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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綠蕓渾身一震,雙唇緊抿,臉色蒼白。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中秋后正是圍獵的時節,魏郡的少年郎鮮衣怒馬,成群結隊進山游獵,女郎們也騎馬跟著湊熱鬧,觀賞山中秋嵐盛景。朱綠蕓看到錦衣華服的豪族子弟前呼后擁、馳騁原上的場景,想起朱氏一族凋零的慘狀,悲從中來,和李家女郎起了口角,被人諷刺寄人籬下,又是傷心又是氣惱,甩開隨從,騎馬奔入山林,正好撞上跟著李仲虔出門散悶的李瑤英,被她的細犬嚇得掉下馬背,摔傷了手。
后來李玄貞趕來,當著李瑤英的面彎弓搭箭,親手射殺了她的細犬。
朱綠蕓當時滿心苦楚辛酸,只記得傷好了以后還和李玄貞賭氣,幾個月沒理他,早就把細犬給忘了。
只是一條狗而已。
這會兒李瑤英提起,朱綠蕓才想起那只狗。
她面色慘白。
瑤英手上用力,把朱綠蕓拉到馬身前,俯身,和她對視:“朱綠蕓,等你見到李玄貞的時候,告訴他,我等著他來替你報仇。”
他們之間總要有個了斷。
朱綠蕓慢慢睜大眼睛,李瑤英竟然不怕李玄貞?
瑤英松開鞭子,撥馬轉身。
在她身后,朱綠蕓踉蹌了幾下,摔倒在地。
不等她爬起身,瑤英的親兵走到她面前,冷冷地瞪著她:“朱娘子,剛才你說的話我們都聽見了,以后你離我們公主遠一點,否則,我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我們是粗人,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說罷,手中長刀猛地拍向朱綠蕓。
刀風剛猛,渴飲人血,朱綠蕓心驚肉跳。
閃爍著凜凜寒光的刀尖在距她鼻尖幾寸之時硬生生地停了下來,親兵還刀入鞘,嗤笑一聲,轉身大踏步離開。
朱綠蕓坐在雪地里,心有余悸,半晌回不過神。
驛館官員上前,示意朱綠蕓隨他一起回驛館:“公主,請。”
朱綠蕓環顧一圈。
自從到了伊州,她身邊那些從中原帶來的侍從全都被姑母調走了,護送她來王庭的親衛全是姑母的人,她身邊一個得用的人都沒有。
沒有人真心把她放在心上,只有李玄貞對她千依百順。
朱綠蕓咬了咬唇,無計可施,只能跟隨官員離開。
長街深處,幾個鬼祟的身影探頭探腦,觀望一陣,竊竊私語。
“快回去稟報公主!”
一人答應一聲,朝著驛館的方向跑去。
……
離開鋪子前,瑤英挑了幾張聯珠紋波斯織錦,讓親兵送去尉遲姐弟那里。
尉遲達摩的一雙兒女就安置在商隊中,姐弟倆現在的身份是波斯商人的侄子侄女,商隊的人不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
離開高昌的頭幾天,瑤英陸陸續續收到過幾封楊遷的信,之后就斷了聯系。兩地隔著遍地砂礫的戈壁和大片流沙,四顧茫茫,冰天雪地里更是無法辨認方向,唯有以獸骨和駱駝糞便當路標,往來不便,音訊難通。
現在靠商隊傳遞消息是最穩妥的方式,可是商隊走得實在太慢了,情勢瞬息萬變,他們卻需要兩三個月才能將消息帶到。
所以瑤英到現在都不知道北戎這些天到底發生了什么。
不管是好是壞,瓦罕可汗一定封鎖了消息。
瑤英皺眉沉思。
緣覺跟在她身邊,見她雙眉緊皺,沒敢吭聲。
隊伍出了長街,慢慢向北。
人聲遠去,路邊人煙稀少,長長的垣墻橫亙在起伏的山巖上,瑤英從思索中回過神,發現周圍已經看不見市坊那一排排的二層樓房。
她轉頭問緣覺:“這是去哪里?”
拿到供詞,她準備直接回王緣覺回答說:“去沙園。”
“沙園是什么地方?”
緣覺賣關子:“公主去了就知道了。”
瑤英挑了挑眉。
緣覺讓幾個王庭親衛先回王寺報信,帶著瑤英繼續往北,騎馬攀上高高的土崖,來到一處峭壁前,峭壁上有一塊平整的土臺,白雪皚皚,風聲呼嘯。
瑤英裹緊氅衣,冷得直打哆嗦。
緣覺指了指土崖下的山谷:“公主,您看,那里就是沙園。”
瑤英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崖下有河流經過,如今河面還結有厚厚的冰層,河畔一大片開闊平緩的雪原,其間散布著許多起伏連綿、排列整齊的圓錐形小石堆。
“那是什么?”
緣覺道:“那些是鷹墩,老鷹只在懸崖峭壁間筑巢,不易馴養。這些是可以讓雛鷹歇翅、瞭望的石墩,現在鷹還沒歸巢,傍晚的時候,這些鷹墩上會落滿雛鷹。”
瑤英面露向往之色。
緣覺接著道:“公主,沙園是王庭近衛軍馴養信鷹、獵鷹的地方,整個蔥嶺南北,最好的信鷹和獵鷹都在這里。”
他停頓下來,看著瑤英。
“您可以挑選一只鷹。”
瑤英瞪大了眸子。
……
半個時辰后,瑤英帶著一只鷹回到王一路上她緊緊攥著腳絆,生怕一不小心把自己選的鷹給放跑了。
她正發愁不知道該怎么和楊遷、尉遲達摩傳遞消息,有了這只信鷹,正好可以解決困擾她的難題。
緣覺哭笑不得,道:“公主,您放心,沙園的鷹訓練有素,就算你松開腳絆,它也會飛回來的。”
瑤英想了想,還是不敢松開抓著腳絆的手指,摸摸鷹的翅膀,小聲道:“萬一這只鷹不喜歡我,真飛走了怎么辦?”
她的表情很認真。
緣覺一愣,發現她是真的在擔憂,不由得哈哈大笑。
瑤英知道他在笑話自己,嘴角輕翹,跟著微笑,喂肩膀上的鷹吃了塊肉干。
這只鷹是她自己選的,羽毛深黑,泛著墨色光澤,雙翅上各有一抹金黃軟毛,翅底雪白,張開翅膀時,尖爪利喙,威風凜凜。
緣覺帶她去挑選信鷹時,她一眼就挑中了這只。
幾人從由近衛軍把守的側門回到王寺,瑤英肩膀上的鷹引來不少人的注目。
近衛領著瑤英和緣覺去見曇摩羅伽。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長廊前徘徊,看到瑤英,迎了上來,目光落到她肩頭的黑鷹上,怔了怔。
“阿史那將軍!”
瑤英加快腳步,笑著迎上去,讓他看自己選的鷹。
“多謝將軍慷慨贈鷹。”
瑤英笑著道,緣覺和她說了,圣城的沙園和獸園都由畢娑管轄,這只鷹是畢娑送她的。
阿史那畢娑一臉茫然。
緣覺站在瑤英身后,指指鷹,又指指頭頂,做了個雙手合十的動作,不停對畢娑使眼色,眼皮直眨,差點翻出眼白。
王吩咐過,不必告訴公主鷹是他送的。
畢娑雙眼微瞇,明白過來,嘴角勾起,笑道:“公主喜歡就好。”
前廊下設有鷹架,瑤英把黑鷹放上去,系好腳絆,喂它吃肉干。
阿史那畢娑站在她身旁,伸手逗弄黑鷹,剛抬起胳膊,唉喲了一聲。
瑤英瞥他一眼,看他不像是在裝模作樣,關切地問:“我聽緣覺說將軍前些天受傷了,將軍現在可好些了?”
畢娑笑著拍拍胳膊:“不小心蹭破了點皮,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黑鷹。
“公主為它起名字了嗎?”
瑤英指指鷹翅上那一抹耀眼的金黃,笑道:“起了,就叫金將軍。”
畢娑失笑,還以為公主會取個“追風”、“凌云”之類的雅名。
瑤英想起一事,問:“法師的鷹叫什么?”
她好像從來沒聽過曇摩羅伽出聲喚他的蒼鷹。
畢娑答道:“王沒給蒼鷹起名字,不過中軍近衛軍和王庭百姓私底下都叫它迦樓羅。”
瑤英輕笑,迦樓羅是傳說中的眾鳥之王,曇摩羅伽的蒼鷹在百姓眼中就是神鳥。
兩人說著話,前院忽然傳來一片吵嚷聲,僧兵在和什么人糾纏,腳步聲雜亂。
爭吵聲越來越大,一個近衛快步穿過長廊,面色凝重。
畢娑叫住他,“誰在外面吵嚷?”
近衛小跑到他身邊,耳語幾句。
畢娑神色微變,皺了皺眉頭,看一眼瑤英。
“公主,您先去偏殿坐坐,王有要事處理。”
他示意緣覺帶瑤英離開。
瑤英沒有多問,立刻帶著黑鷹退出去。
她剛剛轉過長廊,廊道另一頭涌來一大群人,看他們的服色,似乎都是王公貴族。
畢娑朝那些人迎了上去,小聲詢問了幾句什么。
那些人臉上神情激動,顧不上和他細說,一疊聲地道:“王呢?我們要見王!”
“誰都別攔我!”
“事不宜遲,只等王一聲令下!”
“王是不是怕了?蘇丹古死了,王就龜縮不出?”
畢娑攔不住眾人,臉色陰沉。
一伙人涌上前,掀開氈簾,爭先恐后地鉆進正廳。
長廊里的僧兵沒有上前阻止。
瑤英收回視線,隨緣覺去了偏殿。
偏殿和正廳隔了一座院子,墻壁是堅固厚實的幾層石墻,不過坐在屋中火爐旁烤火的瑤英還是能聽見正廳那邊傳來的吵嚷聲。
整整半個時辰,爭吵、怒罵、大吼聲穿過院墻,回蕩在空闊的庭院中。
緣覺一臉擔憂,時不時站起身走到門外探看。
瑤英看他心神不寧,道:“我在這里等著,哪里也不去,你去佛子那邊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緣覺搖搖頭:“王要我護衛公主,沒有王的命令,我不能離開公主。”
他一臉緊張,手里揣著佩刀,在屋里來回走動,走了不知道有多少圈,吵嚷聲慢慢停息下來。
半晌后,門上一陣叩響。
帶刀僧兵走進屋,朝瑤英示意:“文昭公主,阿史那將軍請您過去。”
第100章
迦樓羅(修別字)
王公大臣已經離開了,長廊里空無一人。
僧兵拂開氈帳,示意瑤英進去。
瑤英進殿,一股熱氣撲面而來,帳中鋪設地毯,腳踩上去,綿軟無聲。
畢娑在氈簾下等著她,摩拳擦掌,臉上神情隱隱興奮。
瑤英疑惑地問:“出什么事了?”
畢娑笑道:“北戎亂了!”
瑤英驚訝地抬起頭,手指輕顫,心口砰砰直跳。
海都阿陵還是發動叛亂了?
畢娑邊引著瑤英往里走,邊小聲道:“今天早上收到的消息,北戎可汗移帳斡魯朵了。”
瑤英抿了抿唇。
斡魯朵在突厥語里是宮帳的意思,此前瓦罕可汗曾將一座土城命名為斡魯朵,那只是個養牛馬的地方,遠遠比不上伊州。可汗的營帳在哪里,哪里就是北戎牙庭,瓦罕可汗為什么突然移帳?
畢娑兩眼放光,抑制不住興奮之情:“據說海都阿陵回到伊州,重傷了瓦罕可汗,取代瓦罕可汗成為新可汗,所以瓦罕可汗才會逃去斡魯朵!”
海都阿陵回到北戎后,北戎王室肯定要爆發一場動亂,手足相殘,同室操戈,輕則兩敗俱傷,重則分崩離析。
然而北戎這段時日異常平靜,沒有一點風聲傳出來,王庭不斷派出斥候,什么都打聽不到。畢娑急不可耐,要不是曇摩羅伽不允許,他恨不能親自去北戎走一趟。
現在消息傳回,海都阿陵和諸位王子刀兵相向,不知道死傷了多少人,瓦罕可汗身受重傷,已經倉皇逃向斡魯朵,北戎貴族推舉海都阿陵成為新可汗。
畢娑幸災樂禍:北戎生亂,王庭的機會來了。
瑤英眼珠轉了轉,問:“那方才貴國大臣為何事爭吵?”
假如真有這么簡單,那些大臣為什么會扯著嗓子怒吼大罵?
畢娑肩膀耷拉,笑容凝結在嘴角,眉頭輕皺,道:“王不允許大臣出兵攻打北戎。”
北戎生亂的消息傳回王庭,大臣顧不上蘇丹古的“喪事”,主動請戰,曇摩羅伽駁回了。大臣不滿,揎拳擄袖,拍長案抽佩刀,要求立刻發兵攻打北戎,曇摩羅伽堅決不允,大臣暴跳如雷,吵來吵去,曇摩羅伽不為所動,大臣氣得拂袖而去。
瑤英恍然大悟,難怪剛才隱約聽見有人斥責曇摩羅伽膽小如鼠,懦弱怕事。
轉過屏風,熏爐前青煙裊裊,一股淡淡的清芬慢慢溢開。
堂中靜悄悄的,只有筆尖在羊皮紙上摩擦的窸窸窣窣聲響,曇摩羅伽正低頭伏案書寫,一身寬大的絳赤色袈裟,天光漫進氈帳,袈裟上隱隱有光暈瀲滟,襯得他身形瘦削,眉眼深邃,周身似有佛光籠罩。
剛才大臣們罵街般的爭吵怒吼聲仿佛只是瑤英的錯覺。
聽到腳步聲,曇摩羅伽手上動作沒停,等默寫完一整句經文,放下筆,示意瑤英和畢娑落座。
瑤英走近了些,跪坐在長案前,遞上北戎使團的供詞。
曇摩羅伽接了過去。
瑤英的視線落到他手腕上籠著的那串菩提持珠上,這串持珠看上去樣式平常,遠看色澤黯淡,像是老舊之物,近看才能看出每一粒菩提子是淡淡的灰白色,圓潤清冷,恍如月華盈聚。
曇摩羅伽看完供詞,遞給畢娑。
畢娑一目十行地看完,冷笑:“這次北戎使團鬼鬼祟祟,果然沒安好心,先把人扣下,看北戎那邊怎么解釋。”
從供詞上看,義慶長公主讓朱綠蕓勸說瑤英只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從瑤英這里入手接近王寺,尋找謀害曇摩羅伽的機會。
畢娑小聲以部落語言咒罵了幾句,放下供詞,抬頭直視曇摩羅伽。
“王,既然北戎亂了,還想派人刺殺您,我們為什么不趁機攻打北戎?”
曇摩羅伽沒有回答他,反問:“沙城那邊有沒有探查到什么異動?”
畢娑搖搖頭,道:“北戎最近沒有騷擾沙城守將,之前我以為是大雪冰封,北戎糧草籌措困難,騎兵無法深入戈壁的緣故,現在看來,一定是因為北戎亂成一團,所以他們的騎兵才會這么安分!”
曇摩羅伽沉默不語,眼神示意角落里的近衛取來沙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