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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剛才那一推是信眾里對她抱有敵意的人臨時起意。

瑤英退出長廊，轉(zhuǎn)過夾道，在曇摩羅伽回禪室的路上等著。

一路上，僧人、沙彌和禮佛的信眾看到她，目光躲閃，湊到一處竊竊私語。

瑤英想了想，步下石階，轉(zhuǎn)出回廊。

曇摩羅伽的生辰快到了，這幾天王寺前殿從早到晚都黑壓壓一片人頭，擠滿各地前來參拜的信眾，她身份敏感，此時出現(xiàn)在曇摩羅迦身邊，肯定會傷害那些信眾的感情，影響羅伽的名聲。

法會期間她還是盡量別出現(xiàn)在王寺為好。

……

半個時辰后，祈福法會結(jié)束，曇摩羅伽從大殿出來，碧眸淡淡地掃一眼長廊。

廊道空蕩蕩的，雪光漫進來，墻上的佛陀說法圖壁畫色彩鮮妍，佛陀結(jié)跏趺坐說法，端莊威嚴。

緣覺探頭探腦張望了一陣，納悶地道：“文昭公主剛剛還在這里……怎么不見了？”

曇摩羅伽不語。

本就不屬于這里，遲早要離去，也就沒有所謂的“不見了”。

他握著鎏金香杖，走進回廊，寬大的袈裟衣擺拂過欄桿，掃落一篷新雪。

回到禪室，仍然沒看到瑤英的身影，緣覺有點擔(dān)心，找僧兵打聽：“你們看見文昭公主了嗎？”

僧兵們答道：“文昭公主剛才來了一趟，送來這個。”

他拿出一封羊皮紙。

緣覺接過羊皮紙，送到長案前。

“公主人呢？”

僧兵道：“公主給了我們這個，好像說要去找阿史那將軍商量事情。”

緣覺眉頭一皺，回頭看向曇摩羅伽。

曇摩羅伽碧眸微垂，看著羊皮紙，面容平靜，眸底不見一絲波瀾。

就在緣覺以為他可能沒聽見的時候，他忽地問：“有沒有派人跟著？”

僧兵怔了怔，道：“王吩咐過，禁官不敢放公主一個人出王寺，派了兩個人跟著。”

曇摩羅伽微微頷首。

……

瑤英換了身騎裝，臉上蒙面紗，騎馬出了王親兵和兩個中軍近衛(wèi)跟在她身后。

她先去見了老齊，吩咐了幾件事情，回城的路上順便拜訪阿史那畢娑，請他幫自己一個小忙。

畢娑幫她從北戎討回嫁妝時，她想著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籃子里，讓幾個親兵隨不同商隊分別去了薩末鞬、天竺、吐蕃，既是想辦法送信，留一條后路，也是為打探情況。

現(xiàn)在商隊陸續(xù)返回，有的帶回她想要的東西，有的半路折回，無功而返。

瑤英不由得想起從高昌出發(fā)的張九他們，不知道他們到了哪里，有沒有突破北戎的封鎖。王庭也有專門打探消息的斥候部隊，她想找畢娑打聽一下。

畢娑不在府中，去了演武場。

他的親兵道：“每年王的生辰前后會去校場閱兵，屆時舉行盛大的比武大會，全城百姓都可以去觀看。今年將軍也要參加比武，所以這些天將軍常去演武場和其他人切磋武藝。”

動亂之后，王庭需要一場盛大的閱兵和比武大會來穩(wěn)定人心。

瑤英讓近衛(wèi)帶路，掉頭去演武場。

演武場設(shè)在城外沙園附近，場地寬闊，地勢便利，場外設(shè)有席位。

瑤英趕到演武場的時候，場中熙熙攘攘，蹄聲如雷，正在進行一場騎射比賽，身著錦衣華服的貴族男女坐在高臺上，目不轉(zhuǎn)睛地注視著武場最前面的兩匹馬，興致勃勃。

近衛(wèi)告訴瑤英，按照慣例，前來朝貢的各個部落和小邦國也會派出勇士參加比賽，為了不傷和氣，正式的比武大賽前幾天，有些勇士會私下切磋，試探對方的實力。

瑤英立在臺上，朝校場看去。

場中比賽正如火如荼，南面豎了一排靶子，十幾個中軍騎士著裝的男人身騎黑色健馬，手執(zhí)長弓，如風(fēng)吹電閃，繞著校場奔馳，在距離靶子百步處時，舉臂搭箭，一陣急射，箭箭正中靶心。

場外歡聲雷動。

不一會兒，臺下士兵舉旗示意，高聲唱出比賽結(jié)果，兩個肩寬體壯的男人驅(qū)馬上前，其他輸?shù)舯荣惖氖勘顺鲂觯瑑蓚€男人則慢慢退到校場兩邊。過了一會兒，士兵撤走靶子，只留下一根長桿，有人吹響號角，低沉厚重的嗚嗚聲中，兩匹馬同時撒開四蹄狂奔，馬背上的兩個男人絲毫不懼摔落馬背，長臂一展，彎弓引箭，連珠射出。

在疾馳的馬背上射出的幾箭氣勢雄渾，如長虹貫日，滿場都是奔雷之聲。箭矢直直釘在長桿上，長桿直顫。

兩人又是平手。

場邊男女齊聲叫好。

瑤英認出場下其中一個男人是畢娑，暗暗贊嘆。

嗚的一聲，號角聲再度響起，兩個男人策馬疾馳，再次搭箭，和畢娑比賽的男人動作突然一滯，等畢娑一箭射出，他才松弦，嗖的一聲，箭矢脫弦而出，疾若激電，正撞在畢娑先射出的那一箭上，兩支羽箭落地。

場外一片嘩然。

不等眾人反應(yīng)過來，男人再次搭箭，弓力拉足，一箭穩(wěn)穩(wěn)地射中長桿。

轟的一聲，長桿倒地。

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評定勝負。

臺下，畢娑大笑數(shù)聲，朝射落自己箭矢的對手拱手致意，道：“好臂力！”

他的對手揭開面罩，露出一張線條硬朗、英氣勃勃的年輕面孔，褐色雙眸里有幾分掩不住的得意之色。

“贏了將軍的人是莫毗多。”瑤英身邊的近衛(wèi)道。

畢娑輸了比賽，臉上并無一絲不快，和莫毗多一起退場，看到等在場邊的瑤英，驅(qū)馬迎上前。

瑤英和他說了請他幫忙的事。

畢娑道：“這事我留意過，北戎移帳斡魯朵，最精銳的幾支騎兵在往西移動，東邊領(lǐng)地應(yīng)該放松了戒嚴，張九他們暫時沒有消息。”

瑤英算了算日子，“沒消息也好，北戎這一亂傷了元氣，興許他們趁亂越過北戎邊境了。”

畢娑看她一眼，安慰她說：“他們英勇無畏，一定平安無事。”

瑤英點點頭，“但愿他們能逢兇化吉。”

兩人說了一會兒話，一道回城，剛進了城門，前方蹄聲陣陣，一匹快馬飛奔而至，停在兩人面前。

馬上的騎手滾鞍下馬，朝瑤英和畢娑示意，原來是緣覺找了過來。

“將軍，王令你即刻去王緣覺說完，看一眼瑤英。

“王說，假如文昭公主也在，請公主一起過去。”

畢娑和瑤英趕回王王寺殿門前仍然熙熙攘攘，兩人避開人群，從角門入寺，一起走進通往禪室的廊道。

兩道腳步聲一前一后，一道急促，一道輕緩。

他們是一起回來的。

畢娑手長腿長，走得很快，快到禪室時，特意放慢速度，停下來等著瑤英。

瑤英朝他笑了笑。

兩人并肩踏上石階。

長廊深處，曇摩羅伽立在階前，眼簾低垂，輕撫蒼鷹的動作突然停了一下。

蒼鷹立刻發(fā)出不滿的叫聲。

曇摩羅伽沒有理會它，收回手，袈裟袖擺輕揚，轉(zhuǎn)身側(cè)對著庭院，眼神示意畢娑上前，看蒼鷹剛剛送回來的線報。

瑤英見狀，知道自己應(yīng)該回避，退出長廊，取下面紗，摸出肉干喂蒼鷹。

蒼鷹睨了她一眼，拍拍翅膀，飛到了她面前的欄桿上。

畢娑看完信報，眉頭皺起，余光看見瑤英退出去了，心里暗暗點頭，上前兩步，小聲道：“北戎在悄悄調(diào)兵，他們是不是按捺不住了，想攻打我們？”

曇摩羅伽頷首，平靜地道：“我已經(jīng)傳令各處加強警戒，王庭和北戎的一戰(zhàn)不可避免。”

畢娑點點頭，神色凝重。

王庭經(jīng)歷一場內(nèi)部動蕩，人心浮動，這一戰(zhàn)可能很難打。

不過，這些年每一次和北戎對戰(zhàn)，王庭哪一次是有把握的？每次瓦罕可汗領(lǐng)兵攻打王庭，貴族都嚇得腿軟，要么忙著轉(zhuǎn)移家財出城避禍，要么哭著跪求曇摩羅伽出城投降，次次拖后腿，現(xiàn)在少了他們掣肘，羅伽才能心無旁騖地對敵。

畢娑心里的不安很快淡去，想起一事，抬眸，輕聲問：“王，這次由誰領(lǐng)兵出征？”

曇摩羅伽負手而立，凝望庭前的積雪，道：“你當先鋒。”

畢娑會意，暗嘆一聲，點頭應(yīng)是。

他當先鋒的話，統(tǒng)帥自然就是攝政王蘇丹古。

兩人商量了些出兵的事，曇摩羅伽停了下來，望著長廊外。

畢娑伸長脖子，順著他的視線看去，眉心直跳。

瑤英站在欄桿跟前，正俯身對著蒼鷹說話，眉梢眼角笑意盈盈，庭前皚皚白雪的光華似乎都凝聚到了她身上，膚光勝雪，容色清艷。

她察覺到長廊里兩個男人的注視，站起身，朝曇摩羅伽眨了眨眼睛，以示詢問。

曇摩羅伽下巴輕輕點了點。

瑤英走進長廊。

畢娑把線報遞給她，她一張接一張飛快看完。

曇摩羅伽道：“海都阿陵還活著，依舊受瓦罕可汗信任。”

瑤英點點頭。

畢娑一直看著她，見她反應(yīng)平靜，微露詫異之色，“公主早就猜到了？”

瑤英笑了笑，道：“海都阿陵沒那么容易失勢，將軍不用擔(dān)心我，我沒指望幾次挑撥離間就能除掉他。”

她和李玄貞周旋了幾年，面對那么一個不管落到什么險境都能化險為夷、有如神助的對手，她都能心平氣和，海都阿陵依然受瓦罕可汗重用打擊不了她的意志。

瑤英抬起頭，迎著畢娑同情憐惜的目光，道：“海都阿陵是北戎第一勇士，想要徹底打敗他，只能是在戰(zhàn)場上。”

海都阿陵命硬，一次殺不了他，那就再試第二次，第三次。

畢娑心頭一震，注視瑤英良久，笑著點頭。

瑤英朝曇摩羅伽看去，“法師叫我來，就是要和我說這個？”

曇摩羅伽步下石階，示意瑤英跟上他。

第115章

佛子抽筍（修）

瑤英跟上曇摩羅伽。

畢娑綴在她身后。

昨晚一夜寒風(fēng)，庭前鋪滿松軟積雪，三人走過雪地，腳底一陣嘎吱嘎吱的細響。

曇摩羅伽步履從容，走得不快，不過他身姿挺拔，長腿一邁，袈裟獵獵，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走出一段距離。

瑤英快步跟上他，突然覺得腳上一沉，整個人釘在原地，一動不能動。

她低下頭，發(fā)現(xiàn)長靴有一半陷進積雪里。

最近天氣轉(zhuǎn)暖，積雪不像寒冬時凍得那么結(jié)實。

瑤英試著抽出自己的長靴，試了幾下，還是不能動彈。

畢娑緊跟在她身后，見狀，忍不住哈哈笑出聲，走上前，邊伸手扶她，邊笑道：“公主別急，我來幫你……”

他朝瑤英伸出手，眼角余光瞥見一角雪白袈裟閃過，笑容微微一僵。

瑤英抓著自己的長靴拔了好幾下，身子微晃，有些站不穩(wěn)，身前有兩道陰影罩過來，她抬起頭，下意識伸手，輕輕拽住了其中一個人的袖擺。

三人都沒作聲。

畢娑垂眸，目光落在瑤英纖長的手指上，眼神有些異樣。

瑤英也看著自己的手，心里微微發(fā)虛，慢慢抬起眼簾，對上曇摩羅伽清冷淡然的目光。

他站在她面前，面孔清俊，豐神俊朗，臉上幾乎沒什么表情，氣度出塵。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情急之下抓住的是他的衣袖。

袈裟上有精細的金紋，從指腹劃過，微微刺癢。

瑤英回過神，朝曇摩羅伽抱歉地笑笑，正要松開手指，他手臂輕輕抬起，示意她別放開。

她會意，緊緊抓著他的袖擺，借力把自己從雪地里拔了出來。

“像抽竹筍一樣……”

瑤英輕笑，松開手，拂去靴沿的雪花。

曇摩羅伽沒說話，等她站穩(wěn)了，轉(zhuǎn)身走開。

瑤英跟上他，看身旁畢娑一臉茫然的樣子，問：“將軍沒見過竹筍嗎？”

畢娑朝她笑了笑，搖搖頭，道：“沒見過，常聽人說漢地遼闊，地大物博，漢地有很多我們這里沒有的東西……”

他話鋒一轉(zhuǎn)，“公主離家這么久，一定很想念家鄉(xiāng)吧？”

瑤英想起和王庭相隔萬里之遙的故土，心頭惆悵。

畢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曇摩羅伽的背影，嗓音拔高了些，道：“我惹公主傷心了，公主別難過，現(xiàn)在北戎局勢混亂，公主的親人說不定已經(jīng)找了過來，相信再過不久，公主一定能回到家鄉(xiāng)，和親人團圓。”

瑤英點點頭，“借將軍吉言。”

三人穿過庭院，步上石階，近衛(wèi)挑起氈簾，曇摩羅伽走了進去，指指案上一封卷起來的獸皮紙：“畢娑，你把這個送去大營。”

畢娑猛地抬起頭，看著曇摩羅伽，臉上神情僵硬。

這種事不需要他親自跑一趟。

曇摩羅伽神色平靜。

畢娑不敢說什么，暗暗嘆口氣，沉聲應(yīng)是，拿著獸皮紙離開。

曇摩羅伽看向瑤英：“坐。”

瑤英低頭看了看地上的波斯絨毯，遲疑著不知道該坐在哪里。

曇摩羅伽抬眸，看一眼長案邊。

瑤英明白他的意思，走過去，盤腿坐下。

角落里的火盆燒得艷紅，發(fā)出畢剝輕響，帳中溫暖如春。

曇摩羅伽從案上拿起一封信，遞給瑤英。

瑤英接過信，看到上面雋秀的漢字，微露驚訝，拆開一看，臉上浮起笑容：“是蒙達提婆法師寫來的信。”

蒙達提婆離開王庭后，先向西走，到了康國后再往南，從活國、鶴悉那、犍陀羅回天竺，信是他在活國的時候?qū)懙模f了些路上的見聞，給她報平安。

瑤英很快看完了信。

“蒙達提婆一切都好，他還問起法師的身體，叮囑法師服藥時務(wù)必要當心，別太依賴丹藥。”

曇摩羅伽頷首，道：“蒙達提婆在活國時遇見毗羅摩羅的國王，托他們送信，信是天竺使團帶來的。使團中有一位精通藥理的天竺醫(yī)者，蒙達提婆請他來王庭。”

瑤英情不自禁地直起身：“他是來給法師看病的？蒙達提婆請他來，肯定是因為他能醫(yī)治法師！”

曇摩羅伽垂眸看她。

瑤英跪坐于長案前，迎著他的視線，臉上滿盈著驚喜期待之色，一雙明眸，水光瀲滟。

她很少露出這么高興的情態(tà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