丁品階不高,看到旗幟,面面相覷,到底不敢鬧出大事,冷笑幾聲,色厲內荏,收回鞭子,揚長而去。
眾人松口氣,上前攙扶那些被打的信眾。
胡商站在原地,眼看著兵丁的身影徹底看不見了,長長地吁了口氣,回頭想找送他旗幟的人道謝,問身邊的人,一問三不知。
旗幟不知道是誰送的。
胡商猜測那個出手的好心人可能不想得罪禁衛軍,笑了笑,收起旗幟。
大道另一頭,透過簾縫看著胡商收起旗幟,眼神透出幾分不舍。
要不是不想引人注目,她真的會把旗幟討回來。
曇摩羅伽凝望大道兩側跪拜的人群,輕聲問:“這面旗幟公主從哪里尋來的?”
瑤英笑了笑,放下簾子,小聲說:“上山的那晚我從緣覺那里討來的,一直帶在身邊。佛子威名遠播,萬一遇到危急關頭,這旗子說不定能派上用場……”
結果真的派上用場了。
她說著說著,發現曇摩羅伽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臉上,不由得心頭惴惴,收起笑容,問:“將軍,我是不是不該這么做?”
這樣的旗幟王庭商隊幾乎都有,不是什么禁忌之物。
她眼簾抬起,烏漆黑亮的眸子仰望著曇摩羅伽,倒映出他猙獰的臉。
他沉默不語。
瑤英雖然戴了面紗,還是可以看得出額頭上有淡淡的紅腫印跡,這幾天為了融入參拜的百姓,她也會和他們一樣對圣城行膜拜禮,印跡是磕腫的。
她一句都沒提起,要不是他清醒時注意到她額頭和掌心的擦傷,可能永遠都不會發現。
“公主沒有做錯。”
他道,聲音很輕,語氣卻堅定。
瑤英徐徐地吐了一口氣,眉眼微彎,對他笑了笑。
一場風波消弭,參拜百姓仍然心有余悸,不敢再多耽擱,收拾好鋪蓋包裹,結伴進城。
走的人越來越多,天色漸晚。
等大道上只剩下三三兩兩落單的行人,瑤英擔心停留太久引來禁衛軍的盤查,忍不住問曇摩羅伽:“將軍,我們什么時候入城?”
曇摩羅伽沉著地道:“再等等。”
又足足等了兩個時辰,天際處晚霞熊熊燃燒,山崖上的積雪染了一層艷麗的胭脂色,曇摩羅伽仍然沒有要進城的意思。
當夕陽收起最后一束余暉時,大道南邊猛地傳來一陣驟雨似的馬蹄聲。
瑤英瞇了瞇眼睛,掀簾循聲望去。
兩騎快馬飛馳而至,如狂風卷過,直撲向圣城。
沿途的禁衛軍聽到蹄聲,上前招呼,快馬上的斥候大聲嚷嚷了幾句,所有人瞠目結舌,呆立原地,半晌后,回過神,面面相看,翻身上馬,緊跟著斥候,朝城中狂馳而去。
斥候所到之處,人仰馬翻。
瑤英回頭,疑惑地看著曇摩羅伽。
他道:“再等半個時辰,可以入城了。”
車窗外傳來高亢的馬嘶長鳴。
半個時辰后,兩人趕著馬車匯進入城的隊伍之中。
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么,沿途四軍騎士似乎都撤了回去,所有盤查的兵丁不見蹤影,氣氛沉重而又古怪,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進了城,瑤英之前準備好的說辭和賄賂禁衛軍的幾袋銀幣完全沒有用武之地。
發生了什么事?
瑤英一頭霧水,正納悶著,沉沉暮色中,城墻方向遽然響起幾聲轟隆隆的鐘聲,她嚇了一跳,下意識靠到曇摩羅伽身邊。
路上行人和她一樣,也都嚇得不輕,抬頭四顧。
鐘聲在大街小巷間久久盤旋回蕩,報訊的斥候站在城墻上,面對城下聽到鐘聲蜂擁而至的百姓,驚恐地大喊:“攝政王死了!”
立馬有人跟著重復攝政王蘇丹古的死訊。
一石激起千層浪。
兵卒迅速鉆入大街小巷,刻意發顫的大叫聲傳遍每一座里坊:“攝政王死在盜匪手里了!”
瑤英渾身僵直,下意識以為阿史那畢娑出了什么意外,目光和曇摩羅伽的對上。
“攝政王死了”的嘶吼聲中,他神色平靜,臉上沒有一絲震驚或是擔憂。
瑤英愣了片刻,思及這些天他的從容不迫,恍然大悟,一道雪亮電光閃過腦海:畢娑沒有死,這一切都是他們的計劃,讓攝政王“死”在殺手刀下,才能更好地麻痹敵人,以便引出真正的幕后黑手。
他之所以堅持今天入城,是因為他知道攝政王身死的消息會在什么時辰送回來,一旦心懷不軌的人確定攝政王已死,必然會放松警惕,撤回人手,他們才可以大搖大擺地進城。
瑤英怔怔地看著身邊的男人。
原來,即使受了重傷,一個人留在冰天雪地里,即使隨時可能被功法反噬,意識不清,虛弱的他依舊在為王庭籌謀布局,一刻都沒有松懈過。
他身邊沒有親衛,卻能及時掌握所有情報,指揮畢娑下一步的行動,安排緣覺傳達指令,掌控全局,連時辰都算得分明……蒼鷹每晚會飛回他的身邊,一定就是在為他傳達命令。
如今,禁衛軍故意宣揚攝政王身死的噩耗,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這些天她一直在照顧他,勸他好好養傷,他是不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瑤英沉默下來。
……
蘇丹古身死的消息很快傳揚開來,城中大亂,人心惶惶。
馬車行到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里,曇摩羅伽帶著瑤英下了馬車,七拐八拐,把她帶進一座僻靜的院子里,看她一眼。
她從剛才就沒說過話了。
曇摩羅伽點燃屋中燈燭,道:“公主不能回佛寺,在此地等候。畢娑今晚回城,他會過來接公主去他府上暫住。”
瑤英回過神,嗯一聲。
曇摩羅伽不語,視線從她臉上掠過。
瑤英對他一笑,道:“我明白,將軍必須神不知鬼不覺地趕回王寺,向佛子稟報要事,不能帶上我。將軍不必管我,不用等阿史那將軍回來,我現在就可以去將軍府等著他。”
攝政王“死了”,他更加不能暴露身份。她現在是阿克巴彥,可以自己一個人去畢娑的宅邸。
曇摩羅伽搖搖頭:“公主在此等候便是。”
瑤英點頭,不和他犟嘴:“我記下了,那我聽將軍的,我哪里也不去,就在這里等著阿史那將軍。”
曇摩羅伽嗯一聲,轉身離開。
瑤英擔心他的傷勢,下意識要攔他,想勸他盡量少運功,手剛抬起來,又縮了回去。
他不會聽的,這些天她總是勸他,他耳朵肯定都要長繭子了。
瑤英天天抹藥,手背上的疤痕已經由青紫變成粉嫩顏色,怯生生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收回去的時候,仿佛帶了點委屈。
曇摩羅伽掩好頭巾,毫不遲疑地走出院子,合上院門。
走出一段距離后,寂靜的暗巷里倏地傳出一陣尖叫聲。
曇摩羅伽腳步頓住,回頭。
天色昏暗,巷子里傳來罵罵咧咧的聲音,幾個商人攙著一個婦人走了出來。剛才示警的鐘鼓齊鳴,婦人騎的驢受驚,發起驢脾氣,一蹄子高高撅起,婦人摔了下來,尖叫聲是她發出的。
這里是他和畢娑約定會面的地方,離畢娑的宅邸很近,畢娑馬上就會趕過來,她很安全。
曇摩羅伽轉身繼續朝前走。
……
瑤英目送曇摩羅伽離開,收拾好錦袋,等了一會兒,門外響起腳步聲。
畢娑來了。
瑤英眼珠一轉,抱起錦袋躲到角落里,透過門縫往外看,一道高大的身影踏上石階,走了過來。
他拉開房門,碧色雙眸直接看向瑤英藏身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