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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來活潑的飯店老板難得沉默,片刻后,才說白天做開店準備,下水道突然堵住,還有點反味,后廚地面整得和小池塘一樣,走路都在蹚水,他不得已,只能暫時關店,找了鄧師傅過來。
對方查看之后,說里面的暗排沒問題,可能是外面堵住了。
再出去看,發現有人故意往排污管道塞垃圾。辛愛路店鋪共用一條管道,這么做不僅影響天天,還牽連其他商家,很快煙紙店和水果攤也出現類似情況。
老馬嘆道:“誰啊,這么惡劣。”
趙冬生哼哼,剛想開口,被夏天梁一個眼神堵回去。他有話不能講,難受得要命,不停抓耳撓腮。
“那現在呢?”
“垃圾拿掉了,就是污水有點嚴重,反進每戶人家,清理起來不容易,”鄧師傅說,“費用也不低。”
老馬干中介,糾紛事宜看得多了,有些商家惹到不該惹的人,一套手段下去,不死也要褪層皮。
這臟水明顯是朝著天天潑來,還附帶挑撥離間的功能,但反打假結束,夏天梁在社區名聲極好,老馬想不出有誰會干這種下作事情,困惑問:“你得罪誰了?不應該啊,這附近還有你沒搞定的人?”
我忍不住啦!趙冬生搶答:“是隔壁!那個白雪公主!”
啊?老馬糊涂,“哪個?”
夏天梁在桌下踢了趙冬生一腳,小伙嗷嗷喊疼,老馬恍然,“徐老師?”
他連連搖頭,“不可能,他不會做這種事的。”
“怎么不會!”趙冬生揉著膝蓋,“前兩天他投訴我們油煙重,叫來好幾個穿制服的,往店里一站,客人都{wb:哎喲喂媽呀耶}不敢上門吃飯了。”
小伙子認準是徐運墨干的好事。下午丟垃圾撞上,那人竟然還嘲諷他斜視,趙冬生平生最恨清高公子哥兒,要不是夏天梁攔著,早上去抽他一頓。
夏天梁:“那個是匿名投訴。”
“他有前科啊!”趙冬生不買賬,“天天開業那會兒,類似的事情他沒少干吧。”
前天市監局來了幾個執法人員,說接到舉報,天天的油煙嚴重擾民。夏天梁起初以為搞錯了,結果文件一出示,是真來檢查。
排查一圈,并無大礙。轄區執法人員因為反打假一事,對天天有些印象,走前對夏天梁說按照流程,有人投訴,我們就得上門核實情況,目前看下來周邊幾個商戶都沒什么問題,只有你這邊被舉報,以后注意多協調鄰里關系。
提示相當委婉。
老馬還是搖頭,“徐老師是固執了點,但他投訴都是有理有據,不會瞎烏搞。他這種文化人,冰清玉潔的,就算看不慣你,肯定也是當著你的面說,舉報都懶得匿名,更加不會使那種下三濫的招數,他那個家里背景,怎么可能——哎,反正不會是他。”
夏天梁點點頭,說我明白。
一旁的趙冬生急了,“那整條路除了他,還有誰看天天不痛快?”
“行了你別瞎猜了,后廚積水還沒弄干凈,待會我和你一起收拾——鄧師傅,今天辛苦你來一趟,胖阿姨和紅福阿哥明天要是讓你去修什么東西,賬單都算在我這里。”
折返跑了一天,夏天梁有些疲憊,決意讓這件事到此為止。他讓趙冬生送人出去,自己找水桶拖把,準備處理廚房里的一片狼藉。
老馬見狀,也不久坐,說這件事情我記下了,幫你多留意,有什么消息回頭通知你。
進后廚沒待兩分鐘,外邊隱隱有吵鬧聲。
夏天梁跑出門,眼前景象堪稱混亂:趙冬生一派要與誰同歸于盡的勢頭,勉強被老馬架住。他對面站著不知何時出現的徐運墨,一身白衣白褲,不耐臟,現在到處都是黑色的斑斑點點,大概是被打到或踢到留下的印子。
鄧師傅夾在當中,年過花甲,他勸架勸兩句,忍不住就要咳嗽:“徐——咳咳,徐老師,你就少說兩句罷,不要再激他嘞。”
夏天梁上前,從老馬那里接過趙冬生,反手熟練扭住對方兩條胳膊。他出手很有些力道,趙冬生吃痛,連聲說:“疼!疼!天梁哥!疼!”
他略微放松手勁,向老馬使個眼色,意思是問到底發生什么了。
晚飯沒吃著,還莫名被卷進苦海,老馬神傷不已,氣喘吁吁道:“剛送鄧師傅出門,碰上徐老師,冬生說了兩句話,語氣不太好,徐老師就……”
他瞄一眼徐運墨,壓低聲音,“就回了兩句更不好聽的,冬生氣不過,兩個人稍微有點拉扯。”
看徐運墨衣服上的污漬,拉扯絕不是一點兩點。
“我就想問他為啥老是針對我們,他居然叫我滾蛋!”趙冬生與夏天梁告狀,“平時就頂著一張要死不活的臭臉,整天嫌東嫌西——”
“你少說兩句,還嫌不夠亂?”
夏天梁放低聲音,嘴唇抿緊,兩枚虎牙收回去,再無半點平日里的親切。
這模樣看得趙冬生一抖,撅起嘴,著實有點委屈。他心無城府,出發點是為店里好,可直腸子太沉不住氣,做事說話都欠考慮。
好了好了,老馬打圓場,“年輕人起口角,過會就忘了,夜了,這天又這么冷,別再站在外面受凍了。”
他推推徐運墨,想帶人回澗松堂,然而徐運墨卻像一座堅實雕塑,半步也不肯挪。
“你培訓店員就是培訓他們污蔑誹謗的能力?一上來就亂按罪名,怎么,覺得全世界都在害你?妄想癥是精神病,建議你們早點去宛平南路600號排隊**。”
徐運墨一張臉寒氣逼人,說話更是毫不留情。夏天梁聞言一怔,隨后蹙起眉,“今天是冬生做得不對,我愿意代替他給你道歉,也會回去好好教育他,但徐運墨,大家都是鄰居,你有時候說話未免也太難聽了。”
要命……要命!
反了天了,夏天梁居然在這檔口和徐運墨硬碰硬。老馬警鐘大作,生怕再不阻止,王伯伯就要提刀殺來,趕緊扯著徐運墨走人,卻被對方直接甩開。
“真話都很難聽,你接受不了是你承受能力的問題。”
哎你這!被禁言的趙冬生聽不下去了。他到底年紀小,心眼也淺,容易被激怒,嘴上封條一撕,說話像倒竹筒子似的:
“徐老師?哈!徐老師!大家尊重你,叫你一聲老師,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兒了。每天那么多人來天天吃飯,我就沒聽誰說過你一句好話,老馬說你頑固不好相處,居委的王伯伯和小謝也說你脾氣壞又麻煩,就連天梁哥都和我們說你陰晴不定,一周七天至少下六天半的雨——
趙冬生!夏天梁即刻捂住店員的嘴,但還是晚了稍許,離弦的箭沒有收回的道理。
一時沒人說話,上海的冬夜只剩陣陣風聲。
真話確實難聽,扎進肉里,更是痛感強烈。徐運墨面色變白,他沉默不語,身體繃緊,是在盡最大程度保持體面。
再開口,聲音寒峭:“你說得沒錯,他們也沒說錯,我就是這樣,我也不會改,我徐運墨不需要這條路上的誰來認可。”
他又對上夏天梁,“你們店里那些破事,我現在通知你:我沒做過。至于你信不信,和我沒關系。”
夏天梁恢復往日形象,耐心說你誤會了,徐老師,我知道不是你。
“但你懷疑過。”
對方頓一頓,沒有立即接話,那是心虛的體現。徐運墨很熟悉,他從很多人身上看過一式一樣的表情,被揭穿的違心稱贊,別有所圖的曲意逢迎,次數太多,他早已厭倦。
“我在這條馬路待了五年,比你久得多。辛愛路只有兩種人,一種不喜歡我的,另一種我不喜歡的,恭喜你,夏天梁,這兩種你都占了。”
作者有話說:
*滬語中“塌棵”與“脫苦”發音相近。
**此地址為上海市精神衛生中心。
第12章
咸雞
聽聞徐運墨辭掉少年宮那份兼職,周奉春頗是意外,不理解居多——三十幾歲的人了,怎么還像小年輕那樣,做事絲毫不計后果,本來就賺不到幾個錢,再少份工,他那家店還養不養了?
轉念一想,這就是徐運墨,認識以來就不曾改變。自己浸在社會大染缸里這么多年,早已五顏六色,習慣以不同面目示人,唯獨徐運墨仍是一身白,人情交際那些東西在朋友眼里,狗屁不如。
思及此,周奉春發條消息:我刮刮樂中了五百塊!橫財要散掉,晚上請你吃飯。
他發個地址過去。隔半天,徐運墨那邊回復:知道了。
一頓飯當然不在天天,周奉春在自己紋身店附近找了家本幫菜館。六點,兩人坐下。徐運墨顯然缺乏睡眠,眼下發青,他比往常更加沉默,盯著菜單看半天也不說話。
周奉春叫上兩瓶啤酒,徐運墨才有反應,說不喝。
“自作多情,又不是給你喊的,我一個人喝兩瓶。”
周奉春開玩笑,徐運墨掃來一眼,噢一聲,反應冷淡。
真在消沉!周奉春心中嘆氣。等上完菜,兩人默默吃,直到徐運墨放下筷子,突然道:“上次不是說你紋身店缺人,等澗松堂關了,我就過去上班。”
周奉春一口酒差點噴他臉上,“我謝謝你一家門,好歹也是服務行業,你來做技師,端個冰塊臉,我辛苦招攬的客人都要被你嚇走了。”
“我可以改。”
算了吧你,周奉春揮手,“你好好說,現在到什么地步。”
徐運墨花兩天時間盤清目前的財務狀況,他對數字不敏感,進出款項向來是差不多對付一下,有生意做的時候,流水尚能維持,現在徹底斷檔,臺面下的問題盡數顯現,各種入不敷出。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自己是人,沒到辟谷境界,一張嘴要吃飯。澗松堂雖不用交租,但每天開張,免不了水電雜費的成本,加上他今年對于形勢預估不準,年初進的幾批貨積壓到年底也出不掉,如何保存都是難題。
再沒進賬,恐離關門不遠矣。
吃露水長大的少爺,確實不適合做生意,周奉春長嘆一聲:“早說啊你,搞到現在死蟹一只。”
“所以準備去你店里打工。”
別來,周奉春求他放過,小微企業容不下你。
“我手很穩。”
你認真的啊!周奉春無語至極,他當徐運墨鬧脾氣,幸好自己有先見之明,來之前幫他行了一步棋,于是挪開啤酒瓶,說:“你還記得大成嗎?”
記得,徐運墨有印象,以前國美的同學。
“前兩年他和人合伙開了畫室,專門做美術高考的集訓沖刺,生意特別好,都快成教育產業了。最近投資開了新的小班,書畫培訓,想進一批涇縣的古藝宣,但沒門路,正愁著呢,你要不去試試?”
“培訓干嘛用這么貴的?書畫紙用用不就行了。”
“不懂了吧,這叫做出差別化。人家走的高端路線,收的學生都是高凈值人群的小孩,現在有錢人雞娃,愿意投入的教育資源超乎你想象。”
“他鋪得那么大,找個供應商還不簡單?哪里輪得到我。”
“江浙滬這邊文房做精做尖的,一只手就數得過來,大成問過一圈,都說涇縣古藝宣體量小,做起來難度高,現在又是冬天,那邊紙廠不開張,有點規模的店不缺這筆生意,不想折騰,就給推了。”
徐運墨低頭不響,但神情有變化,是在思考可行性。
蒼蠅腿再少也是肉嘛,周奉春說個數字,徐運墨猛地抬頭,“你說多少?”
對方重復一遍,徐運墨停頓片刻,“這叫蒼蠅腿?”
周奉春哈哈大笑,說你有興趣,我幫你牽線。大成人蠻不錯的,雖然藝術修養一般,卻是講信用的生意人,這筆訂單成了,之后肯定會優先考慮你來供貨。
聽下來是個好機會,但徐運墨沒有立即答應。那邊紙廠他跑過,每年只做三個月,剩下大半年都是休整期,質量固然過硬,產量也低得驚人,即便體量不大,他也沒把握一定可以吃下。
“我需要幾天考慮一下。”他如實說。
“明白,但你盡快,我也不能一直吊著人家。”
徐運墨點頭,沉默長久,才說:“謝謝。”
肉麻!周奉春抱著胳膊抖兩抖,“我是不想你來禍害我的客人。”
徐運墨不語。國美那批同學,他只和周奉春走得近些。一是同鄉,二是在美院,周奉春是少數不會區別對待自己的人。
進去第一年,他記得很清楚,選修做小組作業,課后展示,徐運墨故意寫上名字。即便那副作品完成得很糟糕,老師也不多評價,到同學,更是與他打哈哈,含蓄說不錯,有自己風格。
只有一個人,上看下看,疑惑說這線條這么死,人畫得也呆板,到底哪里好了。
真話傷人,同樣難能可貴。徐運墨想聽真正的評論,不是恭維,不是惋惜。周奉春恰是這樣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