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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要趁海都阿陵還沒有掌權之前帶兵攻打北戎,削弱北戎兵力,為王庭爭取喘息的可能。
大臣極力反對,他們輕視、敵視部落騎兵,不愿和部落兵配合,他心力交瘁,短時間里無法組織一場大戰。
不久后,一道噩耗傳來,海都阿陵和諸王子矛盾重重,趁瓦罕可汗松懈時,帶兵血洗牙帳,殺了瓦罕可汗和他的幾個兒子,被推舉為新的大汗。
他端坐佛殿,轉動佛珠,微微嘆息一聲,留下遺詔。
海都阿陵成為北戎之主,很快集結兵力,突襲王庭。
這一次,海都阿陵不會輕易撤兵。
他早已氣息奄奄,知道時日無多,命畢娑他們離開王庭,自己留下守城,為百姓爭取更多撤離的時間。
多跑一個人,便是一個人。
至于他,早已看到自己的結局。
畢娑哭著要帶他走,他微微一笑。
“我是圣城的王,是王庭的佛子。”
“走吧,護送婦孺離開,你是近衛軍統領,你的職責是護衛百姓。”
畢娑泣不成聲。
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北戎鐵騎勢不可擋,攻城器械更是威力巨大,一架架拋石車向城內拋出巨石,轟隆巨響震天,碎石如驟雨般落下,屋瓦殿宇應聲碎裂垮塌。
他盤坐于佛像前,筋疲力竭,完全靠意志力強撐著沒有倒下,就如一具行尸走肉,只剩軀殼。
殿外喊殺聲穿云裂石,手中佛珠冰冷,佛像威嚴端莊。
他端坐著,慢慢合上眼睛。
他累了。
但他沒有倒下。
幽冷的長夜,他坐化于佛殿,到死,依然守衛著圣城。
生來便沒有一刻放松,死時亦不敢松懈。
殿外一片嚎啕大哭。
僧兵按照他的吩咐,沒有公布他的死訊,海都阿陵對他始終還是有幾分畏懼忌憚,沒有貿然攻城,圣城又堅守了一段時日。
但是他太多天沒有露面,海都阿陵最終還是發現端倪,攻入圣城。
當北戎鐵騎沖入王寺,看到那一尊依然端坐于佛前的尸骸時,震撼不已。
而他,飄離于半空中,看著自己的短暫一生從眼前閃現,面無表情。
菩薩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生死涅槃,猶如昨夢。癡兒,你隨我來,便可擺脫五蘊之苦,自此四大皆空,得無上諦聽。”
曇摩羅伽抬眸,望著云端璀璨輝煌的樓閣殿宇,一語不發。
菩薩橫眉怒目:“癡兒,難道你想墮入阿鼻地獄,自此忍受無盡折磨么!”
曇摩羅伽俯視腳下,看不見的深淵里,眾罪人在鐵壁飽受煎熬。
菩薩愈加威嚴,搖動幡旗,霎時漫天雷鳴。
“我乃引路菩薩,為你指引往生之路,癡兒,還不隨我來!”
曇摩羅伽閉目了片刻,再睜開眼睛時,眸光寒涼如雪,沒有一絲煙火氣,舉步跟上菩薩。
……
腳下風云涌動,紅塵滾滾的人世間里,突然有一道聲音遙遙傳來,呼喚著他。
頭頂引路菩薩怒喝,幡旗獵獵飛揚。
那道從風中傳來的聲音微弱,模糊,如蝶翅扇動,清風拂過,不能掀起一點波瀾,卻又堅定、執著地呼喊著。
“羅伽……羅伽……”
曇摩羅伽停下腳步,回頭。
他好像忘了什么。
美妙的吟唱、佛陀于眾菩薩的辯經、引路菩薩飽含引誘的催促在天地間回蕩,那道微弱的嗓音顫顫巍巍地飄過來,絆住了他,他被牽扯著,心中無悲,也無喜。
那道聲音又響了起來,夾雜著隱隱約約的哭音,摧人心腸。
“羅伽……你答應我的,我等著你……”
這道聲音無比熟悉。
一瞬間,曇摩羅伽心里泛起細細密密的疼。
公主,別哭。
他低頭,看到自己的手腕,一條紅色發帶緊緊纏在上面。
他這一生本該孤獨前行,正如菩薩讓他看到的,孤獨地活著,孤獨地死去。
但是有那么一個人,跨越千山萬水,來到他身邊,陪他共歷風雨。
他想活下去,想每天醒來時,能看到她歡快的笑臉。
霎時,狂風呼嘯著席卷而來,他看到一半廢墟、一半巍峨聳立的圣城,大雪紛紛揚揚,佛寺佇立于雪中,恢弘肅穆,佛寺外黑壓壓一片,十里長街,廣場內外,跪滿了人,他們朝著王寺的方向頂禮膜拜,淚流滿面,口中呼喊著他的法號。
“王,回來吧!”
“王,不要丟下我們啊!”
“拿我們的壽命來換回王吧!”
“讓王回來吧!”
凄厲的呼號聲被風吹得七零八落。
曇摩羅伽穿過痛哭的人群,穿過鐘鼓齊鳴、哀聲陣陣的大殿,穿過沉默著跪立在階下的近衛軍和僧兵,穿過燈火通明的石窟,又回到幼時被拘禁的刑堂。
他看到一道背影。
她撲在蒲團前,緊緊抱著一個渾身是血、已經僵冷的男人,淚如雨下。
“羅伽……我等著你……”
她低頭,額頭抵著他的,一聲一聲地呼喚著。
淚水從她那雙眼眸里落下,她沒有哭出聲,輕輕地,溫柔地道:“羅伽,我等著你。”
曇摩羅伽心口絞痛。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
生如朝露,所以,一旦錯過她,便是永恒,他要牢牢抓住這一世,好好地活下去。
心若頓悟,明心見性。
突然,漫天風旛颯颯響。
云端中的幻象頃刻間化為齏粉,妙音梵唱如海潮一樣褪去。
一道悠遠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威風凜凜,氣勢奪人。
“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一滅就是一生,生生不息,是生滅法,先破而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
聲音漸漸飄遠。
曇摩羅伽已經聽不清后面的話,他眼中只剩下那張帶淚的面孔,抬手,輕輕拂去一滴在卷翹眼睫間閃動的淚珠。
“別哭。”
她應該多笑笑,他喜歡看她笑。
瑤英愣住了。
溫熱的鼻息灑在她臉上,冰冷的手指撫過她的面頰,她抬眸,微涼的吻落在她盈滿淚水和紅血絲的眼睛上。
她僵立不動,和他目光相對。
他看著她,唇角微微揚起,抬手按住她的頸子,額頭抵著她的,“明月奴,我回來了。”
瑤英不敢相信,呆呆地望著他。
下一瞬,她如夢初醒,淚水洶涌而下,哆嗦著撲進他懷中,緊緊地抱住他。
“你騙我!”
她終于哭出了聲。
曇摩羅伽抱緊瑤英,低頭吻她發頂,吻她眉心,吻她鼻尖,最后,含住她的唇,撬開她的齒關。
唇舌交纏,氣息交融。
她渾身發抖,他滿身是血,兩人緊緊纏在一起,摟抱相連,倒在蒲團上,恨不能把對方揉進自己的身體里。
吞咽,吮吸,掃過每一個角落,掠過她的甜美,直到她耳鳴目眩、承受不住時,他才放開她柔軟香甜的唇,吻去她眼角的淚珠。
腳步聲驟起。
李仲虔、畢娑、緣覺聽到里面的說話聲,沖進刑堂,看到蘇醒的曇摩羅伽,目瞪口呆。
半晌后,他們反應過來,欣喜若狂,口誦佛號,激動得直打哆嗦。
“快!請醫者過來!”
幾名醫者匆匆趕到,看到曇摩羅伽,同樣瞠目結舌,不敢相信。
緣覺一邊擦眼淚,一邊推他們上前,催促:“您快看看,王醒過來了!”
醫者們回過神,撲到曇摩羅伽身前,哆哆嗦嗦著為他探脈,掀開衣袍,看他身上幾處流血的傷口。
瑤英退開來,讓蒙達提婆上前,手忽然被緊緊攥住,一道力量把她拉了回去。
曇摩羅伽抓著她的手,臉上的血沒擦,眸色暗沉:“哪里也別去,陪著我。”
瑤英心里的歡喜滿得快要溢出來,坐在他身邊不動了。
“我昏迷了多久?”
曇摩羅伽問。
幾位醫者對望一眼,道:“王,您昏迷了整整兩天兩夜。”
……
前天,曇摩羅伽散功時,突然渾身肌肉暴漲,真氣涌動,體內氣血翻滾逆行,身上好幾處血流不止,緣覺大驚,慌忙叫人,畢娑和僧兵趕到,想以幫他運功疏散,還沒走近,就被真氣所傷,倒地吐血。
畢娑皮開肉綻,還是強撐著往里走,瑤英聽到聲音,也沖了進來。
曇摩羅伽抬起頭,碧眸從她身上掃過。
下一刻,他七竅流血,再沒有睜開過眼睛。
幾位醫者輪番探脈,再三確認,都覺得他只剩下最后一口氣吊著,藥石無效,隨時可能寂滅。
殿外哭聲震天。
按他之前囑咐過的,所有人退了出去,只留瑤英一個人守在他身邊,陪他度過最后一段時光。
李仲虔怕瑤英傷心過度,想帶她去休息,她不肯離開,幾乎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守著他,喂他吃藥,幫他擦身,他什么都吃不下去,她就掰開他的唇,把藥一口一口喂進他嘴里。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曇摩羅伽居然還能蘇醒。
……
曇摩羅伽看著瑤英。
她咬著唇,緊張地聽幾位醫者說話,眼睛紅腫,鼻尖也通紅,神色憔悴不堪,淚水還未干涸。
這兩天,她一直這樣守著他,呼喚他的名字。
他讓她擔心了。
他拉著她,吻她疲倦的眉眼。
醫者們低下頭去,畢娑滿面笑容,緣覺臉上緋紅,扭開了臉。
唯有李仲虔冷笑一聲,翻了個白眼,他以為曇摩羅伽必死無疑,連回高昌的車馬人手都安排好了。
“怎么樣?脈象有變化了嗎?”
瑤英輕輕推開曇摩羅伽,一臉忐忑地問醫者。
醫者眉頭緊皺,和其他人交換了一個眼色,道:“王的脈象依舊沒有變化……散功之前和散功之后還是這種虛浮脈象,按理來說,王散功后,脈象應該恢復正常才對……”
瑤英忙問:“是好事還是壞事?”
醫者搖搖頭,神情凝重:“我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脈象。王散功之時七竅流血,應當是身體受不住功法,氣血逆行所致,可是王昏睡兩天后又蘇醒,實在是匪夷所思……”
畢娑皺眉道:“恢復正常,那王就不會醒了,既然王能蘇醒,那說明是好事。”
有人點頭,有人依舊愁眉不展。
瑤英的心又提了起來。
曇摩羅伽沉默不語,手腕一翻,一道掌風帶出,畢娑踉蹌了一下,大步后退。
眾人呆了一呆,驚呼出聲。
畢娑瞪大了眼睛。
曇摩羅伽的功力還在!
醫者們面面相覷。
曇摩羅伽散功之后,不可能還有內力才對,這一次他散功時動靜那么大,甚至七竅流血,理應功法全廢才對,怎么還能一掌把畢娑逼退?
緣覺慘白著臉瑟瑟發抖:“是不是散功失敗了?還要重新散一次?”
王都七竅流血了,再來一次,王怎么受得了?
曇摩羅伽搖搖頭,看向蒙達提婆:“我覺得血脈通暢,不必再時刻壓制氣血,暫時不需要再散功。”
蒙達提婆探他周身幾個穴位,點點頭。
醫者眸中閃過一道亮光:“莫非王誤打誤撞,找到真正壓制功法的方法了?”
此語一出,眾人臉上騰起驚喜之色。
“我聽人說,王返回圣城時,無情無欲,和賽桑耳將軍走火入魔前十分相似。”蒙達提婆緩緩地道,“也許,王當時確實險些走火入魔,稍有不慎,便會氣息渙散而亡,但王服用大量丹藥,生生克制住了,度過了一劫,又意志堅韌,苦熬了這么多天,丹藥和周身血脈融通,恰好能真正克制功法。”
醫者們面色各異,退到一邊小聲討論。
“王自幼修習功法,能忍常人之不能忍,很可能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掌握功法,最后功法不受控制,是死劫,也是生機。”
“現在還不能下定論,還是看看再說。”
“不管怎么說,王能夠蘇醒,已經是好轉的跡象。”
他們都說的是梵語,瑤英聽不懂,焦急地望著他們,臉色緊繃,心里七上八下。
手背微熱。
曇摩羅伽低頭,握住她的手。
“別擔心,我好多了,真的。”
他微微一笑,“沒騙你。”
從在城門前吻她的那一刻,他就一遍遍告訴自己,他必須活下去。
瑤英想到這兩天他奄奄一息的模樣,心如刀割,輕輕摟住他,聽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