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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里抱著個小奶狗,
言霽瞪大了眼,
滿是驚喜地接過,確認得問道:“這是送給我的嗎?”
“好可愛的小狗狗!”
姒遙眼帶笑意,說道:“不是狗,是狼狗,托人從宮外帶進來的,若再有人欺負你,就叫它去咬他。”
“謝謝母妃!”言霽開心地舉著小狼狗轉圈,轉了一會,停下問,“是不是該給他起個名字?”
姒遙溫柔地看著他道:“既是霽兒的,便由霽兒來起名。”
言霽思索半晌后,苦惱道:“我還沒想好,一定要給它起個威武霸氣的名字,我再仔細想想。”
“不急。”姒遙站久了,有些累,靠坐在窗臺旁的杌子上,望著層云堆疊的天空,“前段時間皇后來時,讓母妃送她樣東西,今日弄好了,你......帶過去吧。”
“什么呀?”言霽眨了眨眼,“皇后娘娘也讓母妃給她繡帕子嗎?”
姒遙笑了起來:“嗯,一張手帕。”頓了頓,她面露哀戚地囑咐,“你過去后,嘴放甜點,切莫跟皇后起沖突,就將她當作母妃一樣孝敬著,知道嗎?”
不過只是短短去一趟,姒遙卻叮囑了他很多話,才將懷里那張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交到言霽手里,推著他的背往冷宮的大門走:“去吧。”
言霽握著手帕,還抱著小狼狗,想要將它放下再走,母妃卻說:“怕路上有人欺負你,帶著它吧。”
言霽慣常聽母妃的話,懵懵懂懂地往冷宮的朱門外走去,一步三回頭,心跳不自覺地紊亂,潛意識里像是預感到什么,每邁出去的一步都格外沉重。
母妃站在近日難得的燦爛陽光下朝他揮手微笑,站在積雪初融、斷井頹垣的宮殿前,靜美得像一張畫卷。
扭回頭,言霽跨出那道斑駁脫落的朱門。
從此之后,這扇朱門再沒被打開過。言霽將手帕送到,猶然不知發生了什么,順從得被皇后留在宮里用了午膳,中途他還偷偷揣了些梅花糕在袖子里,想著等會可以帶回去給母妃嘗嘗。
直到言霽說要走,顧漣漪露出一瞬愕然,爾后了然地笑了聲,伸出手絹擦干凈言霽的嘴角,溫聲細語地說:“按照規矩,本宮亦是霽兒的母后,以后莫要再叫娘娘,本宮不喜,叫母后,知道嗎?”
言霽只覺這女人輕柔細致的舉動下,讓人冰冷悚然,倉促地點了點頭,臨走時皇后對他道:“本宮的鳳鳴宮,霽兒隨時可以搬來。”
當言霽再也進不去冷宮,才終于明白顧漣漪那句話的意思。
他跪在冷宮前哭求母妃給他開門,抱著小狼狗卷縮在門檐下冷得顫抖,然而母妃始終沒有回應過他,連胖嬤嬤都銷聲匿跡了。
三天后,言霽再支撐不住,眼皮聳拉意識模糊,懷中僅有熱度的小狼狗嗚咽地叫著,同樣氣息微弱。
停歇幾日的雪又下了起來,這應該是冬日最后一場雪了,所以下得格外得猛烈,沒多久就在言霽的眼睫上、發絲上、衣衫上覆蓋了厚厚一層雪。
在言霽以為自己會被埋葬在這場雪中時,低垂的眼簾下,映入雙不染纖塵的金絲皂靴,一襲比雪還亮潔的輝白長袍拂過雪地慢慢行來。
言霽眨了眨眼,凝在卷翹長睫上的細雪簌簌落下,心里遲緩地想著,莫不是地獄使者來勾我的魂了?
他已經冷得麻木,呼出的氣都沒了熱度。
“你懷里的狼狗,快死了。”瑯瑯如碎冰撞玉的聲音,比雪還沒有溫度,好似僅僅在敘述一個事實,但言霽在極致的冷意中,卻品出這話里的溫柔,像是一團篝火燃在身前,四肢都在這話中,恢復了些許知覺。
言霽茫然恍惚地抬頭,看向他。
紛飛亂舞的大雪中,如玉脂般白皙修長的手握著一把傘,濃墨般的長發在身后微微飛揚,那張臉好似能顛倒眾生,眼睛卻清冷深邃,似凝霜傲雪,玉輝冰潔。
原來牛頭馬面竟長得這么好看嗎?
言霽近乎失智地想。
他大腦沉重得如灌鐵鉛,很有禮貌地張了張嘴,詢問道:“你不是來勾我的魂,是要勾走小狗狗的魂嗎,能不能拜托你,先把我的魂勾走?”
美人愣了下,朝他伸出手。
看來是同意了。言霽將跟冰塊等同溫度、長著凍瘡的手放在那只潔白修長的手上,順著力道踉蹌地站起來,下一刻天旋地轉,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記憶中,他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有著好聞清香的懷抱中。
再度醒來時,父皇坐在他床邊,正同太醫說著什么,言霽動了動僵硬的手指,便被父皇敏銳地察覺,大掌包裹著他的手,將溫熱傳遞至言霽的四肢百骸。
“醒了嗎,先別動。”父皇朝身后喊了聲,一個金卷半長發的大胡子東洋人走了過來,單手至胸前行禮。
接著,那個東洋人代替父皇坐在了他床邊,扶著還處在迷蒙中的言霽靠在床頭,用很輕,很淡的聲音說道:“十一殿下,接下來,我們玩個游戲,好嗎。”
沒等言霽回應,他拿出一塊正轉動的機械表懸在言霽兩眼前,一邊擺動,一邊循循善誘道:“看著這塊表,看著上面的指針。”
東洋人的中原話說得拗口,反而產生如隔世傳來的效果。
像是被一股魔力驅使,言霽不由自主地照做,失神的目光看著表上的指針,才發現這塊表正在倒轉。
“現在,我們往后看,想一想近一年發生的所有事,然后我們將它,一一封存起來。”
時間在言霽的記憶中往回倒溯,這大半年發生的每一件事的畫面,在指針的走動下一一倒放,最后停頓在上面的畫面,是母妃被禁軍扣押前往冷宮,風過時,漫天飛著菩提花。
窗外潔白無瑕的飛雪,也在此刻,在言霽的眼中,變幻成了菩提花。
“對,現在正是菩提花旺盛的季節,在你十三歲的春天,你的母妃剛被送往冷宮,你被過繼給皇后,現在你正從鳳鳴宮的床上醒來。”
言霽目露掙扎:“不...不是這樣的。”
東洋人手下停頓,漸漸嚴肅慎重起來,用更輕的聲音說:“沒錯,你剛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現在記憶錯亂,但很快,夢里的事就要忘掉,你得回歸現實中。”
言霽喃喃道:“夢?”
“是的。”東洋人用肯定的語氣回復他,自擺動的鐘擺后看向小殿下迷惘渙散的眸子,“你母妃走前,讓你長大后再去接她出來。”
那一刻,言霽眼中的掙扎慢慢消弭,只記住了,母妃讓他長大后,去接她。
“等我長大了,就能去見她了嗎......”
東洋人再次肯定地回復:“是的。”
言霽沉浸痛苦的眼眸漸漸變成一望無際的漆黑,有光慢慢從中透了出來。再次睡過去時,他的嘴角翹起了笑意。
寢殿外,崇玄宗疲憊地坐在交椅上,說道:“你答應朕的,一定會轉移走霽兒身上的白華咒,若是不能,你可知欺君之罪該當如何?”
顧弄潮眼底的情緒清淺淡漠,收回望向寢居的視線,抬眸看崇玄宗的一瞬間,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就連崇玄宗在皇位上坐了這么多年,看到這一眼時,也不由心下一驚,那仿佛是久居高位生殺予奪,才能有的氣魄。但很快,那雙眼恢復幽暗深邃,道:“若臣失言,任君處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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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言霽過得很是混沌,大部分時間都身心俱疲地在睡覺,醒來的時間很少,伺候他的宮人說,他生了一場大病,需好生調養著,也不讓他下床,連開窗吹個風都不允許。
言霽也不知道如今是什么月份,只聽宮人說,現在是春天。
但不知為何,卻這般得冷,大概冬的寒霜還沒來得及收走吧。
言霽一向乖巧聽話,不讓他出去,他就不出去,不開窗便不開。他身上不知從哪來的淤青,在玉脂膏的作用下淡化,直至完全消失,皮膚白凈滑膩,就像一直養尊處優著,不曾受過半分苦。
皇后經常會來看他,對他很好,各方面的照顧都無微不至,但這樣的好卻透露著一種疏離,以致言霽在面對她時總覺得很不自在,不由自主想要遠離。
但在偌大的皇宮,顧漣漪需要個皇子,言霽也需要個母后,支撐他能活到長大的時候。
父皇也常常過來,有時候抱著他念書,有時候教他如何投壺更加精準,有時候陪他捏幼稚的兔兒爺,自始至終都沒有提過母妃一個字。
言霽也很默契地不提。
他對冷宮生出種望而生畏的態度,就好像永遠不打開那扇門,母妃就永遠正好好得活著。
直到一天,宮人告訴他:“入夏了,殿下可以出去了。”
那一刻言霽想的是,這個春天真是格外漫長。
但再漫長,也終于結束了。
走出去,沐浴在多日未見過的陽光下,蒼白的臉上難得浮出了點顏色。宮人牽著他的手,帶他去了御花園,很多人跟在身后,各個都低眉垂目,不敢妄言。
好像警惕著什么。
這種狀況持續了很久。
直到一日父皇過來,問他要不要去太學院念書,并道,如果不想去,他可以叫太傅來宮里單獨為他教導。
看樣子,父皇應該想讓太傅進宮教導的。
太傅本應該只為太子授課,但父皇為言霽開了先例,為防其他皇子不滿,便放寬了條件,讓太傅□□導眾皇子。
大概也是如此,此后太子在看到言霽時,才會滿是敵意,聯合眾人在太學院孤立言霽。
此時,言霽面對父皇的詢問,說道:“兒臣想到太學院去。”
他在鳳鳴宮待得很不自在,想要有個躲避的地方。
第一次去太學院,皇后特意給他備好笈囊,告訴他若在太學院逗留晚了,可去鎮國王府歇腳,并安排了隨從跟在言霽身邊。
起初言霽并沒有去,他也沒怎么回皇宮,而是在書院里申請了一間房,常常會去那落腳。
那段時間同窗們對言霽的好奇大過于畏懼,會時常來找他說話,偶然間,言霽聽說有段時間宮里進行了一次大清洗,問言霽知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言霽詳細問是什么時候。
那人道,大概快到春天那會兒吧,一夜間處死了很多人,還都是些不起眼的宮人。聽說還是鎮國王府手底下的金吾衛去處理的......
快到春天的時候?
言霽仔細想了想,并不記得有這回事,那人也就當個稀奇說說,見他都說不記得,便道,那估計是以訛傳訛吧。
此事便掀了過去。
等言霽見到三番兩次旁人口中提及的鎮國王嫡子時,是因為車輪過山路的時候被一塊石頭給顛壞,隨從對他說,最近能落腳的地方只有鎮國王府,問他要不要去借宿一晚。
當時已是盛夏,天氣酷熱,言霽念著若叫隨從再來回去找車,恐怕會得熱病,便點頭同意了。
鎮國王府初見時,長身玉立的男子站在池塘邊,一身黑袍玄襟,神色慵懶淺淡,正撒下一撮魚食,垂目淡淡地看著競相爭食的紅鯉魚。
言霽不由心生緊張,手指輕輕攥著袖子,上前斟酌地喊了聲:“皇叔。”
若是叫舅舅,未免太攀關系了。還是按照職銜去叫好些。
聽聞此稱呼,那道極其好看的背影未免一頓,隨之像是從嗓子眼溢出的輕笑,那人回眸看來,粼粼波光映在他眼底,像是點亮了一池星辰。
寂寥又溫柔。
窩在他旁邊的小胖狗抬起腦袋,在看到言霽時撒歡似的跑過來扒拉言霽的衣角,言霽連連后退了幾步,卻見“皇叔”并沒阻止。
不得不硬著頭皮尋著話題問:“它叫什么名字?”
顧弄潮彎了下眼睛,收回目光繼續望向池面,魚兒已經吃飽,沉入了清澈水底在水草間游曳。
只聽他淡淡道:“還沒來得及起名。”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稱之為:薛定諤的母妃。
——只要不開門,就處于即死又活的疊加狀態。
關于指針:最早的鐘表“水運儀象臺”出現在宋朝,被稱之為中國的第五大發明(是統稱,其中還有二十四節氣、針灸、珠算等)。為了避免考據,這里使用東洋人作架空處理,大鐘濃縮成小鐘。
第50章
暗涌一
冷宮里的雜草野蠻生長,
任何縫隙都能長成,在這種陰暗潮濕的地方,也只有它們的生命力才能這么頑強。
沿著石板路往里走,
一路沒看到任何生命活動的跡象,
墻體都坍塌了好幾面,宮殿灰蒙破舊,
角落結滿了蜘蛛網。
風過,都是陰冷的。
在言霽不斷深入時,他眼前好似浮現出一道巨大透明的鐘表虛影,
正在快速順時針轉動,無數畫面閃過,
一切得以撥亂反正。
母妃被打入冷宮時,
他不是十三歲,而是十二歲。
那是天盛六十八年,
不是六十九年。
如今的言霽即將成年,有了支持自己的黨派,他如約來到被塵封的冷宮,
來接母妃出去了。
走進過往曾居住的屋子,
將門推開時落下很厚的灰塵,
在并不明亮的光線下翩躚,紛擾視線。
屋內的陳設十分簡單,窗旁的木桌上還放著個針線筐,
里面塵灰覆蓋著未修完的針線。
言霽走過去拿起來看了眼,
上面繡的羽曦犢+。是兩個人,只繡了個輪廓的女人,
牽著繡得細致精美的小男孩。
眼淚啪嗒掉在繡面上,
潤濕了泛黃的巾帕,
言霽握著它轉過身,繞過破敗的木質屏風,在半遮半掩的床簾后,看到一具女性白骨,安安靜靜躺在不辨色彩的床上。
言霽閉上眼長長換了口氣,再睜眼時,盈著淚光的眼眸彎起,露出一個笑容,他走過去跪在床前,執起白骨的手,很輕地說道:“母妃,兒臣來接你出去了。”
余音顫抖哽咽,似不成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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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盛七十三年,冬,皇帝諭旨,追封莊貴妃為敦和太后,骨灰暫放金佛寺供奉。
冷宮里的妃子不可入皇陵,這是先祖時的規矩,哪怕言霽貴為皇帝,也無法逆改,就連追封謚號,都是在群臣的反抗下孤意行之。在此情形下,他只能先將母妃的骨灰放在金佛寺,等他的陵墓修好了,再葬進去。
而要去金佛寺,就必須得到顧弄潮的準許。
如今皇宮依然被顧弄潮封禁著,言霽讓人給顧弄潮傳了幾次消息,都始終看不到這個人半根頭發絲,最后言霽不得不下詔,命令顧弄潮進宮陪同。
不進宮,就是抗旨。
言霽本以為就算搬出圣旨也不一定能將攝政王請來,等顧弄潮真來了,言霽反而猝不及防,抱著母妃的骨灰坐在未央宮的菩提樹下,愣愣地看著他發呆。
掃過一眼他手里的陶瓷罐子,顧弄潮的眼色一如既往冷淡:“陛下喚臣入宮,為的何事?”
言霽撇開視線,悶聲道:“就別明知故問了,朕要出宮。”
顧弄潮沉默了下:“宮外還不安全。”
“若朕非要出去呢?”
又是漫長的寂靜,言霽能感覺到迫人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帶著很沉的壓迫感,可他這次不想退讓,他迫切地想要母妃早日得到安息。
做好心理建設,言霽抬起頭,直視顧弄潮,問出近日來一直困擾心中的疑惑:“皇叔竟愿意為朕放棄生命,只是不知,皇叔是想要因此獲得崇玄宗的信任,亦或是......另一方面?”
“如今皇叔日日為白華咒所擾,可后悔過?”
始終也沒等到自己想聽的答案,言霽苦笑了下,菩提樹上的積雪簌簌落在他衣袍邊,像是一場單獨只為他一個人下的雪。
他道:“你別管我了,無論是死是活,都該是我自己的造化,你這樣......讓我覺得欠你良多。”
欠得多了,這輩子還不完,是要留到下輩子的。言霽不想跟顧弄潮這樣,生生世世都牽扯不清。
“那便去吧。”走之前,顧弄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