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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奏折時,有很輕的腳步聲及近。
言霽放下朱筆抬頭看去,影一帶著一個白凈的小孩從隔門進來,跪地叩拜道:“陛下。”
小孩膽怯地跟著跪下,頭也沒敢抬。
“你怎么來了?”
無影衛白天幾乎從不出現,更何況是出現在皇宮。
影一道:“最近陛下發生的事,屬下已從影五那得知,所以提前將這個孩子帶了來?!?
言霽的視線這才落到那個小孩身上,露出迷茫的表情。
影一提醒道:“穆王府。”
言霽想起來了,他從穆王府救下個小孩,如今對方洗干凈換了身衣衫,看著不像下人,倒像是嬌生慣養的。
“抬起頭朕看看?!?
小孩縮了縮脖頸,慢慢將頭抬起,娥眉朱唇,臉頰不像別的小孩肉嘟嘟的,反而有些瘦削,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了言霽一眼后,連忙撇開視線,雙手拘謹地攪著衣角。
言霽復又拿起朱筆,垂目看折子:“叫什么名字?”
小孩答道:“薛遲桉。”
薛遲桉抬了抬眼瞼,眼皮往上推出兩道褶子,再次偷偷瞄了眼高座上的少年皇帝,對方穿的衣服是他從沒見過的布料,雪白常服似云似煙,其下膚白勝雪,病容蒼白地靠著龍椅,烏發披散,眼色倦倦,似乎察覺到窺探來的目光,視線從桌上的奏折抬起,落在他身上。
直視進那雙清澈透亮的眼睛時,更覺其艷麗無雙,不可方物。
薛遲桉慌亂地垂下頭,心跳如雷。
影一道:“陛下,如何安排?”
言霽沉思后,說道:“先讓他跟著德喜吧,你有空教他一些防身的,等他能自保了,自行選擇去留?!?
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時,江逢舟又來給他換了一次藥,走時送了一個藥囊給他:“天氣漸暖,蚊蟲漸多,陛下將這個帶在身上,能避著點?!?
言霽接過藥囊,拿在手里賞玩。
藥囊縫得針腳細密,垂下的流蘇靚麗光潔,藥草味里夾了絲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他寢殿遭毒蛇的事,太醫署也知道了。
接下來,應該讓更多人得知他接連遇刺一事,言霽嘴角勾起一抹笑,將藥囊掛在腰間,乖巧地道了聲“謝謝”。
深夜在木槿的伺候下洗漱完,看到依然掛在衣架上的那件玄色衣袍,言霽將其取下來疊好,跟之前從四皇兄那里拿回來的畫卷一起放進壁匣內。正要上床睡覺時,外面傳來一陣喧嘩,有人在外通報:“陛下,攝政王叫你出去一趟。”
“皇叔?”
言霽連忙穿上衣袍,臨出門前木槿抱著斗篷急急跑來,邊披在他身上邊說道:“夜里露重,陛下小心別濕了衣角?!?
那張嬌美的臉上掩不住的擔憂。
梅無香抱劍站在宣武門外,靠著一輛馬車,寒風卷起他的衣袍,馬車前掛的燈籠被吹得搖晃,言霽忍不住問道:“是出什么事了嗎?”
“先上車。”
坐在車里,梅無香才解釋道:“上次在飛鶴樓抓的活口,終于在今晚松了口,王爺說理當讓陛下去審問?!?
言霽抿了下唇,沒再說話。
早知道他就說已經睡下,不出來了。顧弄潮審問犯人的手段早在前幾年他就見識過,那些跟顧弄潮作對的人,一個個鋃鐺入獄,只要跟鎮國王叛亂一事有牽扯,無論他們爬上了多高的位置,顧弄潮都讓其落馬。
沒有人能在顧弄潮的審問下死不松口,而顧弄潮依然清風霽月,握著帶血的長鞭,神色倦怠。只要一回想,就遍體身寒,懼意一股股往上冒。
到天牢后,言霽看著那道熟悉的大門,深呼一口氣,問起:“皇叔最近身體怎么樣?”
梅無香規規矩矩地答:“王爺一切尚可?!?
言霽其實并不想聽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但他又沒有立場多問。
穿過很長一條甬道,是獄頭們的監看室,到這里已經能聽到很明晰的慘叫聲,一聲聲仿佛要刺破耳膜,獄頭并不知道他的身份,當是貴人被帶進更里面的審訊室。
鐵門一打開,慘叫聲頓時大了許多分貝,加上一句凄厲的:“顧弄潮你不得好死?!?
多日不見,顧弄潮坐在滿室血腥中,烏亮的黑發下面容俊美陰郁,一襲玄衣風姿卓絕,披了件厚重毛絨大氅,狹長的眼尾泛著冷意。
言霽草草看了眼架在邢臺上的人,如預料那般渾身浴血,根本看不出人形。
顧弄潮見言霽進來,臉上沒有絲毫波瀾:“認認,是不是那艘船上的人。”
言霽不得不再次將視線挪過去,有人捏著罪犯的下巴將他的頭抬起,縱然間撞進那雙滿含惡意的眼睛。
“是?!毖造V認出是落水前看到站在船頭上的人。
之前他就覺得這人很眼熟,就近一看,才發現以前在穆王府見過他。
司獄官認出言霽的身份,討好地稟報這幾日的審訊結果:“此人名叫管暉,是穆王府殘黨,且是個死忠,死也要拖著人下葬,大概是受到誰人的誘導,才做出綁架陛下的罪事?!?
言霽問他:“你是四皇兄的人,為什么要這么做?”
管暉惡狠狠瞪著言霽,躬著身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喉頭聳動,在言霽還沒反應過來時,一股力道拉著他往旁邊一扯,混雜血沫的痰液擦臉而過。
言霽余驚未散地躲進顧弄潮懷里,緊接著響起皮鞭破空打在血肉上的聲音:“狗娘養的,太歲頭上動土,嫌命長是吧!”
司獄官一改在言霽面前時誠惶誠恐的姿態,面容猙獰地揮著鞭子鞭撻,難聽的話一句接一句,鹽水潑下,又是陣陣慘叫聲。
言霽再次移動目光看了眼那人,濕漉漉地滴著血,架空的腳下已匯成很大片血泊,一雙眼睛暴起紅絲,像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魔。
為什么偏偏是四皇兄的人......
一只手覆在他眼前,為他擋住這番地獄之景,而這個看似溫柔細致的人,卻分明是制造此番血腥的始作俑者。
顧弄潮將言霽攬在懷里,輕聲道:“不想看就別看。”
作者有話要說:
顧弄潮以為的溫聲安慰。
言霽眼中的惡魔低語。
第17章
驚心三
顧弄潮輕笑道:“看來你也沒辦法做到拿烙鐵親自逼他招出指使他的人。”
言霽咬了咬唇。
“算了,在你來之前他已經招了,走吧?!?
聽到這話,言霽松了口氣,溫暖的懷抱撤開,鼻尖縈繞的藥香也被血腥味代替,顧弄潮率先離開審訊室,言霽驟然空落落的,生出想要顧弄潮再多抱自己一會兒的想法。
他忙搖了搖頭。
驚悚!
快止腦!
從天牢出來后,被冷風一吹,胃里止不住地翻騰。言霽攙著石墻緩了緩,比起他第一次看到顧弄潮審訊的人時,又吐又哭,這次已經體面很多。
至今他對那次刑訊還記憶猶新,那人原是鎮國王府的副將,關鍵戰役判主求功,導致邊疆淪陷,三十萬大軍斷糧半個月魂葬磐安關,而他退守二線,因守住了其后八百里江河,兼之揭發鎮國王叛亂的證據,一度功名赫赫。
就是這樣的人,被顧弄潮一步步打壓,落到牢獄,剔骨剜肉,人不人鬼不鬼,他的慘叫在天牢底下回蕩整整一月。
那時在言霽的印象里,審犯人無非是用鞭子打一打,特別嚴重才會動用拶刑、烙具等,但當推開鐵門時所看到的那幕,完全超出了言霽的想象。
顧弄潮回過身看向他,眼中閃過一抹錯愕,但言霽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扶著墻一陣嘔吐,直到只能吐出胃里的酸水,才停下。
顧弄潮帶著一身血氣站在不遠處,等他停下來后,溫柔地替他掖去眼角生理性的淚水,輕聲細語地問:“怎么哭了?”
那模樣跟前不久審訊犯人時的冷血閻羅天差地別。
那是第一次言霽對顧弄潮產生除卻依賴以外的情緒——恐懼。
他害怕哪一天,顧弄潮也會這樣對他。
但天命書里,卻是他對顧弄潮動用了車裂,雖然分的是個替身,可他有這樣的想法,或許也是無形中受到了影響。
梅無香站在言霽旁邊,見他緩和下來,才問:“還能走嗎?”
言霽勉強笑了笑:“能。”
梅無香便沒再多說,兩人朝馬車走去時,突然聽梅無香說道:“陛下是不是覺得王爺很殘忍?”
言霽垂著眼睫沒回。
梅無香的目光虛浮,看著前方濃黑夜色:“很多刑法,都是王爺曾親身經歷過的?!?
所以才會這么懂怎么刑訊效率最高。
言霽緊了緊手掌,指甲陷入肉里時,一股疼痛感彌漫心尖。
上車前,言霽道:“現下宮門下鑰了,今夜就去攝政王府歇下吧?!?
梅無香說道:“我去問過王爺?!?
“好?!?
過了會兒,馬車啟程,是朝著攝政王府的方向去的。
言霽確實很久沒來過這座府邸,從太子意外死亡,父皇一病不起,龍子奪嫡拉開號角,言霽就再沒去太學院,自然也沒理由住在鎮國王府。
那時候每天都心驚膽戰,哪怕不想爭,也沒人肯放過他。
表面上兄友弟恭,私底下刀劍相向。
當初只有待在顧弄潮身邊他才是安全的,所以哪怕直到如今,顧弄潮隨時會殺了他,他也隨時提防著顧弄潮,但顧弄潮依然是他的安全感。
看似很矛盾。
吳老一早就接到陛下要來過夜的消息,將府內里里外外整理了遍,所有仆人跪在府門外迎駕。言霽跳下車,看到吳老后,一直積郁的情緒終于松快了些。
他揚起笑,軟軟地喊了聲:“吳伯?!?
吳老并不僅僅是管家,他還是顧弄潮政務上的一把手,當年鎮國王府僅存下來的老人,他看著顧弄潮長大,也看著言霽長大,對這兩個孩子實打實地上心。
吳老問道:“餓了沒,餓了給吳伯說,廚房的火一直給你燒著的。”
言霽揉了揉肚子,皺了下鼻子道:“是餓了,想吃王府的陽春面。”
吳老笑道:“宮里的面條能做出一百多種花樣,難為殿下......陛下還記得府里這一碗陽春面?!?
言霽靦腆地抿了下唇:“始終沒有自家王府的好吃?!?
過去他長身體的時候,夜里老是餓,仆人時常都會煮碗面條端來,一碗熱騰騰的面、一個煎蛋、幾根青菜,便是鎮國王府的味道。
見顧弄潮已經進了門,跪在地上的下人們也都少了拘謹,起來后熱熱鬧鬧地跟言霽打招呼,言霽一一看過去,每個他都能叫得出名字來。
鎮國王府因小皇帝的到來,難得熱鬧了起來。
言霽原本的房間收拾得十分整潔,去洗了個澡出來,廚娘就端著面條過來了,不過端來了兩碗。
廚娘道:“從今早王爺就一直未進食,勞煩陛下幫忙端過去給王爺,奴婢端的話,王爺肯定不會吃?!?
言霽想說自己端過去顧弄潮也不一定領情,但他還是笑著應下了。
躊躇了會兒,言霽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面,到顧弄潮的房門前,揚聲喊道:“皇叔,你睡下了嗎?”
里面一直沒有回應,但燈亮著。外面的風有點大,言霽以為顧弄潮沒聽到,又喊了一遍,才聽到清清冷冷的一聲:“何事?”
湯的熱度從碗沿傳遞到手指,言霽快要拿不住了,聲音也不由染上幾分焦急:“快開門,皇叔。”
下一刻,房門從里面被打開,顧弄潮站在門口,身上披著一件外袍,臉上有瞬間的凌亂,很快恢復如常,繼而看向言霽手里的面條,微微皺起眉頭。
言霽邁步往里面走,將兩碗面條放在桌上后,連忙拿滾燙的手指捏了捏耳朵降溫,回頭看去時,顧弄潮倚著房門,沒有別的動作。
“廚娘說你今天一直沒吃過東西,就叫我也給你端一碗來?!?
房里的冷空氣隨著言霽的到來一掃而空,面香升騰,言霽擺好筷子,轉頭招呼道:“快來吃啊?!?
顧弄潮看了眼外面攢動的樹影,將門關上,坐了過去。
言霽吃面一直有個習慣,他總愛先把湯喝掉一半,再開始吃掉青菜,而后才吃面和雞蛋,他吃面的樣子很賞心悅目,慢條斯理得像只貓。
顧弄潮撐著頭,不知不覺從頭看到尾。
言霽吃完一碗,舔了舔唇角,剛想要擱筷,一雙筷子夾著煎蛋放在他碗里,顧弄潮面無表情地將自己碗里的面分了大半給他。
言霽愣愣道:“你不吃嗎?”
“你還在長身體,多吃點。”
言霽不讓顧弄潮再分給自己,顧弄潮這才夾了一筷面含在嘴里,落下的眼睫遮掩住了眼中所有情緒,之前那句話完全不像是從他口中說出。
低頭吃面時,言霽眼眶酸酸的,他希望時間能長一些,再長一點,最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
不行。
快住腦!
顧弄潮都能連父兄算計至死,自己更應該專注事業,不能被暫時的溫情迷了眼!
想到事業線,言霽問道:“管暉招了些什么?”
顧弄潮慢慢將嘴里的東西咽下:“跟康樂郡主有關?!?
說起來,穆王通敵跟康樂郡主有著千絲萬縷的瓜葛,以致旁系的錄事家連帶牽連,而康樂郡主因與太后交好,只被禁足三月。
言霽所知的劇情里,康樂郡主卻也因此跟太后生了嫌隙,再過不了多久將徹底鬧翻,發動一次不大不小的叛亂。
她想扶持自己的親弟當皇帝。
而這位攪弄風云的奇女子,還是他未來皇后的閨中密友。
這一場叛亂雖虎頭蛇尾,但卻是未來的一大轉折。
顧弄潮將輕易平定這場判斷,卻被言霽意識到顧弄潮究竟有多權勢滔天,懷疑的種子落下后再難剔除,最終走上了與?;庶h密謀,鏟除顧弄潮的道路。
最后故事大反轉,他被釘死在龍椅上。
“你在想什么?”
風吹得窗戶哐地撞到墻上,一道聲音突然打破言霽發散的思緒。葳蕤暗光下,顧弄潮神情莫明,狹長的眼尾微微瞇起,仿佛要窺探進人的內心。
“我......”言霽拋開紛亂思緒,回道:“我在想后日宮宴的事?!?
言霽借著收拾碗筷的動作,掩飾去眼底的情緒:“皇叔,你也、想讓我納后嗎?”
室內的燭火在寒風中一顫一顫,顧弄潮的聲音沒有多余起伏:“為皇室開枝散葉,本就是陛下的職責?!?
“可朕......”噗地一聲輕響,燭火盡數被風吹滅,一室濃墨,連帶著言霽未完之語也戛然而止,一同泯入無盡的寂然。
黑暗,誰也看不清誰的神色,只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顧弄潮反問道:“可你又待如何?”
轟隆隆的雷聲響起。
言霽癟了下嘴,一瞬間已經想好要選個門第高的,最好能讓顧弄潮忌憚不敢輕易對他出手!
收拾好碗筷,端著摸索到門邊,悶悶道:“皇叔,朕先回去了?!?
始終也沒等到顧弄潮的回答,言霽轉頭望去,忽亮的閃電中勉強能勾勒出一個人的身形,光是輪廓也風華絕代。
言霽剛邁出門檻,外面就下起了瓢潑大雨,春日夜里的雨水冷得滲進骨子里,眨眼間就密集得看不清前路,言霽端著碗無措地站在屋檐下,看著連成珠的雨線,進退維谷。
這次他出宮急,除了幾個侍衛就沒帶旁人,這么晚了,自然是不會有人送傘。
正在踟躕間,顧弄潮在屋內說道:“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言霽:未來皇后一定要門第高。
顧弄潮:王府的門第如果不算高,只能奪了皇位......
言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