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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霽睜著眼看著虛空,控制不住地去想,顧弄潮呢,顧弄潮是不是也覺得應該終止這段扭曲的關系。
他們明明坐在權利的巔峰,卻只敢在無人的荒郊野嶺,心意相通。
言霽覺得很難受,難受得笑了下,笑完,他平靜地下了床,去拿衣服穿戴,可沒走兩步,腳下一軟,兀地摔坐了下去,疼得言霽臉色蒼白,額頭冷汗淋漓。
他想,陌生的異物感讓人格外不適應。
花了半盞茶的功夫,才重新站起來,勉強將自己穿戴整齊,扶著墻一點點往外走。
路過廚房時,他看到灶里還隱隱燃著火石,鍋里正溫著羹湯,但言霽沒碰,他忍著酸痛彎腰拾起一根柴火,扔進柴灶中,一點點竄大的火苗照在那雙透徹清寂的眼眸中,隨后,他將木柴拿出來,握在手里,走了出去。
站在院子里,言霽看了許久這座茅屋,根椽片瓦、茅茨土階,一一映入眼底,看著看著,終于做下決定,將手里的柴火扔進土墻周圍放好的茅草中,熊熊烈火頃刻燃了起來,冷風將火焰吹得越燃越大,竄成天高,熯天熾地。
承載這段隱晦關系的房屋,也漸漸吞沒在大火中,崩塌潰決,消弭無聲。
腦海里一幕幕閃過這些日子里的喧囂荒唐,他們曾忘記各自的身份,失了禮儀邦節,在無人允許的情況下,在這里的每一處俾晝作夜,逾越距離,云夢閑情。
而這一切,本就該付之一炬。
灼燙的火風卷過言霽飛揚的衣擺,將眼中最后一點水汽也蒸干了。身后響起紛沓的腳步聲,一聲響亮激動的“陛下”喚回言霽心神,還未轉身,就被兩只胳膊摟住了腰,薛遲桉拿頭蹭著他,哽咽道:“陛下,我終于找到你了。”
數百名皇城軍齊齊下馬,鐵甲相撞哐當震響,單膝跪地,整齊劃一地喊:“臣等救駕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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畿甸外,絕命崖上,一名男子正坐在帳中聽下屬一聲聲告急的稟報,糧草被燒,兵余千數,退路受阻,矢盡援絕。
每一句,都是一條死路。
他閉上眼沉沉呼出口氣,攥緊剛收到的信紙裹成團扔了出去,下面的聲音一停,營帳如死寂般沉默。
那封信是那邊的人遞來的,之前承諾說會幫他救出康樂郡主,但等了好幾月,都始終說著再等等,再等等,直到他收到傅裊的暗信,便再等不了了。
他沒有聽那人的勸告,起了兵,聲東擊西,圍剿獵場,因為他覺得這是絕佳的機會。
阿姐總說他做事太過激進,凡事不肯多等一時片刻就非得要做,曾告誡他,美酒醞釀得越久越美味,水放置得越久就越清,他以為自己等得已經夠久了,已經是時候了。
到底,等待應該何時截止,才是正確的。
坐在帳中的人正是啟王,他原本脂白浮粉的臉如今變得粗糙暗黃,秀氣的五官被刻深了些輪廓,有了些凌然的男子氣概,讓人幾乎不能一眼認出,他就是曾經那個窮奢極欲的少年。
或是以往,他聽到這樣一條條噩耗,必然已暴跳而起惡言詈辭,亦或是憤世嫉俗怒天不公,但如今,他僅僅只是沉沉呼了口氣,再睜眼時,平靜地下達死守的命令。
明知已至絕地,但他還不想死,他還沒有......
心頭一時痛極,喉頭滾動,他站起身,隨下屬走了出去。
外面骫沙振野,箕風動天,那些在啟王得知言霽藏身之所后,派出去暗殺的死士只渾身染血地回來了一個,跌跌撞撞跪在啟王跟前,赤著眼低下頭,無需多言,已知結果。
而啟王還并沒有喪氣,他眉宇間閃過一抹狠厲陰翳,或許所有人都忘了他的初衷,但他并沒有忘記,他的目標始終只有一個,而在所有人的視線都放在他身上時,所有兵力都用來困殺他時,他在另一處的部署,也已經悄然開展。
那就讓這場風暴更加猛烈,卷起風沙將所有人的眼迷住,用他的命,換她順利無恙!
啟王跨上大馬,一擰韁繩,帶著休整完畢的千余疲軍朝層層人墻沖殺嘶吼,他沖在最前方,赤紅彌漫血絲的眼中,映著十六衛前的屠恭里,他迎面沖過去,隨著怒吼的宣戰聲,曾經的狂妄重回那張肆恣風發的臉上:“若能在死前取下屠將軍首級,本王也不枉來此世間走上一遭!”
叛軍隨著啟王的話大笑,士氣重振,嘶殺震天。
屠恭里并沒被激怒,只輕蔑地喝了聲:“斗筲小人,不自量力。”緊隨著刀戟激烈地碰撞到一起,擦出一道刺眼的火花。
千余人,實則并不能與雄獅百萬的十六衛對峙,但勝在啟王占據極好的地勢,不僅在高處,還在上風口,能用陰毒的招數數不勝數,而屠恭里只能帶著十六衛防衛,想要突出難于登天。
于是只能用人數去磨,山崖間尸骸蔽野,血流漂杵,馬受了傷,便棄馬而戰,在啟王殺紅眼時,余光一晃瞥見風沙中一抹素白的身影,他不由放慢了動作,直至完全停下。
候陣在外的十六衛如摩西分海般分開一條道,顧弄潮戰袍紅巾,步履從容地從中走了出來,而在跟在他旁邊,素衣黑發,風姿綽約的女子,正是傅裊。
他的心上人,卻也是她將他引入此番境地。
千軍交戰中,兩人視線相觸,隔著飛濺的血水,隔著滿地的尸山,言頤啟眼中隱有淚水,他看向傅裊腹部明顯的弧度,一時間千言萬語。當時他以為占有了傅裊,傅裊就不會有資格被選入宮。
他從小就自私自利,他想要的阿姐會拼盡全力拿給他,他的阿姐掌控著大崇最重要的商脈,幾乎無所不能。但唯獨那一次,他跟阿姐說他想要一個官宦家小姐,阿姐叱責了他,他便想著,既然阿姐不肯給,他便自己去奪來。
還曾一度怨恨過阿姐的優柔寡斷。
想起過往,再見如今,言頤啟無意識地朝那邊走了一步,僅僅一時失了防備,便有尖刀刺入肉里,他猶然未覺,依舊跌跌撞撞地朝傅裊走去。
顧弄潮抬了下手,屠恭里聽命一聲喝下,十六衛全都停了手,叛軍本就已茍延殘喘,沒有反抗也跟著停下。
行近,啟王從傅裊眼中清楚地看到了憎惡,心下頓生一痛,話語梗在咽喉處,無聲咽了下去。
小時候,他跟阿姐剛被先帝派來的人接到京城那會兒,生活舉步維艱,住在逼仄的院子里,隔著一條街的另一面,是寬敞明亮的步云街,兩側住著簪纓世族,亦或是官宦門第,連街的名字,都是意為“平步青云”的意思。
而他們所住的院子,就在步云街背光的側面,一個陰暗潮濕,蕭條煞景的地方。
有次他在自己門口,被兩只野狗追著跑,可他無論怎么敲門,阿姐也沒開門出來,他只得反反復復從街頭跑到街尾,哭喊聲整條街都聽得見。
突然天上掉下幾個石頭,丟在野狗身上,一顆又一顆,直到把野狗嚇跑,言頤啟跪在地上,還以為是老天爺顯了靈,抬頭一看,卻見街對面的墻上,趴著一個梳著雙髻的小女孩,年紀比他還小,奶呼呼的,明明也怕得不行,但看到言頤啟跪在地上朝天上扣頭是,依然噗嗤笑了出來。
相見并算不得美好,他被狗追得滾了一地,身上臉上都是黑灰,還兩眼淚汪汪的,對上藍天紅墻上,純凈可愛的小女孩,羞愧地想鉆進地洞里。
之后他才知道,小女孩是街對面傅宣義家的嫡小姐,那時傅宣義還沒升任為尚書,不過七品小官,也已經能壓所有人一頭。
后來傅裊便會經常爬到墻上來,會偷偷將她府里的糕點接濟給他們,然后便趴在那,聽言頤啟講府外的故事,她活潑明朗,好奇心很重,言頤啟把自己知道的為數不多的時期講給傅裊后,她依然追著要問。
言頤啟就只能絞盡腦汁編撰故事,有次他編了個英雄出來,說英雄都是坐在很高的地方,十分厲害的人,而且什么都會,所有人都得朝他下跪。
傅裊彎腰接過他踩在凳子上努力墊腳遞上來的滿天星,捧著那叢紫藍色星星點點的花朵,兩眼燦燦地喊道:“那我喜歡英雄!”
“我以后,要嫁給英雄!”小女孩天真不知事,將童年誤以為一生的所有。
在千軍萬馬中,啟王沒頭沒尾地說了句:“讓你失望了,我不是英雄,我是個小人。”
沒有人知道這句是什么意思,只有傅裊知道,看著眼前之人面目全非,她怒極怨極,心底也有膨脹到極致快要炸裂的悲哀。
她的一生,都被這個她自小信賴的哥哥,毀了。
同時她也覺得自己很是可悲,不顧一切地報復,利用言頤啟的在意,將他誘出利用攝政王之手困害,如今的她,又何嘗不是卑劣無恥的,也因無法痊愈的傷口而變得面目可憎。
她胸口劇烈起伏了下,扯開一個僵硬的笑,說出的話無情至極:
“你知道你犯下的罪足以株連九族,足以牽連我腹中的孩子一出生就被賜死,幸得陛下憐憫,肯饒祂一命,但我不敢保證,祂長大后知道祂父親是被人殺死,會不會也繼承你的睚眥必報,要去復仇。”
“為了避免這件事發生,”傅裊緩緩道,“讓我殺了你。”
一柄寒刃緊握在手中,那雙杏目凜若冰霜,踩著滿地血泥,緩緩走向重傷下搖搖晃晃的啟王,冷然道:“這樣,祂才不會對任何人產生沒必要的怨恨。”
第70章
禍起二
皇城下最深最暗的地方,
名為幽牢,專門關押犯下重罪的皇親貴胄,即便不動用刑法,
關在這里的人,
也很難活下去。
康樂被關近半年,已是強弩之末。
這里甚至沒有一絲光,
沒有任何聲音,漫無天日的黑暗與靜謐讓人分不清時間的流逝,輕易便能擊碎人心的防備,
讓人產生種已經死掉的錯覺。
即便想要自盡,也沒有機會,
她的雙手被粗重的鏈條捆綁,
能行動的距離不過咫尺,投喂的飯菜也是無聲無息出現在暗角里,
目的就是為了讓關在這里的人心力耗盡,自然死亡。
每個在這里的人,都經歷過歇斯底里的瘋狂,
絕食抗爭,
再慢慢到近乎麻木的平靜,
妥協,直至就這樣不人不鬼地,等待死亡那天的到來。
并且渴望死亡。
沒人從幽牢出去過,
康樂從不認為自己能逃出去,
或者有誰來救她。
所以在當聽到門被打開的響動時,她所想到的是幻聽,
看到照進來的燭光,
想到的是幻覺。
明明光亮并不大,
但康樂卻覺得刺眼,她將頭側開瞇上眼,又不全閉上,因為她太久沒看到光了,她想多看看。
幾名黑衣人走進來,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撲面而來,當嗅覺恢復,康樂才知道眼前所見、所聽,皆是真實,她終于等來了解救。
一路都已經被掃清,狹長甬道里全是堆砌的尸體,重見天日的那一刻,天光照在康樂慘白憔悴的臉上,過往的美艷如今也絲毫未減,反而更顯如琉璃般脆弱美麗,讓人見之如攝心魂,不由自主為之著迷。
她轉身朝身后看了眼,睹見牢門前半跪著倒下的將士,那張臉格外眼熟,她走過去湊近細看,驀地笑了起來。
這不是顧弄潮身邊的左副將嗎?
“將他脫干凈。”康樂吩咐道。
黑衣人動作有序,很快將那名左副將的衣服脫得□□,康樂抽出其中一人腰間的佩刀,腳踩在副將肩上,睥睨視下,提刀一筆一劃在胸腹刻下血肉模糊的大字。
——來日必報。
言康樂奉上。
抽刀反手插回劍鞘,黑衣人擁簇著她往逃脫的密道走,正在這時,康樂突然問了句:“啟王如今怎樣了?”
手底下的人一個個皆是沉默,康樂敏銳地察覺到不對,停下腳步,厲聲喝道:“問你們的話,一個個啞巴了?!”
黑衣人接連跪地,依舊不答,其中一人道:“主人命我們盡快將你帶回去,其余我等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康樂笑著重復著他的話,散亂的長發在穿過官道的冷風中浮飛,眨眼間,她斂去臉上的笑,問,“他是死了不曾?”
沒人回她,經歷幽牢之禁后,康樂已經能很好地掌控自己的情緒,她什么也沒說,走進密道,再從密道出去,按動機關,碎石轟然落下,密道塌陷,堵塞住了追兵緊隨而來的追殺。
康樂坐上早已在陋巷外等候的輿轎,簾子放下的那一刻,從揚起的布帛縫隙間,她看到與之擦身而過的龍輦,膝上的手指緊握,那雙眼幽暗怨毒。
在輿轎不知走出去多遠后,康樂在轎內無聲悶笑,直至面容扭曲癲狂。
終有一日,她會報復回來,拿回屬于她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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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刀刺進胸中,啟王愣愣地看著血濺在傅裊蒼白的臉上,心里想的竟然是,自己的血染臟了她。
叛軍們在看到傅裊走向啟王時,就已嘶吼著蜂擁而上,又被十六衛死死鎮壓在了不遠處,唯一幾個靠近的被極快斬殺,連呼喊都沒來得及發出。
同樣來不及的還有啟王,他張了張嘴,發出的是破碎的凝噎,他想說對傅裊說一句道歉,但已經來不及了,他在倒下前,極力伸手,輕輕碰了碰傅裊的肚子,指尖剛感覺到讓人舒適的溫度,傅裊便嫌惡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同時揮手將他的手重重拍開。
如一座山的崩塌,啟王倒在地上,看著陰霾密布的灰藍色天空,士兵們廝殺時飛濺的血水砸在他臉上,砸進大睜著始終不愿閉上眼中,從眼尾匯成血紅的一條流出,他的胸口漸漸不再起伏,可眼中的血水依舊經久不停。
一方首領的死亡,便代表一場戰役的結束,其余也不過散兵游勇,只待束手就擒。
這些被暗養的私兵大多忠心為主,不少都為啟王殉身,一時間絕命崖上死傷遍野,如阿羅地獄般慘不忍睹。
將剩下的交給手下收拾,顧弄潮騎上馬,命人將失魂落魄的傅裊帶回府,同時去同時傅尚書關于傅裊的情況。
交代完后,顧弄潮騎馬率領金吾衛離開。他生出種不祥的預感,此前他猜想過啟王這樣拖延下去可能另有目的,所以安排了自己最信任的副將去守著皇城底下的幽牢,以防再次被聲東擊西。
可還是不放心,當他出現在絕命崖,他能明顯感覺到啟王神態間的松懈,或許很多人會因為這是因為啟王在看到傅裊時產生的反應,但直覺告訴顧弄潮,并非如此。
啟王看到傅裊到來,并不應該是松懈。
只有可能,啟王的目的確實是沖著幽牢去的,而這么久沒聽到那邊傳來的消息,很大原因,是幽牢出事了。
策馬疾馳到崇墉百雉的城門下,一騎快馬同樣載著人從里奔出,顧弄潮一眼就認出是副將手底下的人,捏馬停下,擰眉喊住他。
那人見到顧弄潮后,立即跳下馬,未言身先跪,將頭死死抵在地上,難掩哽咽道:“副將......副將與叛黨殊死搏殺,不幸、不幸亡故!”
當看到左副將被□□過的尸身后,顧弄潮面色怫然,眼醞寒芒,周遭之人噤若寒蟬,小心翼翼將白布重新蓋上。
顧弄潮出聲道:“仔細為他收殮遺容,披戴戰甲,再入棺槨,副將親屬皆可至攝政王府,領銀五十兩。”
底下的人應下。
梅無香結束王爺派給他暗中護送陛下回宮的任務后,得知王爺在這邊,尋了過來,正巧看到白布蓋上的那一幕。之前顧弄潮原本是打算讓他去守幽牢,但途中遇到刺客,才轉將他派去保護言霽。
或許,左副將以命替他擋了一劫。
先報了任務,梅無香才請求道:“王爺,可否讓屬下察看下副將身上的傷?”
能接替常佩成為顧弄潮身邊新的副將,這樣的人絕非等閑,梅無香自認左副將的武藝已是大崇中翹楚,如此輕易就戰死,未免疑點頗多。
待顧弄潮點了頭,梅無香走上前,單膝點地重新揭開白布。所見之下,尸體的臉已至青白,身體有不少傷口,最醒目的便是胸腹上的幾個血淋淋的大字,而上下檢查,尸體全身并沒有特別致命的傷。
亦并非內傷。
梅無香抓起左副將的右手,費力將緊握成拳的手掌展開,皮膚下有一縷黑影一晃而過,以極快的速度游入手臂,在即將跑到肩頸的時候,梅無香手起刀落,刀尖狠狠刺在黑影上。
能看到那塊皮膚下,黑色條形的東西能在瘋狂蠕動,周圍的人都退開了幾步,梅無香用刀劃開,刀尖將那條東西挑出皮膚,耳邊接連響起倒抽氣聲,讓人不寒而栗的是,挑出來的竟是條蟲子!
扔在地上,被割成兩段還能動彈,直到梅無香抬腳將之碾成一灘肉泥,才終于沒了動靜。
有一人小聲問道:“這是什么東西?”
居然連左副將都毫無抵御地栽在了上面。
“是蠱蟲。”梅無香答道,同時看向顧弄潮,顧弄潮并沒太大反應,當看到那道黑影游在血脈里,就已經了然于心,救下康樂的,必然是柔然的施蠱高手。
也難怪能在森嚴的守衛下,將康樂救走。
“康樂逃走了嗎?”正在所有人都靜默惶惶時,一道輕飄盈然的聲音傳來,一時間,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哪怕還沒看到來人,但一聽這語氣與聲音,便知道來人是誰。
華錦云綢拂過地面,內侍開道,言霽披著一件罩肩的鶴氅,站定在擔架旁邊,抬了下手,眾人這才起身。
顧弄潮的視線停在言霽身上,但言霽并沒有看他,繞過地上的血跡,言霽蹲在那團碾成肉泥的蠱蟲前,伸手接過侍衛遞來的小銀勺,挑起一點遞到眼前,隨后連著銀勺一起扔到地上,用手帕擦了擦手,說道:“朕知道這個。”
顧弄潮注意到,言霽起身時,胳膊抬了下,他身邊的侍衛很快上前扶住,起身時的重量也都壓在上面。
“它是從傷口鉆進去的,以啃食人筋脈為主,由一千只水蛭關在罐子里練出來的血蛭,一條血蛭可以隔成無數小條,每一條都能成為一個獨立的血蛭,唯一的弱點是火。”
當然,像梅無香這種暴力碾碎,也是可以的。
這種蠱蟲在柔然十分常見,只是有一個疑點,柔然為何要費盡心力去救已經失勢的區區郡主?
這時,言霽才抬眸朝顧弄潮看去,說道:“皇叔想問朕怎么知道這些的吧,這些都是當初母妃講給朕聽的,她隨便講講,朕便隨便記住了。”
自言霽過來,顧弄潮的視線就一直沒從言霽身上挪開過,這會兒才出聲道:“你身體怎么樣?”
言霽頓了下,沒想到顧弄潮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問他。即便其他人會以為顧弄潮問的是他失蹤后的狀況,但依然讓言霽不自在。
他含糊地應了聲:“尚可。”
看過幽牢的情況,言霽轉身就走,一刻也不想久待,顧弄潮卻在他轉身那刻,追問道:“醒來有上藥嗎?”
言霽瞬間紅了臉,袖袍下的手指縮了下,又聽顧弄潮道:“最好多上幾次,不然容易......”
“顧弄潮!”言霽忍無可忍地轉回身,氣惱道,“你就非要在這里說嗎?”
皇帝一怒,還是對著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周圍眾人大氣不敢出一聲,膝蓋一軟俯身跪在地上,生怕遭受牽連。
顧弄潮沉默了下,道:“你若不給自己上藥,我幫你上。”
“朕會自己上。”言霽只得暫時服軟,畢竟顧弄潮真能做出這種事。
回到承明宮,遠遠就在官道看見木槿焦急地等在門前,見到他后兩眼涌出淚光,全然沒了女兒家的儀態,極快地朝他跑來,到了近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檢查了番,見言霽沒缺胳膊斷腿,肉眼可見地松了口氣。
估計這段時間常哭,眼眶都紅腫了,木槿嗔怪著道:“跟去圍場那么多人,怎么還能讓陛下陷入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