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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宴會上,她和曼達公主都喝了葡萄酒,后來回來的路上又和曼達公主飲了幾杯酒,慢慢有些醉了。昨晚她是有點迷糊,比平時任性,但神智還是清楚的,離開宴會時她思路清晰,還和李仲虔討論了很久海都阿陵的事,直到回到庭院以后,整個人放松下來,醉意才涌了上來。
曇摩羅伽目光移開,取出曼達公主的供詞。
酒有問題。
青花酒有激發血氣、壯膽的作用,勇士出征或者比武之前會飲用此酒。
此外,這酒和他屋中熏的藥香相激,會讓喝了酒的人反應更劇烈。
曼達公主招認說,她知道天竺醫官和蒙達提婆最近研究了哪些藥物,特地準備的青花酒。她收藏的青花酒比一般的青花酒更醇厚,能夠放大人的感覺,讓人徹底放松下來,做出平時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這酒喝下以后,可以讓人心情舒暢,飄飄然。聞到藥香,感覺更靈敏,還有,如果喜歡一種味道,或是喜歡一個人,喝了酒,會不自覺想要沉浸在味道里,想親近喜歡的人……”
她賭咒發誓,說只是想幫瑤英,沒有偷偷在瑤英的酒里下會害人的藥。
曼達公主供詞上的原話是:“這酒真的沒有害處,我自己也常喝,不僅沒壞處,還能助興呢!”
瑤英看完供詞,眼皮直跳。
難怪昨晚曼達公主請她嘗酒的時候說后勁會很大。
瑤英放下供詞,沉吟了片刻,抬起眼簾,看著曇摩羅伽。
“只是一杯酒而已,我昨晚有些醉了……阿兄以前不許我多吃酒,因為我要服藥,不能飲酒,而且我吃醉了喜歡纏著人胡鬧……”
她停頓了一下,解釋說,“就像昨晚那樣……想親你。”
昨晚她只是有些恍惚而已,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青花酒不過是讓她完全放松下來罷了,沒有影響她的神思。
屋中安靜下來,靜如一片深不見底的沉水。
曇摩羅伽握緊經卷。
窗外腳步輕響,巴米爾進屋,站在氈簾外抱拳請示:“王,烏吉里部的莫毗多小王子回來了。”
曇摩羅伽回過神,放下經卷,看向瑤英。
“這次只是一杯酒,若是其他東西呢?”
瑤英怔住。
他生氣的不是那杯酒,而是擔心曼達公主騙她喝下其他東西。
“我以后會當心。”
“曼達公主暫時不能放?!睍夷α_伽道,“我有事情處理,請公主回避。”
瑤英嗯一聲,起身出屋,告訴天竺醫官,曼達公主不會出什么事。
……
天竺醫官去看望曼達公主,告知她這個消息。
曼達公主大半夜被人抓起來審問,火冒三丈,敢怒不敢言,老實交代了一切后,在心里大罵曇摩羅伽,看到天竺醫官過來了,大喜過望,得知曇摩羅伽暫時不肯放人,喜色一收,雙眉倒豎。
“難道文昭公主昨晚還沒得手?”
天竺醫官白了她一眼。
曼達公主瞇了瞇眼睛,文昭公主還是太束手束腳了,她得想想其他辦法。
……
莫毗多帶著北戎投降的貴族返回圣城,消息很快傳遍大街小巷。
曇摩羅伽去王寺接見莫毗多,畢娑和緣覺也跟著去了。
巴米爾笑瞇瞇地說,金勃小王子等人投降以后,會在幾日后的大典上正式獻上降書。
瑤英處理了幾件雜事,等著曇摩羅伽回來。
長廊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親兵急匆匆進屋,“七娘,阿郎和太子殿下打起來了,阿郎要殺了太子,我們攔不住!”
瑤英臉色驟變,丟下筆,衣裳也沒換,騎馬直奔驛館。
高昌使團住在驛館南面的一處軒館里,李玄貞受傷,瑤英派了幾個人看著他,等他能騎馬了就送他回高昌,再把他送去涼州,這幾天她的親兵一直守著他,避免他和李仲虔碰面。
瑤英心急如焚,她不是擔心李玄貞,而是怕李仲虔傷了他會出事。
她策馬疾奔,問:“阿兄為什么突然要殺太子?”
親兵緊跟著她,道:“昨晚阿郎在宴會上吃醉了,您囑咐我們看著阿郎,我們把阿郎送回住處,阿郎躺下就睡了……原本相安無事,誰知今早阿郎宿醉醒來,忽然想起太子,找來看守太子的親兵問了幾句話,雷霆大怒,提著劍就沖去太子住的地方,又劈又砍的,差點殺了太子……小的們攔著勸著,阿郎不聽……”
“阿郎大罵太子是畜生!”
瑤英心里一緊。
李仲虔知道什么了?
她揚鞭催馬,趕到驛館,親兵們正亂成一團,看到她過來,立刻找到主心骨,簇擁著她往里走。
李玄貞的院子很偏僻,她一路馬不停蹄,快步穿過長廊,喘得拉風箱一樣,沖進最里面的一間屋子。
滿地狼藉,堅固的門扇被砍得七零八落,泥窗上也一道道劈砍的痕跡,屋中身影騰挪晃動,隔得老遠就能聽到刀劍相擊聲,夾雜著親兵的驚叫和勸阻的聲音。
親兵推開倒塌下來擋住門口的箱柜,瑤英踏入屋中,還沒看清房中清醒,一道裹挾著冰冷殺氣的劍光朝她掠了過來。
“七娘!當心!”
“阿郎,七娘來了!快停手!”
瑤英還沒反應過來,劍光飛掠而至,眼角余光里看到一道身影沖過來,迅若激電。
滿屋激蕩的殺氣掌風陡然凝滯,眾人目瞪口呆,大氣不敢出一聲。
瑤英紋絲不動,眼前寒光閃動。
在離她的鼻尖只有一指頭距離的地方,一把灌注了內勁的長刀和一柄長劍相擊,火花迸射,勁風涌動。
屋中所有人呆住了。
瑤英捂著眼睛,軟倒在地。
“明月奴!”
“阿月!”
兩道驚恐的聲音同時響起,長刀和長劍從主人手中跌落到地上。
兩人一起撲向瑤英。
瑤英被人抱著翻了個身,眼前一片模糊,什么都看不清。
“阿兄?”
她輕聲喊道。
李仲虔渾身發抖,狠狠推開李玄貞,鳳眼滿是戾氣,咬牙沉聲道:“畜生,你敢碰一下她的衣角試試?”
李玄貞垂眸,松開了手。
瑤英循聲拽住李仲虔的衣袖:“阿兄,我眼睛疼?!?
李仲虔趕緊低頭,心焦如火,輕輕扯開瑤英的手,沒看到血跡,松口氣。
親兵送來熱水巾帕,他手忙腳亂,拿熱帕子蓋在瑤英眼睛上,抱起她,轉身出屋。
第167章
夜探
大殿前設了華麗的氈帳,金毯鋪地,幔帳輕揚,一面面雪白金紋旗幟迎風獵獵。
文武群臣盛裝華服,站在階前,看著身穿鎧甲的莫毗多騎馬入宮。在他身后,以金勃為首的北戎王子手捧降書、珍寶和輿圖,入帳覲見曇摩羅伽。
禮樂畢,金勃獻上降書,禮官接受獻禮,宣讀冊封他們為王的詔書。
前殿歡聲笑語,鼓樂喧天。
大臣們圍著貴族出身的將領談笑風生,莫毗多和他們話不投機,喝了幾杯酒,在親兵的指引下往內殿走去。
內殿燃了水沉香,縷縷青煙浮動。
畢娑和緣覺立在殿前。
莫毗多和他們笑談幾句,走進內殿,單膝跪下行禮。
曇摩羅伽端坐殿前,沒有抬頭,提筆書寫一份詔書,一身袈裟,氣勢雍容。
莫毗多屏息凝神,不敢吱聲。
隨后入殿的畢娑、緣覺斂容靜立,也不敢出聲。
一聲輕響,曇摩羅伽放下筆,抬眸,眼神示意緣覺。
緣覺忙上前,捧起他剛剛寫完的詔書,遞給莫毗多。
莫毗多看完詔書上的內容,眼睛瞪大,掩不住的驚訝。
曇摩羅伽看著他:“你能不能擔此重任?”
莫毗多挺起胸膛,大聲道:“能!”
“好。”曇摩羅伽微微頷首,深邃的碧眸俯視著他,“從今天起,你升任節度衙大將軍,遙領薩州?!?
莫毗多熱血上涌,叩首道:“臣必當盡忠職守,不會辜負王的信任!”
他是烏吉里部人,不是貴族出身,不信奉佛教,按規矩不能入節度衙,也就不能長期留在圣城,始終只是外族部落王子。他率軍凱旋,同行的貴族出身的將領被沿途官員吹捧討好,而他受到冷落?,F在王破格提拔他,以后他也可以留在圣城!
畢娑和緣覺相視一笑,恭賀莫毗多,他站起身,粲然一笑,雙眼閃閃發亮。
曇摩羅伽垂眸繼續翻看奏本。
幾人告退出來,莫毗多忽地撓撓腦袋,轉身進殿,小聲道:“王,臣有一件私事要稟。”
“說?!?
莫毗多道:“臣此前請婚文昭公主,求王允許……文昭公主已經拒絕臣了。”
曇摩羅伽眼簾抬起。
莫毗多接著說:“就在臣請婚的第二天,文昭公主就寫信拒絕了臣的請婚,當時臣沒有收到信,臣奔赴高昌的第二天,公主當面和臣說明緣由,公主已心有所屬,不能接受臣的心意。”
曇摩羅伽握緊奏本。
和李仲虔一起離開圣城的時候,她也同時拒絕莫毗多了。
莫毗多說完,退了出去。
曇摩羅伽坐著出了一會兒神。
片刻后,畢娑入殿,“王任命莫毗多為節度衙大將軍,可能會招來非議?!?
曇摩羅伽淡淡地道:“不破不立。莫毗多非貴族出身,非世家子弟,軍部需要他這樣的人。你是公主之孫,和世家牽扯太多,莫毗多入軍部,你統領禁衛軍,一明一暗,一內一外。”
“亂世用亂世之法,彼一時,此一時,北戎已滅,只剩下海都阿陵,該為以后做打算了?!?
畢娑心頭凜然,恭敬應是。
當初曇摩羅伽年紀小,被世家囚禁,北戎又在一旁虎視眈眈,他必須借助佛子的身份來壓制世家,再以蘇丹古的狠辣手段震懾群臣,現在北戎投降,最大的威脅已除,確實得為以后做打算。
畢竟誰也不知道曇摩羅伽還能活幾年……他早就在暗中準備,以確保他死后權力可以順利更迭,不至于引發動亂,外敵趁虛而入。
殿前腳步咚咚響,緣覺飛跑入殿。
“王,文昭公主的親兵過來說,今天公主有事,不回來了?!?
曇摩羅伽問:“公主去哪里了?”
“公主去驛館了,親兵說公主和衛國公要商議事情,今晚不回院子,明天可能也回不來。”
曇摩羅伽皺眉。
……
驛館里,李仲虔五內俱焚,坐立不安。
醫者為瑤英的眼睛涂了藥,包了布條,叮囑道:“每隔兩個時辰換一次藥,一個月內不能食用油膩腥臊之物?!?
李仲虔送醫者出去,轉身,看著眼睛上蒙了布條的瑤英,面色陰沉如水。
瑤英什么都看不見,有些不安,伸手摸了摸榻邊:“阿兄?”
李仲虔握拳,深吸一口氣,把滿腹怒火硬按下去,握住她的手,“眼睛還疼嗎?”
瑤英道:“擦了藥,好些了……”
李仲虔拔高嗓音:“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和李玄貞收手慢一點,你可能連命都沒了?你闖進來干什么?”
瑤英仰著頭,小聲說:“阿兄,李玄貞是太子,你不能在王庭殺了他……”
“他不顧人倫,對你有那種齷齪心思!”
李仲虔忍耐不住,怒吼出聲,“我不能讓他活在這個世上!”
只要一想到李玄貞每次看著瑤英的時候在想什么,他氣得毛發直豎,恨不能把李玄貞碎尸萬段。李玄貞居然有臉追來王庭!
瑤英松口氣,看來李玄貞寧愿被李仲虔誤會,也沒有說出她的身世。
她的信應該還沒送到杜思南手上,在收到杜思南的回信、確認自己的身世之前,她不想讓李仲虔知道這事。
“阿兄,他不敢對我做什么,李德也不敢,先把他送回去,眼不見為凈?!?
李仲虔攥緊案幾一角,臉色愈發黑沉,鳳眸發紅,像是要燒起來一樣。
瑤英看不到他臉上的神情,抓著他的胳膊搖了搖:“阿兄……你殺了他,風險太大,李德才是我們要提防的人……李德和李玄貞之間矛盾重重,李玄貞活著,對我們來說不是壞事……”
李仲虔回過神,看著她臉上蒙著的布條,閉了閉眼睛,“好,我現在不殺他?!?
瑤英松口氣。
她現在還不能告知李仲虔全部真相,李仲虔原本就有和李德父子同歸于盡的想法,假如知道她和李玄貞之間的糾葛,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犧牲他自己。
安撫好李仲虔,瑤英問親兵:“太子的傷怎么樣了?”
親兵答道:“醫者剛剛為太子殿下包扎了,之前留下的外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今天阿郎把太子打了一頓,添了些新傷,不過沒有傷及要害?!?
瑤英點點頭,“帶他過來?!?
不一會兒,屋中腳步輕響,親兵帶著李玄貞進屋。
瑤英抬手讓親兵退到角落里去,問:“你做了什么?我阿兄怎么會知道你的心思?”
李玄貞沉默了一會兒。
“眼睛疼嗎?”
他鼻青臉腫,連五官都看不出來了,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看著她臉上的布條,問道。
瑤英看不見人,端坐不動,冷聲道:“不關你的事?!?
李玄貞苦笑,怎么不關他的事?他和李仲虔起爭執,她趕來阻止,眼睛才會受傷。
他俯身,拉起她的手。
瑤英下意識一甩,李玄貞疼得面皮抽搐了幾下,心中苦澀,忍著沒喊疼,緊緊握住她的手掌,“別動,我給你看一樣東西?!?
他從袖中摸出一樣東西,塞到瑤英手心里。
瑤英皺眉,摸索掌中的東西,摸了半天也沒猜出是什么:“這是什么?”
李玄貞半晌沒說話。
昔日的種種一一在腦海中浮現,他曾經刻意遺忘那段過去,但是那段記憶始終牢固地盤亙在他心底,即使他一刀一刀去剜,把自己的心挖得鮮血淋漓,也無法抹去和她相識的回憶,只能將其深埋心底,用恨意去填補空洞。
后來他發現,其實他什么都記得。
“是泥人……”李玄貞輕聲說,“你的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