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繞了一圈,還是回到起點,掙扎沒有意義。徐運墨不看他,點一下頭。
“那就好,我每天還在背單詞呢,徐老師課上得那么好,還不收我錢,如果不教了,我舍不得。”
這有什么舍不得,全世界又不只有他一個能教英文。徐運墨捂住額頭,假裝沒聽見,心中卻振蕩連連,忍不住想看一看夏天梁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
他裝作不經意,一抬眼,夏天梁也在看他。
餐桌上,旁人還在說笑,唯獨這兩道視線靜止,直取彼此糾纏,均在探究對方所思所想。
夏天梁眼睛太亮,多看容易晃神,徐運墨只得先低頭,半天吐出一句:“鄰里之間,幫個忙也正常。”
換成別人,不過是說了句普通的場面話。于鳳飛卻微微發愣,她仔細打量徐運墨,仿佛重新認識。
最后看向夏天梁,由衷道:“小夏,你要早點來開店就好了。”
作者有話說:
*刮三:尷尬。
第28章
蔥姜蟶子
英文課恢復了,仍是一周兩節。
課程推進到語法之后,夏天梁的學習熱情空前高漲,有事沒事就發微信給徐運墨提問,從主謂賓到定狀補,每天都能想出新問題。
徐運墨起初還一一回復,后來發現夏天梁得寸進尺,隔兩小時就來騷擾,搞得他臨帖都不集中,一顆心不定,總忍不住要瞄兩眼手機。
多寶塔碑越寫越爛,不復往日端正,要給以前的自己看見,恨不得直接上手抽他兩個嘴巴子,罵一句不務正業,徐運墨,你當真昏頭了。
他擱筆,決定不苛責自己。練字哪天不能練,從小他關在書房里練得還不夠多?偶爾喘息一下,又不犯法。
拿起手機答疑去了。
兩分鐘后,夏天梁發來消息:謝謝徐老師,你真好。
徐運墨讀完,立即將手機蓋在桌上,調整好呼吸再翻回來,發現夏天梁又補了一條。
你講得真好。
單純手快漏打字了,還是存心和他耍花招,徐運墨分不清。
不清不楚拖到五月底,正是好時節,外食的客人多起來。天天愈發忙碌,連帶著夏天梁的私人時間也變少了,時常因突發情況放徐運墨鴿子。
一兩次就算了,四五六次,徐運墨脾氣上來,說你到底有沒有花心思?就你現在這個學習效率,到明年也開不了劍橋1。
兇完了有點后悔。天天和澗松堂不同,自己閑云野鶴差點破產,隔壁是蒸蒸日上,每天有實實在在的生意要照顧。夏天梁開店至今,為控制成本都沒添過人手,他一個人忙前忙后,能節省出幾個鐘頭來上課,已是大師級的管理能力。
每天就二十四個小時,除去工作和睡覺,夏天梁將寶貴的私人時間全部用來補課,某種程度上來說,可謂相當好學。但他心思不純,畢竟真正的好學者不會在徐運墨講知識點的時候,不盯課本,反盯教課的人。
不過這也只是徐運墨一廂情愿的想法。要去抓,夏天梁那雙眼珠子轉得飛快,好像落到自己身上巡視般的視線只是錯覺。
以及,不上課本該樂得清凈,他到底氣的是什么?
心浮氣躁,或許是受天氣影響,他們離酷暑越來越近了。
往年到這個時候,為了躲避上海惱人的夏天,徐運墨總會規劃去莫干山的行程。躲進深山是逃避現實的絕佳途徑,而每個夏季,悶熱的氣候與嘈雜的街道,都會成為催促他離開辛愛路的理由。
相熟的民宿老板今年也照例來詢問,要不要給他留間房。徐運墨想了想,上次去莫干山,給夏天梁鉆個空子,回來物是人非,現在更是像牛皮糖一樣甩不掉。
他答:我考慮一下。
冷落了徐運墨兩個禮拜,鴿子精終于抽出空。某天飯店打烊,夏天梁登門。聽到敲門聲,徐運墨不急著去開,準備晾他一會,讓夏天梁罰站罰個三分鐘,以解心頭之恨。
結果一分鐘不到,外面聲音沒了,徐運墨豎起兩只耳朵,聽半天,還是沒響動,以為夏天梁跑了,暗罵自己弄巧成拙,即刻去開門。
在呢,死小子笑瞇瞇靠在門邊等他。
今天沒穿丑死人的花襯衫,素色衣服素色褲子,完全不是在店里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夏天梁還算識相,給徐運墨帶了賠罪禮。不銹鋼飯盒打開,第一層,滿眼翠綠。當季野菜美味,天天上了一道時令的涼拌馬蘭頭,將菜切得極細極碎,和摻了香油的豆腐干混在一起,從顏色到氣味,都讓人心生清爽。
再到第二層。手工包的六個薺菜鮮肉大餛飩,煮完晾干,加花生醬和香醋拌勻,圓滾滾、胖乎乎地擠在一起。
體內饞蟲出陣,向他叫囂:先吃!
一頓宵夜過去,饞蟲滿足,壞心情也掃地出門。徐運墨抬下巴,示意夏天梁拿東西出來上課。
做學生的,記憶力還是時靈時不靈,教一半忘一半。中間幾次,徐運墨差點心肌梗塞,想打開他頭蓋骨看看這人腦子是不是只裝半桶水,都被夏天梁一招遞手心擋了回去。
體罰實在有損師德,徐運墨決意挑戰自己忍耐的底線,刻意忽略他,說你收手,重新做一遍。
最近在學單復數,夏天梁老是搞混,還要和他犟,說為什么不能全部單詞都加s呢?偏偏有些是es,有些還要更復雜——喏,還有像wife這種單詞,老婆怎么可以有復數呢,一個還不夠嗎?
徐運墨將變化的規則寫在便利貼上,啪一下,貼到夏天梁腦門,“這不是你寫錯的借口。”
夏天梁沒揭,任由他貼著,嘴里呼呼吹氣,把便利貼往上吹高。
他仰頭,透過黃色紙片的空隙看徐運墨。
“徐老師,你下個禮拜六有空嗎?”
徐運墨用橡皮擦掉練習冊上的鉛筆印,“你動什么腦筋。”
“我有兩張戲票,在天蟾逸夫舞臺,一個人去也看不懂,想問你愿不愿意帶帶我。”
話講得蠻動聽的,帶帶他。徐運墨彈掉橡皮屑,“我媽給你的任務?”
于鳳飛送來兩張票,邀夏天梁來看演出。座位給的是前排最中間兩個,夏天梁哪有不懂的道理。他揭下額頭的便利貼,疊起來,越折越小。
“上次幫你們親戚改婚宴的菜單,阿姨客氣,請我去,但我不懂欣賞,所以想叫你一起。”
行了吧,搞什么曲線救國。徐運墨最懂他媽那套,以前曲線拐彎,是找他哥,找周奉春,現在這個彎不得了,找上夏天梁了,也真夠折騰的。
他瞇起眼,點點練習冊。
“這兩頁全部做對的話,我就和你去。”
夏天梁啊一聲,看著滿頁的填空,“徐老師,你這是強人所難。”
他嘆氣,“你成心的,就是不想去。”
“我給過你機會了,是你自己抓不住。”
徐運墨篤定他做不到。難得讓夏天梁落個下風,他心情舒暢,繼續加碼,說你要是都做對,除了看戲,我請你吃飯也未嘗不可。
夏天梁忽然抬頭,盯住他,似乎變成某種圍獵的動物,對林中目標勢在必得。徐運墨有片刻恍惚,但回過神,夏天梁還是夏天梁,憂愁地看著練習冊說好難啊,我試試看吧。
結局是兩頁紅色勾。
徐運墨想不通,到底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夏天梁在一邊計劃:不如去吃小如意吧,我也好久沒回去了。
愿賭服輸,徐運墨認栽,同時給莫干山那邊發去信息:
今年不來了,我準備留在上海。
作者有話說:
你說你惹他干嘛。
第29章
冰糖蹄髈
禮拜六,老天給面子,是個晴日。夏天梁將店里生意托付給嚴青,說自己要出去一趟,估計回來挺晚的,讓她幫忙關門。
開張以來,夏天梁就算不在天天,出外也是為了小店奔波,穿著那身和老爺叔有得一比的行頭從這個農貿市場跑到那個供應基地。但今天,他換了一身輕松的便服,不揩摩絲,任由鬈鬈的頭發飛舞,終于恢復真實年紀,透出一派自然歡快。
員工好奇,問要去哪里呀。
看戲。夏天梁朝她眨眨眼。
一時也不知這戲的虛實,嚴青笑了,祝福他看得開心點。
夏天梁出門。今天徐運墨答應陪同,前提是不可以一起去,要分開,直接天蟾逸夫舞臺見。
就是在這種地方特別頂真,夏天梁早已習慣,更愿意包容,遂答應。
他打輛車,到時徐運墨已經在了,比約定時間早十分鐘。
初初入夏,氣溫還未升高,愛時髦的年輕人抓緊最后時機凹造型。西褲馬靴,吊帶人字拖,馬路上穿成什么樣的都有,而徐運墨是古董做派,仍舊是黑色高領衫——冬天常穿的那件,只不過天冷會在外面罩個大衣與圍巾。
黑色適合他,與白皙面孔形成鮮明反差,十分惹人注意,走過的都被那張白得透明的臉龐閃到,忍不住瞥上一眼。徐運墨卻不為所動,視線聚焦在室外張貼的演出海報。
今日上演《羅漢錢》。
恰逢上海滬劇院成立七十周年,經典劇目創新重排,匯聚了一批老資歷的藝術家,于鳳飛也在其中。私下給票的時候,她嘴上說你一定來看哦,實際夏天梁明白,有人同行才是最好的,當即應下,說知道,我喊他一起。
他清清嗓子,朝安靜的白雪公子喊一聲,“徐老師。”
徐運墨回頭,見到夏天梁,他定了定,又移走目光,似乎并不在意,說你來早了。
“你更早啊,幾點到的?”
“……早你兩分鐘。”
澗松堂幾時關燈關門,自己在隔壁聽得一清二楚,徐運墨至少早到半個鐘頭。
不過人家都這么說了,戳穿多不體貼,夏天梁假裝信了,說前后腳,這么巧啊,然后掏出票子,“喏,給你,現在進去?”
徐運墨不動,夏天梁又往前遞了遞。這次他接了。
“你走前面。”徐運墨要求。
夏天梁忍住笑,“遵命。”
兩人進到劇場。第一排視野極佳,夏天梁暗嘆徐家媽媽這個安排太到位了,還好自己替徐運墨考慮,帶了一束郁金香,待結束就去后場送給對方,聊表心意。
他坐得愜意,兩手搭上扶手。反觀徐運墨,從坐下開始就渾身難受,不停變化姿勢,現在已是第十三或者十四個,努力用手擋住額頭,一副見不得人的鬼祟樣子。
夏天梁看了一會,忽然彎腰湊到他跟前,“你干嘛,肚子疼?”
徐運墨沒想到他如此動作,一愣,下意識抬頭,與夏天梁撞個正著。兩人眼對眼,好幾秒鐘過去,他才艱難后仰,說沒有,臺上燈光太亮了。
幕布都沒拉開,哪來的燈光?不過還是那句,看破不說破,夏天梁哦一聲,“那就好,我以為你不舒服呢,誒,你要真的哪里難受,一定要和我講。”
他說得真摯,很難讓人拒絕。徐運墨實在不好再扭捏下去,嗯一聲,坐直等開場。
夏天梁在旁邊翻宣傳冊。《羅漢錢》的故事富有鄉土氣息,講的是建國初期一對男女沖破封建禮教追求戀愛自由,放到現今來看也挺有普世價值,全劇傳唱度最廣的唱段是《燕燕做媒》,在滬上可謂家喻戶曉。
夏天梁雖然沒正經看過滬劇,但從小就在電視或者無線電里聽過這段,對那句“燕燕也許太魯莽”熟悉得很,不禁哼起來。
戲中的燕燕本是年輕女孩,唱腔甜美,夏天梁學著印象里的調子,頗有點嗲勁,引來徐運墨側目。
“你不是說沒看過這出戲?”語氣聽來悶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