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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娑嘆口氣,說了他在公主府前的見聞,最后道:“王下令改革軍制,軍中論功晉升。張家后人立了大功,獲得賞封,赤瑪公主一時之間沒辦法接受。”
瑤英眉頭輕蹙。
畢娑一臉苦悶,道:“張旭是張家嫡系子孫,赤瑪公主因為張旭晉升而不滿,也是人之常情。”
瑤英抿抿唇,問:“這事是誰告訴赤瑪公主的?今早晉升的將官那么多,為什么只有張旭晉升的消息傳得這么快?”
畢娑一怔,想了想,道:“那些世家親眷在公主府外跪地求情,可能是他們告訴公主的。”
瑤英抬眸,壓低聲音說:“將軍,你最好派人跟著赤瑪公主,赤瑪公主見不到法師,怒火無處發泄,萬一她被人挑唆,直接去找那位張禁官,鬧出事來,只怕不好收場。”
畢娑雙眸瞪大,反應過來,臉色倏地一沉,“多謝公主提醒。”
他轉身大踏步離去。
瑤英目送他焦急的背影遠去,輕輕嘆了口氣。
世家的反撲來得如此之快。
他們讓老弱婦人當眾跪地痛哭,是在博取同情,控訴曇摩羅伽對世家的冷酷。
告訴赤瑪張家后人獲得晉升,則是在挑撥離間,既是挑唆赤瑪,也是在警告張家。
假如赤瑪和張都統爆發沖突,曇摩羅伽該偏向誰?
偏袒赤瑪,崛起的新貴必然心存不滿。
偏袒張禁官,以赤瑪為首的王室近親肯善罷甘休嗎?
他們無孔不入,如附骨之疽,隨時都在等著利用曇摩羅伽的破綻挑撥生事。
防不勝防啊。
……
畢娑急忙追出王寺,發現赤瑪公主果然要去找張旭,后怕不已,攔住赤瑪的馬車,直接收走豪奴的銅符。
赤瑪掀開車簾,滿面怒容:“你這是做什么?!”
畢娑看她一眼,語氣含著慍怒:“赤瑪,我就不該給你這張銅符。”
城中上到貴族下到平民都不能隨便出入,他擔心赤瑪有急事,特意給她一張可以出行的銅符,沒想到差點釀成大錯。
假如他放縱不管,赤瑪真的去張旭那里大鬧一場,寒了人心,世家再借題發揮,挑撥曇摩羅伽和剛剛歸順的四軍,必定造成軍心浮動。
“張旭已經獲封禁官,是效忠王的士兵,你別去找他的麻煩。”
赤瑪沉了臉面,怒道:“忠心的將士那么多,羅伽為什么要提拔張旭?他放了張家后人,我認了,現在他重用張家人,張家又要死灰復燃了,我能坐視不管嗎?我和張家人勢不兩立!”
畢娑示意豪奴掉頭回公主府,沉聲道:“所有人都是王的子民……赤瑪,你的眼里只有仇恨,王的眼里是王庭的安定。”
赤瑪冷哼一聲:“他誰都不在乎,曇摩家在他眼里還不如張家。”
畢娑皺眉,送她回公主府,囑咐長史守著她,收走公主府的銅符、印信,道:“這段時日假如再有人登門拜訪公主,全都打發回去,公主誰都不見。”
長史應喏。
赤瑪面色陰沉:“畢娑,你這是要軟禁我?”
畢娑打發走長史,長嘆一口氣,道:“赤瑪,我只能這么做,我不能再縱容你胡鬧。”
赤瑪沒能制止曇摩羅伽提拔張旭,本就怒火攻心,聽了這話,心頭愈加憤懣,“你為什么總是偏袒羅伽?我的要求很過分嗎?”
畢娑揉了揉眉心,無奈地道:“赤瑪,一直以來,我偏袒的人是你。不是我一次次替你開脫,剛才巴米爾他們早就強行把你送回來了。”
赤瑪臉上怒色不減。
畢娑還有事要忙,無心和她多說,語氣放軟和了些:“你老實點,別胡鬧,等我忙完了,帶你去市坊看龜茲樂舞表演。”
言罷,匆匆離開。
赤瑪怒氣沖沖,哐的一聲,推翻案幾。
不能再這么下去了。
……
畢娑離開公主府,找到緣覺,“王在哪里?”
緣覺答道:“王從王宮回來,去見提多法師了。”
提多法師是寺中維那,掌戒律。
畢娑急忙趕去刑堂,已近遲暮,刑堂位于地下,光線幽暗,腳步聲回蕩在寂靜的過道里,聽起來有點瘆人。
他穿過夾道,快步走進思過室,剛要叩門,里面傳出幾聲沉悶聲響。
悶響一聲接著一聲。
曇摩羅伽在受罰。
畢娑站在原地,雙手慢慢握拳。
……
十幾年前,畢娑也是站在這里,第一次見到被囚禁的曇摩羅伽。
那時,朝政由張家把持,曇摩羅伽在寺中長大,張家人不許他出寺,也不許大臣去寺中見他,只允許老態龍鐘的波羅留支教他佛法。
波羅留支總夸曇摩羅伽聰慧,畢娑很不服氣,從小就很想見一見羅伽。
那年,寺中舉行法會,他和幾個世家子弟偷偷溜進刑堂。
瘦小的羅伽身穿一件灰色僧袍,坐在牢室里看經書,幾束天光落入刑堂,斑駁地籠在他臉上,映出他深邃的眉目,在繁花盛放、烈日炎炎的夏日里,有種幽冷的光華從他身上透出來。
那一瞬,畢娑和其他幾個貴族子弟幾乎不敢呼吸,生怕驚擾到他們的王。
等他們看到曇摩羅伽在讀的經書是梵文后,不得不心服口服,師尊并不是偏愛羅伽,羅伽確實是他最聰明的學生。
后來,畢娑成為侍奉佛子的近衛中的一員。
羅伽這些年承受了多少,他最清楚。
幼時,被拘禁的羅伽缺衣少食,不見天日,依然刻苦攻讀。
目睹曇摩一族被屠戮,他仍然保持佛心,沒有像赤瑪那樣變得陰郁易怒、蠻不講理。
修習功法,忍受痛苦,以修羅手段來護佑眾生,一個人默默領罰。
這些年,畢娑從沒見羅伽笑過。
一次都沒有。
羅伽仿佛生來就明白他肩上的責任,他生而為王,自幼傳出早慧之名,不僅要弘揚佛法,承擔百姓的期望,還得肩負起王朝。
佛子修羅集于一身,他能夠一直保持現在的堅定和清醒嗎?
……
想起前幾次曇摩羅伽功法失控后的反應,波羅留支臨終前的囑托再次浮上心頭。
“不要讓羅伽成為第二個賽桑耳將軍……”
畢娑閉了閉眼睛,把擔憂掩進心底最深處。
等了半晌,思過室里杖打的聲音停了下來,一陣沉緩的說話聲后,門從里面拉開,曇摩羅伽走了出來,寬大的袈裟遮住身形,腳步沉穩,面容平靜。
畢娑收斂情緒,迎上前,先告罪,小聲稟告赤瑪公主的事。
“王,我已經勸過赤瑪公主了,公主受人挑唆,一時出于義憤才會這么莽撞,請您寬恕她。”
曇摩羅伽看他一眼,道:“看著她。”
畢娑臉上微紅,羅伽知道赤瑪暴躁,提醒過他,要他看著公主府,要不是他私自把銅符送給赤瑪公主,公主根本沒機會出府。
“臣記住了,不會再讓赤瑪公主去為難張旭,其實公主這么做也是情有可原的,只要趕走挑唆她的人,她就消停了。”
畢娑滿臉自責,曇摩羅伽雙眸望著黑沉沉的夜空,沒再說什么。
……
這晚,曇摩羅伽直到天黑才回禪室。
巴米爾盡忠職守,一直不肯放瑤英回院子,眼看天色黑沉,她站起身,時不時掀起氈簾往外看,也不知道等了多久,長廊燈影幢幢,響起一串腳步聲,曇摩羅伽在藍衫白袍近衛的簇擁中緩緩朝禪室走來,身影挺拔,金紋袈裟上一抹柔和的暈光。
瑤英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總算回來了。
巴米爾挑起氈簾,曇摩羅伽踏進禪室。
“法師。”
一聲輕柔的呼喚,瑤英迎上前。
曇摩羅伽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她帶笑的臉上。
瑤英嘴角抽了抽,他不會忘了她一直待在他的禪室里吧?
“法師好好休息,我回去了。”
瑤英退出禪室。
巴米爾尷尬地撓撓腦袋:“公主……快半夜了,通向外院的門已經下鑰了,您這時候回去,會驚動所有人。”
瑤英腳步一頓,想了想,問:“那寺里有沒有空置的院落?”
反正天亮了她就可以回院子,隨便找個地方等幾個時辰就行了。
巴米爾搖了搖頭。
兩人正犯難,一只骨節分明的手拂開氈簾。
曇摩羅伽立在門前,碧眸望著瑤英,眉宇間一股深深的倦色。
“進來。”
他淡淡地道,不帶一絲感情。
瑤英拔出去的腿不由自主地縮了回去。
第107章
你從哪里來(修)
氈簾放下,一室燭火搖曳。
瑤英跟在曇摩羅伽身后往里走:“法師要和我說什么?”
曇摩羅伽身影一凝,忽然停了下來。
瑤英差點踩著他的袈裟,趕緊剎住腳步,抬起頭。
他回頭看她,目光落在她臉上,碧眸深邃。
“畢娑還在盤查寺中禁衛,公主安置罷,等天亮了,緣覺送你回去。”
瑤英有些詫異,曇摩羅伽留下她,只是因為擔心還有歹人潛伏在王寺里嗎?
前幾天他故意示弱,王寺外魚龍混雜,才會讓人潛入寺中,現在他已經肅清朝堂,收攏兵權,沒人再敢堂而皇之窺視王寺,城中到處戒嚴,應該無事了。
瑤英還以為曇摩羅伽留下她是因為要和她商量防備北戎的事。
她心中一暖,笑了笑,“那今晚又要叨擾法師了。”
曇摩羅伽沒作聲,拂開錦帳,走了進去。
瑤英沒有跟著進去,熟門熟路地找到外間的衾被,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位子,抱著衾被盤腿坐下。禪室里間外間都沒有高廣大床,只設了低矮坐榻,地上鋪了絨毯,昨晚她就是在地毯上睡的。
她昨天睡了太久,這會兒不覺得困,取出紙筆,鋪開紙張,就著燭火細看。
錦帳輕輕搖晃,燭影里閃過一角雪白袈裟的下擺。
瑤英捧著紙,仰起臉。
曇摩羅伽站在她跟前,雙眸低垂,眼睫烏黑,燭火微弱,地上映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瑤英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揉了揉眼睛,小聲問:“我吵著法師了?”
她眼角微紅,像抹了明艷的胭脂,明明沒有笑,眉眼間仍給人笑意盈盈的感覺,朦朧的燭火照在她臉上,隱約帶了幾分嫵媚,眼神卻清澈明凈。
曇摩羅伽掃一眼旁邊卷起來的衾被。
瑤英順著他的視線看去,拍拍衾被,道:“我睡在這里就行了。”
她曾餐風沐雨,帳篷、馬車、沙地、洞穴、樹林,什么地方都睡過,不在乎睡哪兒。
曇摩羅伽俯身,挪走燭臺。
唯一的光源被他帶走了,瑤英愣了一下,只得跟著起身。
曇摩羅伽走進里間,把燭臺放在屏風后一張臥榻旁的矮幾上,道:“我未曾用睡過這張睡榻,公主可以在此安置。”
矮榻上鋪設幾層波斯織錦,衾枕俱全,平平整整,一絲皺褶都沒有,確實是沒人睡過的樣子。
瑤英謝過他,看他轉身就要走,想了想,問:“我可以借用法師書案上的筆墨用具嗎?”
她怕不小心弄亂他的書案或是無意間窺見到她不該看到的東西,白天一直不敢動禪室里的東西,用紙用筆都是請巴米爾幫忙。
曇摩羅伽背對著她,點點頭,道:“屋中陳設,公主可以隨意取用,若缺什么,讓人送來。”
他走了出去,錦帳垂下,隔斷了里間和外間。
瑤英走到曇摩羅伽的書案前,挑了一支筆,盤腿而坐,在紙上寫寫畫畫,動作放得很輕。
這次曇摩羅伽整頓四軍,沒有讓蘇丹古露面,肯定有他的考量,他和瓦罕可汗是老對手了,只有他知道怎么才能讓瓦罕可汗一步步上鉤。
從她挑撥瓦罕可汗和海都阿陵,到海都阿陵、金勃幾人兄弟殘殺,到瓦罕可汗設伏引誘王庭出兵,再到現在各國使團見證他親自出面收攏兵權……他和瓦罕可汗之間的博弈一直在進行著。
她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尋找機會。
瑤英心里默默盤算,畫了一張又一張地圖,仍然不滿意。
啪的一聲輕響,一縷青煙裊裊升起,燭火熄滅,里間陷入一片幽暗。
瑤英回過神,揉了揉手指,收拾好紙張,躡手躡腳回到睡榻前,掀開錦帳往外看了一眼。
外間黑黢黢的,光線暗沉,曇摩羅伽盤坐在長案前,閉目禪定,身影似一尊佛像,紋風不動。
和尚夜里都是這么睡覺的嗎?
瑤英心里嘀咕了一句,躺下,合上眼睛。
睡著了沒一會兒,她翻了個身,迷迷糊糊間感覺一道視線凝聚在自己身上,夢中一個激靈,醒了過來。
鷹架上,一雙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幽幽地盯著她。
瑤英身上滾過一道寒栗,隨即反應過來那是佛子養的蒼鷹迦樓羅,不由失笑,閉上眼睛接著睡。
還沒睡著,耳畔傳來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蒼鷹飛到矮榻前,尖利的腳爪勾住衾被撕扯,鳥喙輕輕啄她的胳膊。
瑤英被啄得有點疼,無奈地坐起身。蒼鷹勾住她的衣衫,翅膀劇烈閃動,像是要拉她起身。
“你餓了嗎?我喂你吃肉干?”
蒼鷹不為所動,繼續啄瑤英。
瑤英被擾得沒法入睡,只能站起來,掀開錦帳,想請曇摩羅伽幫忙,視線掃過他打坐的地方,嚇了一跳。
曇摩羅伽身體微微發顫,汗如雨下,臉上、脖子上都汗涔涔的,連袈裟都浸濕了半邊。
他看起來不太對勁。
蒼鷹吵醒她,是因為這個?
瑤英赤腳下地,快步走到曇摩羅伽身邊。
“法師?”
她輕聲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