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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霽“嗯”了聲,自從國公府回來的那趟刺殺后,無論是食物還是住行,再無任何異樣。
言霽不想前功盡棄,才有了這段時間模仿字體一舉。
想著,他從暗匣里拿出一張印滿祥云暗紋的黃絹布,木槿見狀立刻去將門關上,人也守在門外。
言霽提筆蘸墨,深吸了好幾口氣,才動筆,用他一直在練的字體,規規矩矩寫了一封傳位詔書,然后拿出玉璽,將泥印重重壓在左下角。
待墨跡干后,言霽再三對比,確認無誤才將之卷起來綁好。做完這最后一步,無形的壓力也隨之罩在身上,但他已經不愿回頭了。
他要加這一把火,促使康樂郡主叛亂一事提前,徹底打亂夢境里那本書中所預寫的故事,讓所有人的人生都重新洗牌。
就在言霽將詔書收起來后,木槿急急推開門:“奴婢剛聽人傳,國公府的姜二小姐,削了發,入寺為尼了!”
言霽:“......”
-
七月七日乞巧節,言霽收到康樂郡主的邀請,去金佛寺參拜賞月,這次同行的還有太后顧漣漪,隨行侍衛比往常多出了兩倍,并早在幾天前就清空了寺廟的香客,為皇帝太后的到來嚴格封界。
一路上,漫野的杏花與風相約,落滿阡陌。太后拉著康樂郡主的手好生一番關照,兩人間的氣氛和樂融融。
山路顛簸,到寺廟時已是午時,主持披著袈裟,領著一眾佛門弟子在寺門迎接,周圍草長鶯飛,鐘聲洪厚,空茫綿長地傳了很遠很遠,。
言霽跳下鑾駕,看著面前斑駁清凈的古剎佛門,想到上次來還身為皇子,隨父皇祭祀先祖,而如今,他已身披皇袍,貴為天子。
而這次出行,必然不會那般簡單。
“皇帝,想什么呢?”太后抱怨地看了言霽一眼,輕聲道:“剛叫你,隨哀家吃過齋飯后,一同去誦經念佛。”
康樂郡主以手絹掩唇,笑意嫣然。
言霽心不在焉地點頭應是。
主持帶著他們往里走,面容慈悲之相:“陛下、太后來得正是時候,山景正佳,這次就在寺里多待幾日吧。”
太后也剛好正有此意。
寺廟里永遠都是三菜一湯的配置,用過之后,主持帶著他們到專門隔出來的偏殿禮佛,起初太后還表現出十分虔誠的態度,但合掌跪了沒多久,就說腰酸腿疼,讓康樂扶著她回去了。
只剩言霽一個人跪在佛座下,他本也是跪不住的,可每次張口欲言,主持都像有所預料般包容地看著他,想撒的謊話頓時說不口了。
他抬頭看向青燈金佛,莊肅寶殿木魚聲空靈,起初浮躁的情緒也一點點沉淀了下來,不知不覺就跪到了夜間。
再睜開眼時,言霽發現康樂不知何時也回來了,就跪在他旁邊,垂落的長睫下是一張安寧虔誠的臉,感覺到言霽在看她,康樂睜開眼。
“陛下在看什么?”康樂郡主笑著問道。
言霽轉回頭,視線落回裊裊生煙的青燈上:“看你啊。”
康樂笑意不達眼底:“看我什么?”
“看你,好像信佛。”
“陛下不信嗎?”
言霽停頓了下,本想說不信,可又想起夢境里那本一步步成讖言的天命書,不信這兩字卡在了喉頭。
康樂聲音低低的,像是在嘆息:“一無所依的人,有時候,也只能信一信這些虛無縹緲之物,尋點慰藉罷了。”
“一無所依?”言霽看向她,“郡主已經擁有了很多,若是嫁給王侍中,也算有所依靠,屆時你們回到封地,不是很好?”
康樂笑著道:“陛下會放我們走?”
言霽無言。
康樂又道:“就算陛下肯放,攝政王也未必肯。當擁有了不該擁有的,就早已回不了頭,就如我父王,我和啟兒,都不愿意當第二個他。”
言霽擰起眉:“你父王不是病重而逝?”
康樂目光平靜地看向言霽:“父王從無危機性命的病史,又何來的惡疾復發?”
什么意思?
暗指前啟王是被先帝暗害而死的?
言霽縮了下手指,并不愿相信康樂的一面之詞。他的記憶里,父皇和那位溫潤儒雅的皇叔十分交好,更何況他們是一胞所生。
“不過好在,先皇離世時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康樂在四面楚歌之地長大,養成趨炎附勢,小心謹慎的性格,只在這一刻展現出了從未有過的野心,以咄咄逼人的語氣,像是惡魔循循善誘:“你不信嗎?”
“那你母妃呢?從前先皇與莊貴妃如何伉儷情深,人盡皆知,莊貴妃寵冠后宮近十年,緣何因一件小小的皇嗣案,還沒查清就被打入冷宮,甚至被嚴加看守,先皇到死,也沒留下一封,釋放莊貴妃的詔書。”
言霽緊攥著拳,憤怒之情溢于言表,但他遲遲也找不到反駁的話,因為康樂說的都是事實。
康樂郡主笑了兩聲:“陛下,您小時候落過一次水吧?自那以后發了場要命的高燒,九死一生。你覺得,皇庭深宮內,誰能做到這一切?”
“先皇從來都是一個生性多疑的人。”
-
直到言霽從佛殿出來,這句話依然縈繞在耳畔,弄得言霽窒悶無比。
忽然,一顆小石子砸在腳邊滾了好幾圈,言霽想事入神,后知后覺反應過來,順著動靜抬頭,乍然看到墻頭趴著的人,正小心翼翼露出一顆腦袋,亂糟糟的馬尾旁豎著一根呆毛,見他看過來,忙笑著揮手。
這一揮手,沒有抓墻,瞬間掉出了墻外。
段書白?他怎么在這里。
過了會兒,段書白再次爬上來,原本就很亂的頭發更亂了些,言霽站在墻下仰頭看著他,驚奇道:“今日金佛寺封禁,你怎么來的?”
“我來找你。”段書白一只腳邁過墻,眼睛亮晶晶的,“上次你被人刺殺,傳什么的都有,我心里始終不安,非得見你一面才放心。”
但是他沒有官職,怎么也見不了高座上的天子。
言霽還記得段書白之前當著他的面說出的話,余怒未消,故意嚇他:“私闖封禁之地,一律按刺客處理,見我?你有幾條命夠處置的?”
段書白心想小皇帝要處置他,就任憑處置好了,但月光下,他看清言霽緋紅的眼眶,一瞬間心都揪了起來,慌張地問:“你眼眶怎么紅紅的?誰欺負你了!”
這一激動,腳下一滑,段書白突地摔了下來,這一下直直撲到言霽身上,兩人一齊倒在地上,言霽被砸得眼冒金星,差點厥過去前咬牙吼了聲:“段、書、白!”
段書白有言霽當肉墊,一點沒覺得痛,他一看身下,屁股著火似地一跳而起,去扶又不敢,焦急解釋:“我、我不是故意的,你哪痛,我給你揉揉。”
此時言霽看段書白都帶重影的,猛地一甩手拍開來碰自己的手。原本他就挺難受的,這一不順心,擠壓的情緒全都宣泄了出來,紅著眼瞪段書白:“朕千金之軀,竟被你坐在身下,你、你大膽!”
“好好好,我的錯,你別氣。”
言霽揉了揉后腦勺腫起來的包,眉頭都快擰成結。
見他氣散了些,段書白才說道:“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我考進軍營了,現在跟著常佩將軍學習,我爹不愿幫你,我幫你。”
言霽不明所以地看向他,沉默片刻后,說道:“不需要。”
段書白驀地頓住,急了:“怎么會不需要,等我有能力,那些覬覦你位置的人,也能忌憚些。”
“需要侯府勢力的是保皇黨,而朕只想靠自己,堂堂正正地坐穩這個位置。”言霽續道:“段書白,你沒必要做這些沒意義的事,好好當個紈绔,不挺好?”
“沒意義?”段書白騰地站了起來,幾乎破了音,“我懸梁刺股、不分晝夜地學了好幾個月的兵法,從前我爹叫我看書我都從不肯的,好不容易考進軍營,不知挨了多少打,我都撐下來了,滿懷欣喜爬上金佛寺來告訴你,卻被說一句沒意義?!”
言霽高高在上慣了,于他而言旁人對他如何好,都是順理成章的,聽完這番話并沒多少觸動,只是反問:“那你這么辛苦,為什么要去做?”
“因為!”段書白聲音停頓了下,漸弱了下去:“因為......我們是朋友,看到你有難,我當然要想著幫你。”
朋友?
聽到這個詞,言霽錯愕了一瞬。
第24章
醒悟一
朋友這個詞對言霽而言很陌生,皇家的子女沒有朋友,只有主仆,顧弄潮身邊也沒有朋友。
以致他也習慣了承明殿的孤獨。
“謝謝,但朕暫時不需要人幫助。”言霽以為自己的語氣是斬釘截鐵的,實則脫口的那一瞬,心底卻窒悶難受。
他只是想靠自己,坐穩皇位。
哪怕手段并不光明。
同樣,言霽也不愿牽連不知此中深淺的段小侯爺。
段書白吼了一聲:“你難道就想被那些亂臣賊子控制嗎!”
段書白也是年少氣盛的性格,一番好意被人如此明明白白地拒絕,當即就惱了,留了一句“你遲早會來求我的”便又翻墻走了。
由于段書白最后那一聲音量太大,驚動了附近的守衛,一行禁軍趕來查看,只見到小皇帝坐在亭子里發呆,如水的月光落在那一身華袍上,墨發冰肌,矜貴純凈地就像佛前的童子。
為首的禁軍從驚艷中回神,上前問皇帝可有聽到什么動靜,言霽轉眸回視,搖了搖頭,禁軍叫他早點回去,就又帶人去其他地方巡邏了。
過了會兒,太后派人來請言霽過去用膳,到的時候,所有人都坐好了,不僅康樂在,就連啟王也在,還有一個沒見過的女孩,坐在太后旁邊,很是溫順知禮的模樣。
言霽走過去坐下,看向那個淺衣少女,問道:“這位是?”
那女孩嘴角輕彎,身姿娉婷地行了一禮:“回陛下,臣女出自尚書府,名為傅裊,今年年芳二九。”
太后很是滿意地說道:“皇帝,可還有印象,上次宴會,這孩子隨她父親來給你敬過酒。”
“記著的。”是顧弄潮為他擇定的未來皇后。
寺廟里無油無鹽的素菜,突然變得味同嚼蠟。
康樂在旁邊附和說傅家女才德兼備,和陛下站一起就是一對璧人,但沒人問過言霽喜不喜歡。
除了言霽外,啟王的表情也十分不對勁,他緊緊攥著手里的筷子,手背青筋直冒,短暫坐了一下,就借口不舒服離席了。
言霽看向啟王的背影,若有所思,反倒一向愛護弟弟的康樂郡主,并沒任何反應。
吃完飯,太后十分“善解人意”地讓言霽送傅裊回屋,刻意給他們制造獨處空間。
傅裊提了一盞燈,快步追了上來,喊道:“陛下,是這邊,你走錯了。”
“呃,不好意思。”言霽從思緒里回神。
傅裊謹守禮節,錯開一步走在言霽身后,話音輕快地說道:“陛下,你似乎心情不太好。”
“沒有,朕心情挺好的。”言霽頂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說。
傅裊輕輕笑了幾聲,說道:“臣女很開心,那次宴會上見到陛下時,臣女似乎就懂了,什么叫做既見君子,云胡不喜了。”
既見君子,云胡不喜。
淺喜似蒼狗,深愛如長風。
這少女笑起來,兩頰邊有淺淺的梨渦,像盛了一渦甜酒,甜甜的醉意也能熏染他人。
言霽側過頭看向她,這一刻感知,她不會是第二個姜棠清,如果他依然沒有能力反抗顧弄潮,那最后,他真的會跟傅家女大婚吧。
言霽心里悶悶的,但不好落了女孩的面子,尋著話題問:“你是怎么上來金佛寺的?”
傅裊見他主動開口,頰邊的梨渦更深了些:“是我從康樂姐姐那得知陛下會來禮佛,讓康樂姐姐跟太后提了一嘴,才得了恩準上來。”
言霽停頓了下:“你跟康樂交好?”
傅裊毫無防備道:“是啊,我們認識好幾年了。”
那豈不是跟啟王也認識好幾年了?
心里想著事,言霽沒再說話,將人送到女客的院子前,言霽停下道:“就送你到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
啊,好快......”傅裊望著拱圓的院門,眼神惆悵,“我還以為可以再多走一會兒,沒想到這么快就到了。”
“朕不好再進去了。”
“臣女知道的。”傅裊復又笑了起來:“那我進去啦,這盞燈陛下拿著吧。”
臨進院門前,傅裊轉回頭,在濃稠如墨的夜色中道:“今日是乞巧節呢,陛下不開心,是因為沒有見到自己喜歡的人么?”
言霽回神時,傅裊已經進去了,他提著燈往回走,回去的一路走得很慢。
直到躺到廂房的床上時,言霽才靈光一閃,反應過來哪里不對勁——傅裊跟康樂姐弟認識,而啟王對傅裊很不一般。
他似乎知道了顧弄潮為何讓自己選傅家女。
心跳驚慌下漏跳了一拍。
如果顧弄潮知道他們之間的關系,還讓他選傅家女為后,那會不會,側面證實,顧弄潮也知道他想要搶奪康樂商脈的計劃?!
一個傀儡皇帝想要擁有自己的權力,這種不安分的行為,本應該會被打壓警告。
而顧弄潮明知道,甚至還在暗中推助了一把。
言霽腦海里驟然冒出一個念頭,顧弄潮在幫他?
還是巧合?
顧弄潮從來都是這樣讓人難以摸透,言霽干脆翻身起床,抓起衣袍快速穿上,推門的動靜驚動了守在屋頂的影五,言霽對著夜色道:“準備馬車,去攝政王府。”
一陣輕微的聲響后,黑暗中一抹影子飛躍而過。
等言霽出寺廟時,已經有一輛馬車正等在外面,駕車的是位身著雨蓑的老叟,正在言霽跑過去時,圍守寺廟的禁軍攔住了他:“陛下,這么晚了,還是請回吧。”
“讓開!”
幾位禁軍不敢再攔,卻堅持要送言霽下山,言霽沒管,上車前吩咐道:“明早通知一聲太后,就說朕有要事處理,先回宮了。”
很快馬車駛入夜色中,禁軍追了一段路,就追不上了,后面騎馬趕來的禁軍們又不知皇帝是從哪條路下的山。
顛簸彎曲的山路一直往更深的暗夜延伸,檐角處掛著一盞照明的燈,隨急馳的馬車而顫動不休,言霽心跳得很快,反復思索待會兒見到顧弄潮應該說什么,又想這個時候,顧弄潮會不會已經睡下了。
就在他心緒不寧得厲害時,外面響起一連串淅淅瀝瀝的聲音,馬車的行駛速度跟著慢了下來。
言霽撩開車簾,一句怎么回事還沒問完,天空就下起了瓢泊大雨,將兩道旁花期本就將盡的杏花吹打得零落一地。
馬夫抹了一把縱橫臉上的雨水:“公子,怕是不能再走了,這雨越來越大,路又陡峭,泥濘打滑可是會要命的。”
金佛寺若遇雨日,從不讓香客上山,因為這里極易發生山洪,這場雨來得太過突然,言霽始料未及,原本心緒就不寧靜,如此一來,更加焦灼。
他突然想到剛到金佛寺時,主持讓他們在寺里多待幾日,難道那個時候主持就算到,近日會下雨?
思考后,言霽依舊道:“走,慢點走,路上小心點。”
馬夫見勸不動他,只好硬著頭皮慢慢駛動馬車,所幸這條路馬夫已經走過很多遍,也沒發生特別嚴重的事故。
行駛速度慢了下來,時間就顯得特別難熬,馬夫沒話找話道:“今日乞巧,公子深夜往回趕,可是要見極為重要的人?”
沉默后,言霽用鼻音淺淺地“嗯”了一聲。
馬夫得了動力,吆喝了一聲,聲音在山林中響徹:“那我可要把你送到了。”
就這樣又艱難地走了一段路,前方發生了小規模的山洪,帶著泥石轟泄而下,攔住了他們唯一的通路,回走也不行了,由于趕時間,他們走的是最快的小道,快,就代表陡,斜坡下,路面淤泥又易打滑,馬車根本難以往上走。
就這樣,他們卡在了隨時有可能崩塌的山路中。
言霽跳下馬車,冒著大雨查看了一下通路,如果他們將前方的碎石疏通,馬車也是有可能出去的。
但馬夫堅決阻止:“你可別拼命,這山洪小,是因為雨下的時間不長,再多下一會,我們都要被沖走。”
言霽失魂落魄的站在大雨里。
老叟將自己頭戴的雨笠取下來給他戴上,勸道:“見不著就算了,人嘛,就得隨機應變,改天見,也是一樣的。”
“謝謝。”言霽抿嘴笑了下,雖然笑容有些難看,但奈何他長得太過漂亮,再難看的笑容放他臉上,依舊耀耀生輝。
老叟眼睛亮了下,尋思起來:“你這小娃,生得可真好看啊,家中可有給你許親,我家有個侄女......”
“我有婚事了。”
言霽跟老叟并排坐在車前板子上,瞳孔倒映如瀑垂落的雨簾:“這次是個很好的女孩,家室也好,性格也好。”
老叟問:“那你怎么不開心?”
“我不知道。”言霽抿著唇縫,嘴角向下癟。
老叟見多了少男少女的欲語還休,點破他:“可是跟你今晚急著去見的人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