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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陽也看到了言霽，正要爬下來跑過去，不過這次被顧弄潮攔住了，顧弄潮垂斂羽睫，將陽陽錮在懷里。

看到陽陽要朝他跑過來時言霽心里一咯噔，又看陽陽被阻后，咯噔化為了絲絲縷縷的失意，言霽強行壓在復(fù)雜的心緒，朝顧弄潮拱手作告別的姿態(tài)，然后指向院門的方向。

第一次當(dāng)啞巴，暫時還不會手語。

顧弄潮不愧是錦心繡腸，這樣都能看懂，頷首道：“我讓人送你。”

這次言霽沒再拒絕，再度拱手道謝，將陌生人間的狀態(tài)扮演得淋漓盡致。

顧弄潮叫了身邊的扈從送他，剛至院門，就見午時沒出現(xiàn)的梅無香從外面回來，掃了言霽一眼后，沒說什么，錯身入內(nèi)。

言霽也沒做停留。

不過還沒走遠時，聽見梅無香對顧弄潮道：“屬下去看過了，那位孟公子，確實是飛鶴樓的清風(fēng)......”

余下的聲音因距離漸遠而模糊不清。

離開王家后，言霽立即加快腳步，去集市尋清風(fēng)，他必須得盡快跟清風(fēng)通氣，避免之后出現(xiàn)幺蛾子。

但到了集市才知，清風(fēng)一個時辰前，也被王家的人帶去了府中。

帶走清風(fēng)的并不是王燊身邊的人，應(yīng)該是王老夫人的人。

言霽不敢回租的那間院子，漫無目的地在街上晃到日暮，劇烈的心跳每一刻停歇過，甚至思索起，如果被顧弄潮找到，他應(yīng)該找些什么樣的借口，不至于牽連身邊庇護自己的這些人。

特別是常將軍，一旦此事暴露，常佩定是首當(dāng)其沖被問責(zé)的那個。

都督府也會被牽連一大片。

在天即將徹底黑透時，段書白終于在街尾的角落找到了言霽。

他今日才知道來邶州巡查的竟然就是攝政王，曠工尋了言霽一整日，都沒看到人影，一點消息也沒有，差點急瘋了。這會兒終于找到人，拉起言霽上下檢查，見他沒有受傷才稍微松了口氣。

不過眼眶紅紅的。

段書白剛松下去的心弦再度繃緊，小聲問道：“他知道你了嗎？”

言霽搖了搖頭，將被撩起的白紗重新放了下來，只有渾身被遮掩住，才稍微有些安全感。

“那到底怎么回事？”段書白問。

“是清風(fēng)，清風(fēng)現(xiàn)在還在王家，并且被顧弄潮知道了。”言霽收買了幾個人幫他看著出入王家的門，直到現(xiàn)在還沒有消息。

段書白道：“先到我那邊休息一晚吧。”

言霽沒有推辭，到了段書白在邶州買下的住所，稍微收拾了下，見段書白另外找了套衣服給他，這次是符合言霽尺寸的，言霽沒有遲疑換了下來。

躺在床上，確是一夜無眠。

翌日依舊沒有清風(fēng)的消息，段書白托王家認識的人打聽，回來時臉色不太好，稍加調(diào)整后對言霽道：“清風(fēng)被帶到顧弄潮院子里去了。”

第95章

邶州六

看著言霽瞬時煞白的臉，

心跟著揪了下，轉(zhuǎn)言又道：“也不一定會順著清風(fēng)查到你。”

他狠了下心，道：“再不濟，

我?guī)汶x開邶州。”

言霽聽得懂段書白在寬自己的心，

他有王侯的爵位繼承，有偌大的段家，

還在邶州前路光明，這些又豈能足以讓段書白輕易拋卻，帶著自己成為朝廷的逃犯。

若真如此，

朋友之情未免逾矩了。

“我是擔(dān)心清風(fēng)，顧弄潮表面看著清風(fēng)霽月，

實則睚眥必報，

性情陰鷙。清風(fēng)落在他手里，不知道會怎么樣。”

言霽一度想硬著頭皮去看看情況，

可是又害怕自己冒然造訪反而讓清風(fēng)的處境更加艱難，最后他只能想到一個人——王燊。

“我去王家一趟。”言霽戴上冪籬就走，段書白急急跟在后面，

道：“要不還是先靜觀其變。”

言霽停下來，

定定看著段書白，

冷靜無比：“會不會有種可能，我不去找王燊才更可疑？”

作為同居好友，一夜未歸而自己卻毫無表態(tài)，

才更會被懷疑。

經(jīng)過提醒，

段書白才想到這一節(jié)，攥著言霽的手稍微松了些，

又不肯真讓言霽又入虎穴，

便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了，

不是明晃晃告訴顧弄潮就是我嗎？”

認識清風(fēng)同時又認識段書白的人，顧弄潮一聯(lián)想就能想到他身上。

“放心，我不會有事的。”言霽等段書白松手后，停下轉(zhuǎn)頭定定看著段書白，多說了一句，“一切見機行事。”

如果見勢不妙，以自保為主。

言霽深換了口氣，不緊不慢來到王家府門。在他還沒對門役道明來因，門役便先一步喚了他，走在了前面領(lǐng)路，似乎很怕他多問的模樣，走幾步還回頭看一眼言霽有沒有跟上。

直到從門役這里得不到消息，言霽沒再試圖探聽。

在去內(nèi)院的路上，言霽提前撞見了王燊，王燊比昨日的狀態(tài)還差，由仆役攙扶著站在假山邊，當(dāng)看見言霽時，原本灰暗的雙眼霎時明亮，邁腿朝言霽快步走過來，動作太快拉扯到傷口，疼得他的臉皺成一團。

哪怕走得跼天蹐地，腳下也沒停絲毫。

門役似乎有些慌張，想去拽言霽的衣袍帶他離開，被言霽不動聲色避開了。

“清風(fēng)......六爺昨日請了清風(fēng)去院里，直到現(xiàn)在也沒見人出來，聽聞你昨日跟六爺說過話，能不能替我去求求情。”

言霽自冪籬后打量王燊，沒有作出回應(yīng)，王燊急道：“此后王某必會報答霽弟今日之恩。”

“我會將他帶出來的。”言霽轉(zhuǎn)身跟上門役，沒再回頭看王燊。

顧弄潮暫居的那處院子依然跟昨日一樣安靜，只有兩三個仆役往來，門役停在院門彎腰作了個請，言霽頷首致謝，跨過門檻進到里面。

冬至花朵陸續(xù)凋落，院里不知名的花樹落英紛飛，從正廳穿至□□，輕紗被穿堂寒風(fēng)吹得搖曳鼓飛。

酒香暗盈，言霽一看就看到彎腰站在屋廊下的青衣人，青衣人恰好回過頭看到了言霽，心臟頓時懸了起來，扶著酒瓶的手微微握緊，酒水溢出酒盞，濺落一桌水漬。

“滿了。”旁邊一道不聞喜怒的聲音提醒。

清風(fēng)立刻回神，收回酒瓶，用袖子將桌上溢出來的酒水擦干，隨后低頭候在一旁。

當(dāng)言霽從他面前走過時，清風(fēng)小心翼翼抬頭看他一看，手指探出輕輕攥住拂過的衣角，在言霽看向他時，借著角度的遮擋，朝言霽搖了搖頭。

還未思索明白清風(fēng)冒險朝自己搖頭的含義，就聽前方一聲輕笑，伴隨著清冷如冰的聲音：“昨日才來過，公子怎么又來了？可是昨日又什么落下。”

言霽壓下心底的疑惑，行到顧弄潮面前，斟酌道：“只是聽聞舍友夜半未歸，冒然至府中詢問，被人帶到六爺院里。”

“哦。”顧弄潮淡淡回了聲，將手中的酒飲完，玩著空空的酒盞，許久才續(xù)道：“不過是我想尋個酒友作伴，恰好見他又幾分眼熟，便叫過來了，倒是不是原來是你舍友。”

“早知的話，就派人去向你帶句話，也免得閣下憂心。”

言霽才不認為顧弄潮口中的早知是真的不知道，但看這意思，若要清風(fēng)脫險，只能他留下來替清風(fēng)。

沒再想太多，言霽跪坐在顧弄潮對面的軟墊上，提起酒壺給兩人續(xù)上，情緒淡漠道：“清風(fēng)想必累了，我來陪六爺飲酒。”

顧弄潮眸底染上笑意，像是釀了一汪酒，酒氣與色香氣并存，他往后一靠，手臂懶懶地搭在欄上，指尖捏著酒盞將落未落。

“公子會喝酒么？”

“會。”

“看不出來。”

“酒量如何豈是從外表就能看清的。”

顧弄潮聞言又是一笑：“是。”

一瓶酒見底，這一瓶全是顧弄潮看著言霽喝完的，他始終盯著言霽的動作，每當(dāng)言霽將白紗撩至鼻尖飲酒時，他的眸底便會暗沉一分，等一瓶酒壺喝完，才移開視線，意味不明道：“閣下果真海量，再去拿酒來。”

屋廊下沒有旁人，但過了沒多久，就有仆從取了酒壺來。

當(dāng)言霽的視線再度落在清風(fēng)身上時，顧弄潮頭也沒抬道：“既然有閣下相陪，孟公子就下去歇著吧。”

清風(fēng)不放心言霽，但見言霽同樣暗示他離開，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轉(zhuǎn)身走了。

這次，換顧弄潮為兩人斟酒，酒未斟滿，只作半，就已止手。桌側(cè)放著掐絲琺瑯香爐，冉冉冒著一縷彎彎折折的白煙，被風(fēng)一吹，散了幾分，淡了幾許。

不過當(dāng)酒水止聲時，煙霧又隨著風(fēng)過慢慢凝實。

不似來時，此時言霽的心境平靜得過分。

“嘗嘗，這次送上來的是柔然那邊進貢的青梅酒。”顧弄潮嘴角微彎，似要透過這層礙事的白紗，看到里面言霽露出的表情。

言霽依舊不動聲色：“前段時間聽聞柔然投降，莫非是那時進貢的？”

“是。”顧弄潮知無不答，很隨意地就將國家大事侃侃而談，仿佛這些風(fēng)云變幻還不及他手中棋局有趣，“不過最近他們又不規(guī)矩了些，但也跳不了太久了。”

說話間，言霽端著酒盞淺飲一口，比尋常的酒水清冽許多，帶著點澀澀的果酸味。

顧弄潮目光悠然看著庭下的落花：“原是要留給另一人嘗嘗的，估摸著他會稀奇柔然送來的貢品......”

話語未完，止在一聲哼笑中。

顧弄潮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并不再多言。

直到這會兒，言霽才能沉下心緒仔細打量顧弄潮，昨日他因心虛，每次看顧弄潮都只是匆匆一睹，害怕目光對上，明明有層白紗阻擋，就算自己看得再肆意，也不會被發(fā)現(xiàn)才對。

所以這次，言霽仔細端詳了顧弄潮的變化。

他的面色似乎比記憶中更蒼白了些，垂在身側(cè)的烏發(fā)顯得格外醒目，且身姿顯出以前沒有過的羸弱。眉宇間的邪意也不見了，藏在骨子里的冷淡變得更加鮮明。

總體看來，因一身病意好似琉璃般易碎，任誰看了，都知道這人已病入膏肓。

他卻還在不停地飲酒。

言霽皺了皺眉，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握在酒盞上，緊了些。

“你喝了多久了？”目光掃過角落或立或滾落的空酒壺，言霽懷疑這人從昨日喝到了現(xiàn)在。

本又飲完一盞的顧弄潮聞言抬眸，彎起雙眼，眼中卻毫無笑意：“昨日你走后，就突發(fā)興致喝到現(xiàn)在。”

言霽頓了下。

想問，你是想喝死嗎？

但最終他沒有問，言霽陪著顧弄潮又喝完兩瓶酒，這已經(jīng)是言霽的極限了，過去父皇給他測量過酒量。

不知是不是巧合，顧弄潮也停了手，沒再繼續(xù)吩咐人送酒過來，他往后靠在憑欄上，墨黑濃密的長睫闔落在白皙無暇的皮膚上，呼吸清淺，看著像是睡著了。

言霽沒敢打擾，靜靜看著裊裊的香霧。

風(fēng)又將煙吹散了。

顧弄潮突然出聲：“你叫什么名字？”

雖說覺得顧弄潮定派了梅無香調(diào)查，但言霽還是回了：“齊雨。”這是他在邶州留給外人的名字。

之后又是漫長的靜默，言霽忍不住去看顧弄潮，這一看就出了神，直到耳邊響起調(diào)侃：“我好看么？”

言霽斂回目光：“六爺人中龍鳳，自是好看。”

顧弄潮一如既往彎著眸子，眼里沒有笑意。

“我一直有個問題想不明白。”

言霽只看他。

顧弄潮把玩著手指間的酒盞，接著道：“有人貪慕色相，有人貪念權(quán)勢，為何我兩樣都有，卻次次都挽不住想留的。”

言霽垂目，看著桌面的紋路：“不知道。”

顧弄潮似乎也沒想等言霽的回答：“齊公子，如果給你兩個選擇，死在心愛之人的擁抱中，亦或是去到愛人已死的世界，封王立業(yè)，你會選擇哪個？”

這次，言霽有仔細思考，才回道：“死在心愛之人擁抱中。”

“沒有喜愛那人存在，就算爬上至高之位，身邊也無分享喜悅之人，未免太寂寞了些。”

顧弄潮笑道：“齊公子也害怕寂寞？”

“不怕暫時的寂寞，只怕永遠無望的寂寞。”言霽想，顧弄潮這樣的人，大概永遠也不會明白什么叫無望，他的人生永遠都在奔程上。

“我也是這樣選的。”顧弄潮眨了眨眼，一朵花輕旋至他指尖，顧弄潮略一抬手，將它接在手掌心，動作前所未有的溫柔。

“所以我，愿意包容他的任何選擇。”

只求他平平安安。

“天都黑了。”顧弄潮轉(zhuǎn)眸望向外面，臉上掛著淺淡的笑，“一不留神，留了閣下這般久，是我唐突，閣下請回吧。”

言霽站起身，衣袍拂落。

走前他停了下，轉(zhuǎn)頭看向依然倚坐在憑欄下的攝政王，意識恍惚，恍若今夕非今夕，而是隔了重重翻山越嶺的時光相會。

眼中傳來熟悉的酸澀，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神。

言霽轉(zhuǎn)回頭走了。

因醉意腳下有些輕浮，言霽并沒在意，倒是在出去時遇到了梅無香，梅無香懷里抱著陽陽，像是站在這里等了許久，看到言霽出來，卻什么也不說，只目送他行至院門。

陽陽在梅無香懷里睡著了，天色昏暗，看不太清陽陽此時的模樣，但嘴角有一抹可疑的亮色，或許是涎水。

看來睡得很香。

言霽放了心，跨過院子的門檻。

王家外，清風(fēng)和段書白都在等他，就連王燊也在，一切都感覺格外靜謐安好。

第95章

歸位一

清風(fēng)和王燊吵吵鬧鬧，

最終還是和好了。

全仗于王燊鬧得要跟王家斷絕關(guān)系，打過罵過斷過他的銀兩，依然止不住他一心向清風(fēng)，

最后由王老夫人出現(xiàn)，

接受了清風(fēng)的存在。

那天王燊來清風(fēng)告知這道消息時，滿眼璀璨，

笑得比孩童還爛漫。

言霽沒眼看，轉(zhuǎn)頭便又去擺攤賣糖串了。

他還再攢十兩，就能還清欠段書白的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