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瑤英響亮地答應一聲,“過幾天我就回來了。”
曇摩羅伽輕輕地應答著,手卻攬在她腰上,半天也沒松開。
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別扭勁兒。
瑤英也舍不得走,依依不舍了一會兒,狠狠心推開他,“我走了,別送我。”
她出了殿門,繞過長廊,眼角余光看到滿池蓮葉,腳步頓住,回頭。
窗前一道挺拔的身影,氈簾半卷,他立在窗邊,直直地望著她。
瑤英心里發緊,很想告訴謝青他們她不走了,明年再回西州。
腳步剛探了出去,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搖搖頭,朝曇摩羅伽揮揮手,狠下心腸,轉身離開。
曇摩羅伽凝眸望著長廊盡頭,垂下眼眸。
一地日光,她已經走了。
……
翌日,曇摩羅伽睜開眼睛,枕邊空蕩蕩的。
他出了一會兒神,起身處理公務,很快就處理好了當天的要事。
殿中靜謐無聲。
她走了以后,周遭愈發空寂,連池中蓮葉的長勢也不如昨天生機勃勃。
他接見大臣酋長,頒布政令,召集僧人,詢問譯經的進度和寺中改革的事,指點了幾句,一直忙到夜幕降臨。
緣覺送來一堆等待批閱的奏疏,王后回娘家,王可以集中精力處理這些積壓的瑣事了。
曇摩羅伽秉燭批閱奏疏,燭火映在他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他回頭,瑤英用的小幾上整整齊齊。
她要是在的話,小幾永遠不會整齊,要么幾本書倒扣著,要么紙筆攤著忘了收。
他們的書案原來是拼在一起的,他不抬頭也能看到她坐在自己身邊,看著看著就容易走神,或是做起別的事。她讓人把書案挪開了,改成背對著,兩人可以心無旁騖地忙自己的事。想問他什么,或是累著了,往后一仰,整個人靠在他背上。
不知道她今晚宿在哪里,白天趕路辛不辛苦。昨晚應該克制些的,可是知道她今天要走,想把人留下,忍不住折騰狠了。
一個月。
她回來的時候,庭前應該積有幾尺厚的雪。
曇摩羅伽收斂神思,低頭,繼續整理奏疏,都是積年的瑣碎事情,得整理出一個章程來。
門前腳步輕響,緣覺捧著一封信進屋:“王,王后的隨從送來的。”
怎么剛走就送信回來,出什么事了?
曇摩羅伽皺眉,接過信打開。
夾帶有一縷甜香的絲絳掉了出來,落入他掌心。
這條絲絳,正是前晚她用來綁住他的雙手,不許他動彈的那條,他后來把絲絳蒙在她眼睛上,她泣不成聲,手攀在他肩膀上,要他慢點。
曇摩羅伽握住絲絳,展開信紙。
紙上只有一句話。
法師,好想你。
曇摩羅伽抬起頭,眺望窗外黑魆魆的夜穹。
他吩咐緣覺:“你出發去西州,接王后回來。”
緣覺一臉茫然,王后今天才走,一個月后回來,他用不著這么快準備迎接王后。
“現在就動身。”
曇摩羅伽道,不容置疑。
王說什么都是對的。緣覺不敢反駁,呆呆地喔了一聲,告退出去,收拾行囊,直奔西州。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經文的討論參考《心性論》相關內容。
第200章
番外十
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
瑤英看到追上來的緣覺時,還沒有到沙城。
“你怎么來了?”
緣覺憨憨一笑,“王讓我陪著王后去西州,等月底護送王后回來。”
他明白自己真正的任務是什么:假如王后在西州住得太愜意了,遲遲不歸,他得催促王后趕緊啟程回王庭。
她沒有趕緣覺回去,也沒有立刻給曇摩羅伽寫信,命隊伍繼續西行,以后她每年都會在夏天和冬天回西州,今年是第一年,不能因為舍不得他就心軟。
緣覺有些失望,不敢多說什么,跟上隊伍。
翌日,落了一場大雪,他們在驛站歇宿,篝火上燉了一大鍋羊肉,等肉湯滾沸時,下薄如紙張的雪白面片進去。
緣覺吃著鮮美的羊肉面片湯,突然道:“不知道王現在在做什么,有沒有用膳。”
瑤英置若罔聞。
出了沙城,風雪彌漫,一行人戴上防風的面罩,穿過荒無人煙的戈壁,在被狂風經年累月吹蝕形成的巨巖瀚海外停下歇腳時,緣覺又道:“王帶著我和阿史那將軍來過這里。”
說著,他開始滔滔不絕講述當年曇摩羅伽率領近衛軍蕩平商道的往事。
“王后,您要是悶得慌,我還可以給您講王小時候練武的事!王天賦異稟,學什么都快!”
瑤英想起曇摩羅伽佇立在窗前目送自己的模樣,突然很后悔沒有把緣覺趕回圣城去。
她也想他了。
沒幾日,隊伍抵達西州,李仲虔親自到城外驛站來接,見到緣覺,冷笑:“曇摩王打發你跟過來做什么?”
緣覺連忙飛身下馬,道:“王擔心王后,命我侍奉王后,聽王后的吩咐。”
李仲虔無意味地一笑,扶瑤英下馬,端詳她許久,“胖了點。”
瑤英拂去肩頭雪花,笑嘻嘻地問:“胖點不好嗎?”
她天生麗質,胖點也漂亮。
李仲虔失笑:“胖點好。”
看她雖然風塵仆仆,但面色紅潤,容光煥發,心里滿意,沒有再為難緣覺,寒暄畢,一起入城。
達摩和楊遷預備了酒宴,為眾人接風洗塵。
宴席上,金勃小王子和楊遷斗酒,輸了的人得舞劍,親隨在一旁吶喊助威,北戎人、王庭人、漢人、各部胡人鬧成一團,昔日他們是戰場上的仇敵,如今,他們在酒宴上把盞言歡,往日情仇煙消云散。
瑤英接見各部酋長,問他們今年部落的收成如何,牛羊是否能安然過冬,期間也飲了幾碗酒。
緣覺盡忠職守,一直守在她身邊,沒有加入斗酒。
楊遷那邊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聲,未幾,少年郎們大叫著起哄,幾案傾倒,酒碗落地,面紅耳赤的金勃小王子被人推到庭前,他足足喝了三壇酒,腳步踉蹌,歪歪倒倒地走到瑤英跟前,行了個禮,啪的一聲響,胸脯一挺,開始轉圈。
一開始他轉得很慢,優哉游哉的,隨時想要撲倒在地,幾個校尉郎撥拉琴弦,奏響琵琶,樂聲錚錚,他隨著樂曲加快速度,越轉越快,織金錦袍高高揚起,一片金光閃顫的絢爛光影。
瑤英身后的親兵興奮得摩拳擦掌:“又看到金勃小王子跳舞了!”
“你們看,果然像公孔雀!”
親兵嘆為觀止:“這么壯的男人居然能跳舞……”
瑤英端著酒碗,看一眼謝青。
謝青站在她身側,銀甲朱袍,手放在刀柄上,面無表情,眼神巡脧左右,一絲不茍地護衛她。
瑤英抿了口酒。
她婚宴的那天,年輕郎君和小娘子可以向意中人邀舞,那晚謝青不用當值。第二天,親兵告訴她,謝青昨晚把金勃小王子揍了一頓。
“小王子拉謝青去跳舞,謝青哪會答應啊?小王子就圍著謝青跳那個什么旋舞,別看小王子粗粗壯壯的,跳起舞來真靈活,像模像樣的!謝青沒理他,他喝醉了,非要拉著謝青去踏歌,還說什么救命之恩,他愿意以身相許,只求謝青垂憐,鬧得人盡皆知,謝青忍無可忍,提著他的衣領出去,拔刀和他打了一架。”
謝青下手毫不留情,金勃小王子在家養了半個月才敢出門。
挨了一頓打,金勃小王子并不氣餒,養好傷后精神抖擻,請求護送瑤英回西州,她正好想著帶金勃小王子見見各部酋長,安撫那些畏懼西軍的部落,應下他的請求。這次出發時把人帶上了。
金勃一曲跳完,接過楊遷扔過來的佩劍,隨著樂曲起舞,舞姿矯健。
氣氛熱烈,眾人擊節而歌,為他助興。
金勃頻頻望向謝青,擠眉弄眼,一臉討好的笑容。
謝青仍舊面無表情。
歌舞盡歡,宴散,謝青送瑤英回寢殿,突然道:“公主,我是不是應該嫁給金勃小王子?”
瑤英腳步一頓,抬起頭:“阿青,你喜歡金勃小王子嗎?”
謝青避而不答,道:“我是個女人,統領千軍,還沒有成親。金勃的事全軍都知道了。”
瑤英笑了笑:“阿青,你可以接受金勃小王子,也可以拒絕,不用去理會別人怎么說。你是謝青,不論嫁不嫁人,不論嫁給誰,你依舊是謝青,是我的謝將軍。”
謝青緊繃的神色漸漸緩和下來,點點頭。
風聲呼嘯,她站在廊柱前,目送瑤英進殿,凝立不動。
一如多年前,她立在花池旁,看著李仲虔抱走瑤英,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直到母親找過來帶走她。
……
謝青天生神力,還不會走路的時候就能推倒比自己年長的兄長。
父親發現她根骨極佳,適合練武。
可惜她是個女兒家。
母親不止一次地在她面前嘆息:“你要是個小郎君該有多少,可以和你兄長一樣追隨阿郎,為謝家盡忠,你怎么偏偏是女兒身?”
后來她一天天長大,相貌丑陋,體格健壯,怎么看都不像是小娘子,完全就是個男兒模樣。
親戚們背地里說她這是投錯了胎,本該是男兒身,仙人作怪,讓她成了個小娘子。
母親以淚洗面:女兒生得這么丑,幾個兄長都比她清秀,她以后怎么嫁人?
謝青被逼著學女紅,學掌廚湯水,學管理庶務。
母親說,既然她天生男人相,唯有多學點主持中饋的本事,將來才好說親,嫁了人才能好好侍奉丈夫。
謝青和族中姐妹一起上學。一屋子小娘子,唯有她格格不入。
她們孤立她,笑話她生了副男人相貌。
那年春天,阿郎帶著七娘回鄉祭祖,依附謝家的族人幫著操持祭禮,張羅宴會。
謝青和母親一起去參加酒宴,夫人們在池邊吃酒,小娘子們在后園花池旁賞花玩耍,斗花草,打秋千。
沒人和她玩耍,她一個人在花池子旁摘花。幾個小娘子走過來,拉著她一起去斗花草,她受寵若驚,玩了幾回,小娘子們把摘的花都戴在她頭上身上,圍在旁邊嘻嘻哈哈笑。
“快看,快看,謝青也會戴花呢!”
她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謝青忽然明白,在她們眼中,自己是一個笑話。
她站起身,摘下頭上的花,摔在那些小娘子身上。
盛怒的她面色陰沉,看起來一臉橫肉。
小娘子們嚇得落荒而逃,她追上去,扯住帶頭的小娘子,抓下她頭上戴的牡丹花,小娘子尖叫著求饒,仆婦們趕緊上來解勸,夫人們趕了過來,看到滿院追打小娘子的謝青,紛紛變色,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怪物。
母親氣得大哭,渾身打顫,指著謝青:“我前世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就生了你這么個孽障!”
謝青面無表情地推開攔著自己的仆婦,一路摔摔打打,躲進一個僻靜的院子里。
她摘下花池子里的花,扔到地上踩爛,還不解氣,撿起石頭亂扔。
長廊里哎喲一聲,脆生生的。
一張粉嘟嘟的臉探出長廊,梳雙髻的小娘子伏在長廊上,烏溜溜的眼睛看著謝青,“你怎么無緣無故拿石頭砸我?”
雖然是質問,語氣卻又輕又柔,像是在玩笑。
謝青覺得眼前的小娘子好像和其他人不一樣,但是她不想再被人耍弄,冷哼一聲,掉頭就走,張望一陣,跳進花池子,抱住一棵花樹,用力往上拔。
花樹被她連根拔了出來,轟然倒地。
謝青拍拍手,冷冷地瞪一眼小娘子。
她以為小娘子會被自己嚇跑。
剛抬起頭,撞進一道熱切的視線。
小娘子滿臉驚嘆地看著花池子里的大坑,目光灼灼:“姐姐,你真了不起!”
不同于族中姐妹的陰陽怪氣,她語氣真誠。
謝青怔住。
小娘子看她的眼神滿是羨慕:“我要是像你一樣力氣這么大,身體這么好,可以和我阿兄一起去練武!”
謝青突然覺得煩躁:“你是小娘子,怎么能練武?”
她從來沒見過生得這么漂亮的小娘子,好看的小娘子不是都應該像母親說的那樣規規矩矩、溫婉端莊的嗎?怎么能想著練武呢?
小娘子好脾氣地笑了笑:“小娘子為什么就不能練武?不管男女,只要身體好,都能練武,現在到處都在打仗,我們小娘子學會武藝才不會隨便被人欺負。”
謝青冷笑:“女兒家學武,所有人都會笑話你。”
小娘子趴在欄桿上,腦袋一歪,“我要是會武藝,誰敢笑話我,我就打他,打到他不敢笑話我為止。”
謝青半晌無語。
小娘子目光在她身上打轉,恨不能走下來捏捏她似的,可是卻一直趴著沒動。
謝青正納悶,長廊那頭傳來一道聲音,公子李仲虔找了過來,看到小娘子,幾步走近,抱起她:“怎么一個人在這里?誰把你丟在這里不管的?”
小娘子摟住李仲虔的胳膊:“我讓乳娘抱我過來的,我想看看以前栽的繡球長大了沒有。”
謝青呆呆地看著小娘子。
原來她就是女公子。
母親說過,女公子自幼身體不好,去年還流落戰場。她本來好轉了,經過這一場驚嚇,又不能走路了,公子正在想辦法打聽哪里有神醫可以治好她的腿。
謝青半天回不過神。
女公子伏在李仲虔肩膀上,朝她揮揮手,眉眼彎彎。
謝青回到家里,等著父親來責罰自己。她大鬧宴會,打傷族中姐妹,拔倒女公子的樹,砸了女公子,母親氣得一路都在垂淚。
父親回家,把她叫到前庭,臉色沉重。
她跪了下去,父親的巴掌卻遲遲沒有落下。
“阿青,你想練武嗎?”
謝青驚愕地抬起頭。
父親看著她,嘆口氣,“咱們家世代習武,你天生神力,不練武的話太可惜了。既然你和族里的小娘子們合不來,以后那些東西不必學了,跟著你兄長習武吧。今天公子說想給女公子挑幾個護衛,你是女兒身,如果能被挑上,正好可以貼身護衛女公子。”
給女公子當護衛?
謝青眼前浮現出女公子趴在欄桿前和自己說話的模樣。
女公子看著她,一臉驚嘆和羨慕:姐姐,你真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