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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霽重新站起來,不由分說將顧弄潮架著背在自己身上,一步步艱難地往廢墟上爬。
破風聲突現,狂風夾著大雨紛沓而至,言霽回頭看了眼,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雪白的劍光,猶如銀龍走蛇,在昏沉黑暗的大地間閃過。
緊接著后面又有人追著那抹劍光而來,這次言霽看清了,是乞伏南磐的人。
言霽早已精疲力盡,可當危機來臨時,不知從哪再度爆發起一股力氣,讓他加快動作,就連嬌嫩的手掌心被瓦礫刮出深可見骨的傷口,一路都是他手掌流的鮮血,也強忍著疼痛,沒一刻停歇。
一道長劍猛地揮向他們所在的位置,言霽連忙帶著顧弄潮朝旁邊一滾,動作引發身下的堆石發出咯吱咯吱想要垮塌的聲響,言霽渾身僵硬,不敢再動。
然而偏偏又有黑衣人朝他們襲擊而來,在落地的瞬間,這片廢墟終于承載不住重量,徹底垮塌。
乞伏南磐眸底微暗,正要出手,卻在看到下一幕停了手。
顧弄潮反應迅速,在廢墟坍塌的一瞬間將言霽往旁邊推去,讓言霽沒能被坍塌下的洞口卷進去,然而他自己卻沒顧得上,幾乎下一秒,止不住勢地往下滾去。
“顧弄潮!”言霽努力伸手去夠,沒能抓住顧弄潮,他只能放棄,跟著往下滑,就在這時,言霽看到影二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顧弄潮旁邊,高高亮起長劍。
顧弄潮剛緩下沖擊力,立即抬手以銀甲護臂抵擋,沖撞下擦出刺眼的火花,顧弄潮如被重創,深深陷進轟塌的廢墟里,口中吐出一大口鮮血。
影二沒有絲毫停歇,緊隨而至,長劍再度襲來,顧弄潮稍爬起來一些,全身骨頭散架般的疼痛導致他再度脫力地倒了下去,雙眸倒映著廢墟上的最后一抹天光,所見陣陣發黑。
就在長劍即將刺進身體的那刻,伴隨著石塊砸落的巨響聲中,言霽跳了下來緊緊將顧弄潮護在了身下。
意料中的疼痛感并沒到來,顧弄潮泛黑的視野恢復光亮的同時,感覺到落在身上黏糊的液體。
一個溫暖柔然的身體倒在他懷里,腦袋失重般垂在旁邊,那張妍麗清絕的面容被混亂的發絲覆蓋,只余一截緊緊闔上的濃密羽睫。
影二驚愕下不由松了手里的劍,朝后退了兩步,此前握劍的那只手劇烈地顫抖著。
“霽兒?”顧弄潮茫然地抬起頭,將蓋住那張臉的黑發一縷縷扶開。
羽睫顫了顫,撩起一些,清淺的眸光水潤明凈,倒映著顧弄潮惶然恐懼的模樣。
言霽心中竟有些快意。
顧弄潮的欲望不就是希望能到他的心臟嗎,現在即將完成了,原來他也會為這個世界的自己哭泣。
“我之前答應過,要把心給你。”言霽的氣息越來越弱,沒說一句話就牽動肺腑劇烈疼痛。
那是他第一次向顧弄潮表明心意時,顧弄潮掐住他的脖子威脅。
他握著顧弄潮的手,放在自己心口:“我說話算話,你去找、江逢舟,他知道該怎么做。”
希望影二刺的位置,沒有損傷要害。
顧弄潮一時間失了聲,一股巨大的恐懼與空虛感籠罩著他,他只能緊緊抱住言霽逐漸失去溫度的身體,仿佛這樣才能挽回些什么。
已經第二次了,第二次親身感受對方的生命一點點消失,被這種無助絕望的感覺席卷理智。
是他曾親手殺死他的報應嗎?
如果是報應,為何死的不是自己。
聽著耳邊撕心裂肺的嘶吼,言霽緩緩閉上眼,一道清流滑過蒼白的臉頰,他握著顧弄潮的手也逐漸脫離墜落。腦海里最后一刻想的卻是,在金佛寺的山路上,滿天被雨水摧殘飄落的杏花中,顧弄潮騎著大馬而來,居高臨下的模樣。
“今年的杏花......為何遲遲不開。”
第109章
同生一
無數紛雜的畫面呼嘯地從身邊閃過,
畫面中的一點塵埃,甚至都要比站在虛空中的人大,極目仰望,
也不足以將整個畫面映入眼底。
這里是難以言喻的混亂,
就好似站在自己的走馬燈中。
言霽不知為何站在這里,不知畫面中的這些人是誰,
他看到一個閃過的畫面里,有個人正埋首在一具已經失了氣息的身體脖頸間痛哭。
看到廢墟外無數穿著輕盔的士兵趕來,其中有個領頭一樣的人在黑衣手下的桎梏下逃走。
還看到一個少年官員,
拼命想要護住那具尸體,可尸體被帶走了,
帶去了一個封閉昏暗的房間內,
穿著幾個太醫服的人圍在旁邊,手里握著很細致的小刀,
像是匕首又更精巧些,其中主刀的人,從頭到尾眼睛都是紅腫的,
像是在極力控制手上不至于顫抖得握不住刀。
看完這些閃過的畫面,
他只有一個感想,
這具尸體身前,應該被很多人喜歡。
可他卻是被所有人討厭的。
言霽開始思考自己的來歷,對,
他是個聽信讒言,
親近宦官的暴君,在他的統治下名不聊生,
每天都有無數個人詛咒他不得好死,
他們也如愿了,
他真的被刺死在了龍椅上。
但誰又是生來就想當暴君的,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不應該是這樣的。
言霽低頭看著自己虛化透明的雙手,開始疑惑,那他應該是怎樣的,會有人不討厭他,像喜歡那具尸體一樣,濃烈熾熱地愛著他嗎?
他不知道,他連自己的來處都忘記了。
遠處,有一抹紅衣緩緩走到他身邊來,言霽覺得這人很眼熟,但實在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了。
紅衣人笑得風情萬種,眼尾狹長像是勾魂攝魄的狐貍:“陛下,你現在感覺怎么樣?”
“什么怎樣?”言霽擰起眉,不愿跟陌生人交流。
“陛下神魂不穩,需要在此處靜養些時日,才可回到自己身體里去。”紅衣人說著他聽不懂的話,“當然,如果你想回去的話。”
“但你那具破破爛爛,被縫補多年的身體,也不知道能不能撐到你神魂養好。”
言霽眼中現出警惕:“你是誰?”
紅衣人玩味一笑:“我叫風靈衣。”
“風靈衣是誰?”
“風靈衣......”紅衣人撐著下巴,虛空中明明什么也沒有,他卻穩穩當當地坐在空中,“是時空混亂時,誤入此間的人。”
“這里又是何處?”
“此地為五方。”風靈衣解釋道:“是時空分裂后產生的空白區,在這里靈魂可以得到短暫的安置,你之前來過兩次,第一次是被我帶來的,第二次是另一個人為了誤導你,帶你來的。”
“為何誤導我?”
“因為立場不同。”
一番對話結束,再無任何聲音,直到很久后,言霽才審視地看著風靈衣問:“那你呢,你帶我來這里的立場是什么?”
風靈衣再次露出他那個勾魂奪魄的笑容:“我嘛,作為這場禍亂的根源,自然是要撥亂反正。”
他本應該死在七歲那年,但因時空被撕裂,漫無目的漂流在空中的靈魂卷入了衍生出來的這個時空中,追根溯源后得知,他是這一切動蕩的因果。
如果姒遙不為了留下他而答應柔然國君提出的要求,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姒遙的孩子能夠安安穩穩地長大,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柔然也不會一度為此而產生自己能夠吞并大崇這個強國的念頭,反而弄到最后玩火自焚。
但是當他在衍生時空睜開眼后,一切已經晚了,姒遙已經帶著白華咒,嫁往了大崇朝。
而當他追去大崇時,得到姒遙的遺愿,讓他照顧好她唯一的孩子,如果必要時,帶他離開大崇,離開柔然,越遠越好。
風靈衣真切地體會到,一個人的力量,在既定命運下是多么無能為力,就連想要按照姒遙遺愿保護好言霽,他都沒能做到。
他將姒遙的話當作指引歸途的方向,直到最后,才猛然意識到,或許選擇另一條路,方才能將一切重歸原點。
將言霽帶到五方,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了。
周圍走馬燈一樣的畫面在霎時間化為星光點點飛散開泯滅,整個五方都還是劇烈地震蕩,周圍現出龜裂般的黑紅裂縫。
風靈衣沒有動,言霽便也沒有動。
這次震蕩持續了整整三炷香的時間,才逐漸平靜下來。
風靈衣說道:“我得走了。”
言霽皺起眉,問道:“我要怎么才能離開這里?”
風靈衣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或許你只能永遠困在這里,或許某日一睜眼就離開了也說不定。”
下一秒,紅衣人破裂開,化為紅色楓葉一樣的碎片,四散著消失得無影無蹤。
五方內沒有任何聲音,但隱隱有不知從哪照來的光,能稍微看清周圍,雖然周圍同樣也是漫無邊際的虛空,沒有什么好看的,只因有這一點光亮,至少讓言霽呆在這里的時間沒有那么空寂。
但是這點光亮也越來越暗淡了。
言霽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在這里待了多久,周圍龜裂的裂縫越來越大,有時候這片空間會陷入混亂失序中,言霽感覺自己的眼睛在這邊,手在另一邊,腳又在更遠的地方。
他好像是個被撕扯開的奇形怪狀,只是感覺不到疼而已。
某一次他渾渾噩噩被一股眩暈感從睡夢中拉醒,睜開眼看到不同于日的刺眼光芒,他想抬手擋一檔,但身體卻奇怪地無法動彈。
這時,他聽到了吵鬧的人聲,有人在說話:“太醫,快叫太醫,陛下手指動了下,奴婢剛看見了!”
之后亂糟糟的一團,腳步聲混合著亂雜的說話聲。
好吵。
眼前光亮太過刺眼,讓他無法將眼睛睜開看一眼周圍,但明顯感覺到整個世界鮮活了起來,并非虛無空曠的五方。
不知躺了多久,言霽又開始出現撕裂般的感覺,他時而能聽到周圍的聲音,時而耳鳴漫長,什么也無法感知,同時伴隨著身體的疼痛越來越明顯。
什么地方這么痛,感覺連呼吸都刮割著肺腑。
言霽被疼痛折磨得開始想念五方,大約是他的意念起到作用,有那么短暫的一刻,他再次回到五方中,可沒多久,又被拉入那具劇烈疼痛的身體內。
這次他感覺到有人在給他灌藥,動作很輕柔地掐著他的下頜。
周圍是一股很清淡帶著微微苦澀的藥香,他好像是被什么人抱在懷里,腦袋無力地垂在對方肩上。
味蕾特別苦,言霽不想喝,那藥就真遲遲被被灌下去。
如果回到現實要承受這樣一句疼痛的身體,言霽寧愿一直待在五方內,享受漫長無邊的寂寞。
在藥灌不進去后,他的靈魂又開始跳脫地反復在五方與這具身體內來回,每次在五方的時間都越來越長,言霽心中竊喜,不喝藥真的有用。
他打算一直這樣下去,但是抱著他的那人卻似乎并不想他如愿,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被重新放回床上,言霽在即將再次回到五方時,一個溫熱柔然的東西貼在他唇上,濡濕的氣息交織,他的下頜再次被人強行掰開。
苦澀的藥汁渡進了嘴里,沿著并沒徹底密合的嘴角流溢而出。
言霽被迫灌了滿肚子藥,徹底回不到五方了。
身體的疼痛也越來越明顯,他好像被氣哭了,對方輕輕碾過他的眼角,眼角的涼意浸骨,緊接著又被一抹柔軟吻得溫熱。
一個聲音在安撫地對他說:“喝了藥就不痛了,別哭。”
他說謊。
言霽還是很痛。
這次他明顯感覺到是從哪里傳來的疼痛,是從他心口。
他想起自己好像是被人一劍穿心弄死的。
不過說起來,他也算“死得其所”,畢竟一個暴君,總是要被人殺死的,然后殺死他的人才能享受所有人的崇拜尊敬,穩穩坐上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只有死掉的暴君知道,那個位置又多冷。
言霽在疼痛中睡了過去,或者是疼暈過去,這次他并沒能回五方,一直常處黑暗中,每次醒來都能聽見有人在他耳邊說話,言霽想叫對方閉嘴,但是他發不出聲音。
他好想念感知不到疼痛與聲音的五方。
一次再次醒來,言霽對身體有了一點掌控權,就類似他可以稍微動一動眼皮,或者動一動手指,做些不費力氣的事。
但他并沒動過一下,依然如之前一樣像具尸體一樣躺著。
連呼吸都痛,哪怕只是對常人來說輕而易舉地稍微動一下手指,對他來說卻是要傷筋動骨好一番的,又沒什么必要的事,言霽才不愿意動。
如果可以不呼吸,就更好了。
但人體本身就對呼吸有著依賴性,言霽嘗試過,除了引得周圍那些人急得人仰馬翻外,并沒能達成所愿,到最后求生的本能會使得他不得不重新汲取空氣中的氧氣。
言霽很討厭這樣的本能。
某一天,他照常醒過來后就一直躺著,其他人甚至無法感覺到言霽微弱呼吸的變化,只以為他還在昏迷中。
言霽聽到有兩個女孩子在悄悄說話:“陛下真的能活嗎,我每天都以為他死了,只有探過呼吸才能感覺到稍微一點活氣。”
“別說這些話,被攝政王聽見你十個腦袋都不夠砍。”
那名女孩果真被嚇住了,好半天都沒敢再說話,但過了一會兒,她仍舊安耐不住好奇心,用更小的聲音問旁邊的人:“姑姑,現在就我們兩人,你能跟我說一說么,我實在想知道得抓心撓肝。”
言霽默默想,不好意思,我目前應該也還算是個人。
姑姑不耐煩地問:“什么事,快說。”
得了允許,那姑娘立刻就口無遮攔地脫口問:“陛下真的是攝政王的禁臠......唔唔唔。”
話還沒說話,就被姑姑顫抖地堵住了嘴,姑姑氣得拔高了聲音:“你從哪聽來的!”
被放開后,小姑娘瞅著姑姑的臉色嚇得不輕:“所有人都這么說,攝政王常夜夜留宿承明宮,又不許陛下納后宮,還有人看見......陛下身上的痕跡......”
后面的聲音越來越輕,姑姑以警告的語氣道:“不許再提這些事,主子們的事不是你們有資格窺探的。”
言霽在心里哦豁了一聲。
從這名姑姑的態度來看,那姑娘說的話應該確有其事了。
言霽懶得回憶他跟攝政王之間是不是有染,現在他對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就連這番對話也只是當玩笑聽來打發無聊的時間。
那位攝政王又來給他喂藥了。
攝政王不應該很忙嗎,為什么每天都在往他這里跑?
如果言霽愿意睜開眼睛看一看,就會知道他床榻前擺著一個小案幾,上面堆著每日要處理的奏折,顧弄潮坐在床榻下,會在批完一摞的間隙,握一握那雙像冰塊一樣冷的手。
這只手曾撫過他的臉,堅定地告訴他,無論如何都不會拋棄他。
言霽聽到對方輕笑了下。
狗賊,我半死不活躺在床上等死,你就這么開心嗎?
又被氣到,甚至來手指都起得顫了下。
顧弄潮正打算收回握著言霽的手重新提筆將今日的奏折批完,突然感覺到手掌心里一抹異動,不由緊握著那只手指,湊過去仔細觀察恬淡沉睡的面容。
語氣難掩忐忑與驚喜:“快去叫江逢舟過來!”
匆匆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言霽沒想到自己的小動作這么快就被察覺到,心里有些害怕,堅定原則躺平裝死。
熾熱的呼吸吹拂在他臉上,那個聲音好似壓抑著十分濃烈的感情,克制又絕望地問他:“你醒了,是嗎,你能聽到我說話,對不對?”
“如果能聽到,可以再稍微動一下手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