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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霽不置可否地勾了下嘴角,在陳太傅的絮叨,言霽悄無聲息吃完一塊餅,正在這時,陳太傅遞給他一本折子,道:“陛下看看,關于軍餉的情況,戶部已經整理好報上來了。”
伸手去接過時,言霽和陳太傅同時愣住,只見奏折上留下一個油乎乎的爪印。
陳太傅的視線慢慢從油印子移到留下油印子的手爪上。
言霽咧嘴,用笑容掩飾尷尬。
“這天都黑了,陛下怎么還沒出來。”木槿侯在殿門外,時不時往里面瞅一眼,十二扇面的梨花木屏風擋著,只隱約看見太傅大人還在跟陛下交談。
商議政務時,他們這些宮人不能隨意進去。
又過了半個時辰,有內官來問膳食可要溫著,木槿已經心如死灰,揮了揮手讓他們去安排,殿內終于響起兩道出來的腳步聲,言霽送太傅至殿外,臉色已憔悴不堪。
木槿看了憂心得直揪手帕。
誰成想,站在夜空下,晚風中,剛告別完,陳太傅囑咐一兩句收尾,便又停不下來了。
一兩句成了成千上百句。
言霽:“。”
難怪就連肖相對上陳太傅,也常常被懟得啞口無言。
徹底將人送走,言霽累得癱在軟榻上,宮人上來給他捶背揉肩,等晚膳溫好端上來,言霽已經在溫柔鄉中睡著了。
木槿將他叫起來喝了羹湯,夜深人靜,承明宮依舊燈火輝煌,言霽吃了東西躺在屋廊下小憩,撐著一絲清明,等影一的消息。
面對陳太傅絮叨時,他便一直想著宮外的事,不知道影一那邊進度如何。
現在已經可以肯定軍餉也有被層層克扣,最終這些錢都通過康樂成了柔然招兵買馬的本錢,短短時日還算不出數年間國庫被抽空了多少,大崇又有多少與康樂同流合污的蛀蟲,徹查是件漫長的事,言霽將重點放回了骨灰上。
影一自黑暗中現出身形的一瞬間,言霽便睜開了眼。
影一抱拳跪地,道:“屬下失職,今日屬下跟丟了半刻鐘,追上去時,見到風靈衣正跟攝政王身邊的侍衛打在一起。”
“梅無香?”
影一點頭:“正是。”他遲疑片刻后說道,“陛下,你說會不會,風靈衣盜走敦和太后骨灰,是攝政王暗中授意的?”
言霽沒第一時間回答,反問道:“你為何這般想?”
“屬下瞧著,風靈衣跟梅無香之間,有些奇怪。”就算不是,他們也一定合作過,互相間對對方的招式了如指掌,只有交手過很多次,才能做到如此。
言霽將滑到腹部的毛毯往上扯了扯,昏黃的光暈下不辨喜怒,影一上前遞給他一封信,肅穆道:“這是風靈衣消失那半刻鐘留在地上的。”
打開信紙逐字逐句看完,言霽眸色冰冷,將信紙揉捏在手中,俄頃道:“他邀朕明日亥時去京畿十里亭。”
此亭名取自送君十里終有一別,當到亭子下,就意味著情誼已經送到,該止步離別,因此有十里亭之稱。
風靈衣確實打算離開大蔥回柔然了?
影一惟恐有詐,輕聲問道:“陛下去嗎?”
“去!”
不光是為了母妃的骨灰,信上還有一行字。
——陛下想不想知道,攝政王的欲望是什么?
影一沉默后,道:“屬下找到了當年跟著敦和太后嫁入大崇的貼身婢女,在敦和太后被打入冷宮后,她也隨之消失宮內,屬下是在京郊一處樵夫家中找到她的,陛下見過后,多少應該會知道風靈衣的背景。”
影一側身,一名憔悴佝僂的婦人畏手畏腳從影一身后走出,在看到言霽后,含淚跪地,用柔然的禮儀叩拜,哽咽喚道:“小殿下。”
......
攝政王府與承明宮一樣,今晚徹夜通明,金吾衛將主院圍得水泄不通,連婢女雜使都不得離近,遠遠看去,院門外森寒刀戟倒立,令人望而卻步。
醫師連夜從別院趕過來,若有人識得,這其中有幾位曾在太醫署當過差,正是莫名消失的御醫,如今換了姓名,衣著低調出現在王府,侍衛開道,放了他們進去。
“王爺,步太醫來了。”梅無香敲了敲門,聽里面沒有動靜,這才謹慎地將門推開,推開后他后退一步,確認安全,才對步太醫道,“暫時可以了,不要待太久。”
步太醫似已習以為常,提著藥箱進了門。
屋內陰暗無光,一點活人的氣息都感覺不到,走到里面,才隱約看到個模糊的輪廓,仰面躺在榻上,墨黑的發絲垂散席地。
窗戶開了一條縫隙,月光從縫隙泄落在顧弄潮身上,那張臉蒼白如紙,眼眸深黑幽靜,胸口沒有起伏,怎么看都不像個活人。
步太醫放下藥箱給他號脈時,隱約聽到陰沉嘶啞的聲音,反復地念:“話......話......”
湊近方才聽清楚,是“畫”。
“王爺要什么畫?”
顧弄潮閉了閉眼,面露痛楚之色,他緊拽著榻沿壓下一撥撥襲來的混沌感,額角青筋乍起,繃緊的身軀細細戰栗。
步太醫連忙塞了一粒醒神丹到顧弄潮嘴里,又拉開衣袍往后肩的位置看了眼,一看頓時嚇了一大跳,那些花紋在動,像是活了一般。
血似的蔓延在肌膚下,組合成詭艷奢靡的詛咒之花。
“春狩那陣,王爺就不該吃藥壓制白華咒的發作,現在一月比一月嚴重,如此下去,恐怕......”步太醫沒敢在說下去,說再多,也沒用。
沒人能阻止得了攝政王的抉擇。
顧弄潮依然在念“畫”,步太醫在房間內找了一陣子,沒有看到任何一副字畫,他想到以前別院好像有幾幅來著,被吳老拿回了王府。
問過吳老,吳老卻說也不知道那些畫被放到哪去了。
想起不能久留,步太醫隨便找了一張輿圖遞給顧弄潮。神志不清的人,根本看不起手里的東西是什么,只要握著,就安心了。
待根據情況替換了藥材,煎熬好給顧弄潮服下,深更時分,顧弄潮終于恢復了一點意識。
也不知中間發生了什么,原本規整干凈的房間變得一團糟,瓷器碎了一地,空中夾雜著血腥氣,進來幾個士兵迅速將屋子重新整理好,搬著新的瓷器放回原處,全程低頭不語,動作間不發出一丁點聲響。
顧弄潮對這樣的情形熟視無睹,有時他會通過房間混亂的程度,判斷自己失治時做過什么。
梅無香趁顧弄潮短暫清醒的時間,將今天的事一字不漏說完,最后道:“確如王爺猜測,皇城軍果然跟穆王遺黨有關,王爺明日轉去別院休養,十里亭屬下帶人去就可。”
明日,皇城軍的人會到十里亭與他們一直在找的那人交涉,這是近兩年來,唯一一次離對方這么近。
“其中有詐。”顧弄潮閉著眼壓了壓脹痛的額角,“他是誘本王到場。”
梅無香正色:“如此,王爺更不應該去,更何況王爺現在......”
“無香,你跟了我多久了?”顧弄潮突然發問,讓梅無香思路打斷,愣了下后回道:“十五年。”
“十五年。”顧弄潮仰靠著,眸底落入月色溶溶,反射出冷冽幽光,“那你應該知道,本王不會因這些小事,就畏縮不前。”
-
言霽本想等下朝后試探下顧弄潮,對于母妃的骨灰在金佛寺被盜一事,是否提前就知內情,但今日早朝,又不見顧弄潮到場。
這種情況近一年來增多不少,每次遞上來的都是告病的折子。
言霽從沒放棄尋常柔然巫師所在,但其已隱匿十幾載,痕跡少得像一個傳說,拖到現在,言霽也沒得頭緒。
他也清楚,就算自己找到巫師解了顧弄潮身上的咒,欠下的,也不是單憑此就能清償。
待到下午,言霽換了件紺青色常服,沒帶木槿,也沒帶德喜,只留了兩名侍衛跟著,就出了宮。
馬車直奔京外,在十里亭停下時,天空已成灰藍色,一眼望去,一座重檐亭立于天幕之下,亭內四面透風,石階下長滿荒草,蕭瑟之景就算無人言道,也透出離別斷腸的愁情。
侍衛扶著言霽下了馬車,到亭內檢查后,折回來稟沒有任何異常。
此時離亥時尚早,言霽之所以提前來,就是為提前做好打算,他將前后官道走了遍,又在十里亭周圍探了點,并沒有能藏人的地方。此地視野開闊,后方有處斷崖,斷崖下是另一條山路。
轉身時,言霽臉色微沉,竟在無人察覺時,亭子中多了一人,紅衣艷艷,皓腕如玉,正洗著第一道過水茶,一旁的茶壺喁蟋噴著熱氣,他為四人各倒了杯淺綠的茶水,笑容和煦道:“陛下來這么早,是奴家沒料到的,準備倉促,聊以茶香敬之,望陛下莫怪。”
侍衛紛紛抽劍直對咽喉,風靈衣手都沒抖一下,先將自己那杯喝了。
“陛下不敢喝么?”風靈衣輕笑著問。
言霽抬了下手,侍衛這才將劍收回,言霽坐在風靈衣對面,看著風靈衣舉止優雅地給自個兒續第二杯茶,終于出聲道:“你有何用意?”
“陛下等到亥時,不就自然知曉了么。”
言霽不想與他多費口舌,直接切入正題:“我母妃的骨灰,是不是被你盜走的?”
“小舅舅?”言霽直直看著風靈衣每一絲表情變化。
風靈衣端茶的手頓了頓,撩起眼簾,莞爾一笑:“看來你找到了柳煙。”
柳煙,正是敦和太后隨嫁來的貼身婢女。
“這是陛下第二次問奴家太后遺骸的歸處了。”風靈衣笑意漸淡,目光一轉看向悠悠云霞,沉落的萬丈霞光,說道,“在回答陛下前,可否允許奴家為陛下講個故事?”
——柔然的落日,是他和姒遙年幼時所見過的,最美的景象。
亥時,攝政王的車駕準時停在十里亭前,上百名金吾衛訓練有素,團團圍堵住十里亭四面八方,而車上的幕簾嚴絲合縫地垂落,遲遲不見里面的人下來。
百把刀戟,一同對準十里亭中的人。
一壺茶喝完,燒茶的火爐只剩炭灰,風靈衣慢悠悠起身,露出他那慣常的笑。
“王爺不下來敘敘舊么?”
天空飄起絲絲細雨,綿綿不絕,斜風吹動幕簾,里面伸出一截玉白的手指,將簾子揭開半面,燃燒的火把照亮冷若冰霜的一張臉。
他的視線先是掃過風靈衣,再看向亭子中倒在石階上的兩名侍衛,一頓后,目光落在了趴在石桌上陷入昏迷的少年天子身上。
這時,風靈衣笑容擴大了些:“王爺不下來,是因為動不了么?”
“真可惜,無人能救陛下。”扶著四肢軟綿的常服少年靠在自己懷中,風靈衣的手指一點點拂過沉睡中的眉眼,從美觀立體的下頜滑至頸間,悠悠嘆道,“看來,陛下得與奴家一同回柔然了,大崇皇帝為質......”
風靈衣一聲輕笑:“你們大崇的邊塞,豈不是不攻自潰。”
顧弄潮面色森冷似三丈寒冰,揭簾子的手指攥緊,迫人氣勢從馬車內掀起,周遭金吾衛背脊生寒,所目之處鴉雀無聲。
風靈衣是故意趁他發作時,無暇看著皇宮,將言霽誘至此處,作軟肋拿捏。
低垂的眼睫顫了顫,察覺到脖頸間傳來的痛感,言霽緩緩睜開水霧彌漫的眼,視線穿過重重火光,落在車廂內一身玄衣廣袍的攝政王身上。
——你想知道攝政王回到這個時間的欲望是什么嗎?
——這是你知道真相的最后一次機會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救不了他。
——我會成為你的刀,但需要你握住它。
一個時辰前,他喝下了面前那盞茶。
他看著顧弄潮,在他脖子被刀刺破流出一條血水時,顧弄潮深黑如淵的眼睛,光亮一點點消失,呈現一種無神虛惘的狀態。
第81章
云涌一
言霽一直記得那些開心的事,
對于不愉快的事情,他總是忘得很快。
這時面對這雙熟悉的眼,言霽不可遏止地想起一些本來已經徹底忘記的事。
關于那支玉笛的來歷。
十五歲那年,
他生過一通大病,
自幼時落水,那還是他第二次病得那么嚴重,
嚴重到什么程度呢,下不了床,吃不進飯,
剛喝下藥就吐。
宮內所有太醫都對此束手無策。
之后父皇去請了欽天監觀察天象、掌天時星歷的監正來替他推演命數,監正說他的命格在十五歲這年被人改了,
這是反噬的懲罰,
如果挺過去,往后都將無憂,
一生順遂。
所有人都在他病倒床榻時來探望過他,唯獨顧弄潮,一次也沒來過。
他撐著下床,
非要回攝政王看看,
擔心王府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可當馬車到王府大門,前來迎接皇子尊駕的顧弄潮,沒有任何異樣。
他便又給自己找了個借口,
定是皇叔事務繁忙,
沒抽出空。
直到晚上他難受得睡不著,扶著墻一點點挪去找顧弄潮同睡,
卻在夜里,
感覺到呼吸不上的窒悶,
睡夢中發出支離破碎的求救聲,掙扎著醒來,幽幽月光下,看清當下局勢,他的脖頸正被顧弄潮扼住。
那雙眼,也是如今時今日一般。
也是從那時起,他發現顧弄潮想要他的命,第二天他假裝不知,只說自己晚上做了個噩夢,且疑惑為何脖子上有兩道青黑的淤青。
顧弄潮再無異狀,一如既往地照顧他,忙完軍中的事務后,就會坐在他榻前,為他吹笛,笛音繾綣,悠長婉轉,撫平身體內分不清是哪升起的難受疼痛。
自那之后,每當難過時言霽就會拿出那支玉笛吹一吹,雖然至今也沒能吹出一首完整的曲子。
風雨席卷進重檐亭內,風靈衣紅衣翩躚,將刀收了些,漫不經意道:“王爺是不是該叫這些圍上來的人撤后些了?”
“不然奴家心慌時一失手,釀成大禍,就不好了。”
顧弄潮并沒下令,言霽收回視線垂下眼簾,心里好像明白了一點,原來想要他死,就是顧弄潮的欲望嗎?
可是為什么呢?
遽然涌入莫大的難受,如細細密密的針刺著他,他面上不作任何情緒,保持著無知無覺的狀態,又或許是迷藥的緣故,他無力做不出任何表情。
顧弄潮扶起身體下了馬車,立刻就有人推著輪椅撐著傘走過去攙著他,那一身玄衣停在十里亭前,黑發如瀑,面色似雪,哪怕是坐在輪椅上,矮人一截,依舊瓊秀風骨,郎艷獨絕。
“過來。”顧弄潮朝言霽伸手。
顧弄潮知道,言霽是故意的。
言霽剛往前一步,就被白刃抵住脖頸,緩了緩酸澀的眼睛,勉強笑著道:“皇叔你可以不用管我,你這樣裝著,我都替你累得慌。”
伸在半空中的手微滯,顧弄潮似乎想站起來,可他剛離了輪椅,又跌了回去,扈從遞過去扶他的手被狠狠揮開。
“你要不聽話了嗎?”顧弄潮雙目赤紅盯著言霽。
言霽倏然覺得很沒意思,側目看向風靈衣:“你已愈隙經按照你說的做了,希望你也能遵守承諾。”
風靈衣笑了笑,收回刀,在被放開的那刻,言霽走下石階,握住顧弄潮的手,那雙手跟冰塊似的冷,用更緊的力道回握言霽。
“將人拿下。”顧弄潮陰冷地吩咐。
一聲令下,金吾衛圍剿而上,在刀劍揮去時,急雨狂風驟起,突聞一聲聲嘹亮狼嚎,濃稠如墨的夜色里,接二連三亮起一顆顆綠色的星子,蟄伏在荒草間,伺機攫取。
“是狼!”
“上百只狼!”
“快護送王爺撤離!”
風靈衣倚在長柱上,視線躍過荒原深處靜靜立在群狼后的斗篷人,那人的身影在黑暗的背景下模糊不清,斗篷獵獵飛揚,最為神秘詭譎的一點是,他的身量不及尋常人,就像從腿骨處折斷了半截。
狼......
言霽凝目四尋,他記得夢境中那篇書里所寫過,作為反派的穆王世子就極善御獸,特別是御狼,他手底下的每個人都被□□成訓狼師,在前期無權無勢的情況下,就是靠此,來返于皇權斡旋內,還能悄無聲息全身而退。
四皇兄那個嫡子也在這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