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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太大度了,徐運墨松開懷抱,讓夏天梁順勢枕到自己肩膀,“沒辦法,我這個人就是這樣的,喜歡做這些自討苦吃的事情。”
徐運墨有點無語,抬手懲罰似的捏他后脖。癢,夏天梁朝他討饒,但也不肯說自己錯了,徐運墨知道他脾氣里的倔,不多要求,只是抱他更緊一些。
自己改變不了夏天梁的某些方面,仔細想,他也癡迷著夏天梁的奉獻精神,因為這樣的夏天梁能夠平等愛每個人。只是他希望,夏天梁在愛別人的時候不要忘記愛自己,哪怕未來哪天夏天梁不再愛徐運墨,也要記得多花點時間愛他自己。
他問:“明天還去醫院嗎?”
“不去了,他們現在都不想見到我,”夏天梁搖頭,“其實學校打電話過來的時候,我除了擔心天培的情況,還特別生氣。他明明有那么好的實習機會,不選,非要跑去非洲那么遠的地方,人生地不熟的,萬一出事怎么辦?
“但想想,又覺得不對,是我管得太多了,我一直想存錢送他們出去讀書,覺得這樣才對得起兩個小的,才對得起……我媽,但他們有他們的想法,我把這種贖罪的心態強加到他們身上,的確是一廂情愿,也不好。”
他雙手攀住徐運墨后背,“所以明天回去吧,我也不想你太累。”
徐運墨哼一聲,“哪有被你折騰累。”
啊?夏天梁瞪大眼睛,“原來你不情愿的嗎。”
徐運墨不響了,學夏天梁回房間的表情,抿嘴不語。
“噢,好了好了,”夏天梁被他這副表情逗得心情好一些,配合著哄,“老婆不要生氣了。”
現在叫這個,徐運墨眼睛一翻。夏天梁不放棄,又喊了兩遍,一遍比一遍柔,到第四遍,基本是軟到沒骨頭,徐運墨終于買賬。
“就曉得喂我吃空心湯團,”他放低聲音,自言自語:“我還特別要吃……”
什么?夏天梁湊過去,“你講大聲點。”
徐運墨閉嘴扭頭,夏天梁卻從胃里重新暖起來。他欣賞一會徐運墨的模樣,隨后在他唇邊印章,“這次不會了,肯定實心的。”
深深淺淺印了半張臉,到嘴唇中央,夏天梁印得格外認真。徐運墨也不阻止,放任他去染色,體溫很快影響體溫,他們漸漸為彼此發燒,再到高熱,呵出的氣息都變氤氳。
夏天梁今晚乖得反常,他似乎暫時戒掉了壞心眼,沒有過分捉弄徐運墨,只是安靜地擁抱他,要求他輸入的力道再重一些,不要心存憐憫,不要當他是易碎品那樣太過珍惜。
我想你弄疼我。
他們什么都沒帶,徐運墨覺得不安全,可夏天梁堅持就要這樣,他沒辦法,最后依言照做。咬到那些釘環的時候,撕扯之間,金屬都為止顫抖。這時外面傳來悶雷聲,一道,兩道。老天突然開始下雨。
這似乎是一場全國性降水,像是遲到的哭泣,整夜不歇,誓要將全世界淹沒。
每道雷響,都會換來一次震顫。房內沒有開燈,昏暗中,夏天梁幾度喘不過氣,徐運墨只好放開箍住他的手,吻上夏天梁緊閉的雙眼。
吻到的總是濕潤一片,他嘗過,說乖了,沒事了。
雨水不停,直到隔天清晨。
徐運墨掀開窗簾一角,地面濕漉漉的,到處都是積水。他放下,重新拉緊簾子,回頭看夏天梁,對方難得貪睡,伏在床上不動,發出淺淺的呼吸。
他走過去,親吻兩簇翹起來的頭發,低聲說:“你先睡,我出去一下。”
夏天梁是真的累了,勉強睜眼,嗯一聲,沒有詢問他的目的地,再度將自己裹回被子。
徐運墨出門。雨停了,天卻仍舊陰著。他去醫院之前特意拐個彎,在附近水果店買了一籃雙拼,蘋果和柑橘,寓意平安吉利,適合送病人。
回到昨天那間病房,隔壁的情侶已經出院,半邊只剩下天培那張病床。
天笑趴在旁邊。她陪夜了,回頭看徐運墨的時候,臉上掛著一對眼圈,神色起初充滿防備,然而在發現徐運墨依然有點紅腫的臉頰之后,視線發生閃躲,不再多看他。
徐運墨把果籃放到床頭柜子上,直接道:“我幫夏天梁買的,你們要也好,待會丟掉也可以,但浪費食物的人出門會被天打雷劈,這兩天雨水多,你們自己想清楚。”
雙胞胎沒料到他開口就說這些,一時都哽住了。天笑試圖回擊,你、你了好幾次,大概是找不到稱呼他的方法,最終只得作罷。
“我姓徐。”
徐運墨提示。從昨天開始沒怎么出過聲的天培聽后,拉一下天笑的手,示意她不要犟,隨后注視徐運墨,頭一回張嘴:“謝謝你,徐老師,水果我收下了。”
“你知道我?”
“他……哥和我提過一次,我記得。”
“那我就不浪費時間了,夏天梁今天不會再過來,我們下午回上海,但走之前,有些話我一定要講。”
他抱起手臂,筆直看向這對雙胞胎,語氣平穩:“對你們來說,我是外人,不應該評判你們的家事。可夏天梁不是我的外人,他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所以我要和你們講清楚:一,他對你們付出這么多,不是因為他欠你們,是因為他當你們是家里人,所以這些付出是他心甘情愿,是他自己做的選擇。
“二,這么多年了,以前他犯過的那些錯誤,他全部承擔過后果,你們現在都已經成年,有獨立生活的能力,要不要原諒他,是你們的問題,和他沒關系。”
兩個小的聽了,反應各不相同,天培垂頭不講話,天笑不輕不重地嘖一聲。
徐運墨目光轉到她身上,想了兩秒,接著道:“如果你們做好決定,未來的人生都不需要他來參與,可以考慮和他斷絕關系,讓他早點死心,以后你們想讀書想工作還是想做志愿者,隨便你們。”
天笑似乎受到刺激,揚起臉,厲聲說:“是嗎?太好了,我求之不得。”
徐運墨沒有立刻接話,他久久地盯著天笑,直到將女孩看得有些發毛,他才伸出手,“那把你手機給我。”
干什么?天笑有些不解,還是徐運墨快一步,一把從她手里拿走手機,嫻熟地打開微信找出他們那個家庭群,點進去,選中“退出群聊”的按鈕。
他沒按,只是將手機丟回去,“真的恨他,要和他一刀兩斷的話,現在就退群,這么簡單的第一步,不會做不到吧。”
手機上顯示出“即將退出群聊”的確認頁面。天笑無比惱火,捏著手機,“你自說自話做什么!”
她面上動怒,實際手里的動作卻很別扭,像是有心避免誤觸屏幕。
徐運墨看著女孩那張臉,只覺得熟悉。
他是逃離過家庭的人,嘗試過切斷一切聯系,甚至險些去改名——只要能做的都做了,無非是為了不再受到姓氏的約束,想要徹底將自己從徐家門的陰影中摘除。
然而徐運墨沒有真的成功過。
一個家庭群,退出只需一步,但這對兄妹寧愿不回復,也沒有主動讓這個群聊消失。每次收到夏天梁的紅包,他們不拿,任由紅包原路退回,是知道下一次哥哥還會再發,每個節日,每個值得紀念或團聚的日子,對方不會忘記,只要跳出提醒,就說明這個人在某處依舊存在著,一條無形的線仍然牽扯著。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眼前這兩個小孩在逃避什么。
“真正斷絕關系,不是不來往這么簡單。要將親人當成陌生人,要求的是你們徹底放棄彼此,從此不聞不問,就算聽到對方任何消息,心里都不會再有起伏。你們需要把完整的一片切成兩半,切得干干凈凈,一點毛邊都沒有才可以。
“如果你們能做到這點,就去做,否則不要放狠話去傷害他。”
難聽的話總是很容易說出口,而真心話正相反。該講的都講完了,沒有必要留下繼續教育小學生,徐運墨丟下一句水果記得吃,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到走廊盡頭,跟著他的尾巴終于忍不住了,喊道:“等等!”
徐運墨回過身,夏天笑與他隔了兩三米,眼神閃爍,似乎有話想說。
原地站著等了半分鐘,她還是沒開口,徐運墨也不多等了,扭頭準備離開。
“等……昨天,對不起。”
女孩飛快看他一眼,又道:“我道歉是因為打錯人了。”
一句真話原來那樣難說,徐運墨正對她,平靜道:“如果你是這么想的話,不用和我道歉,因為這記耳光落到我身上和落到夏天梁身上,沒什么兩樣。”
天笑臉色變白,嘴唇顫抖兩下,她還是倔強,問:“那你過來干什么?”
“講了,替夏天梁送水果。”
女孩愣住,徐運墨沒再多說,撇下對方走了。他往前,感覺后背投來一道目光,被長久地注視。
出醫院的路上,手機響,夏天梁發來信息:你去哪里了?
徐運墨回復:散步。
那邊靜了好一會,好像信了。夏天梁發來語音,絮絮叨叨說自己睡了好久,剛才醒過來又想半天,決定給兩個小的發一條信息,說去做公益是好事情,如果天培愿意,就去做好了,不出去留學也沒關系,那筆錢我存著反正都是給他們的,他們想怎么用都行。
徐運墨聽完,想了想,打字:挺好的,餓嗎,難得來北京,不如吃頓飯再走好了。
第77章
菜泡飯
一頓飯結束,兩人抵達上海已近傍晚。昨夜的暴雨果真是全國性,到辛愛路一看,下水道半天排不干凈,整條街道濕漉漉的,走路極易打滑,唯有緊緊牽手,方能避免摔倒。
幾家沿街店鋪全部關著,夏天梁翻出手機,最近爭執不斷的商戶群今天異常靜默。他與徐運墨回到天天,同樣空無一人,只有嚴青在擦窗子,見到他們,哎一聲,說不得了,又出大事了。
怎么回事?兩人均是困惑。
嚴青說自己也是上午過來,聽過鄰里的幾個版本才拼出整件事情:從昨天下午開始,上海雨水不斷,到夜里,警戒升級,迎來一場特大暴雨。所有住戶都緊閉窗門,只有倪阿婆,半夜摸黑下樓,在弄堂里摔了重重一跤,沒起得來,再被發現已是隔天清早。
夏天梁大驚,立即打電話給小謝。過去很久,那邊終于接了,語氣疲憊,說自己正在醫院。
問及倪阿婆的情況,對方停頓幾秒,說不太好。
他對事情始末做了解釋:工作專班為獨居老人策劃的遷居方案上周出了,包括倪阿婆在內的幾名老人會被暫時安排去嘉定的養老院。老太一聽,不愿意,說太遠了,過去和死掉有什么區別。
她情緒上來,哭得眼淚水溚溚渧。
小謝登時心軟,再三保證不管倪阿婆搬到哪里,自己一定每周探望她三次,不要說嘉定了,就算是嘉興也會去的。
見他舉手發誓,老太破涕為笑,說,哎哎,你一定要來呀,否則我熬不過去的。
又說,走之前,你還要陪我把遇緣邨看過一遍才算數。
小謝答應,想著忙完手上的事情,過兩天再帶她去看。誰知老人將這個約定牢牢記在心上,害怕某天被突然接走,等不及要自己實現。
第一個發現的是胖阿姨。她住在老太樓上,經過之前的走失事件,如今養成了每天早晚敲門確認對方是否無礙的習慣。今早卻一反常態,她四點多驚醒,直覺哪里不對,忍到五點鐘,心里實在不舒服,下樓拍門,里面完全沒反應。
出單元,天還未亮,遇緣邨的排渠有問題,始終下不去,昨夜積水已經沒過鞋面,到處藏著危險,要踮著腳走路。還沒走多兩步,遠遠就見有個人倒在弄堂中央,仰面泡在水里。
要死快了!胖阿姨急壞了,上前把人抬起來,見到老太的面孔,心臟差點停跳,跟著大喊救命,把整個遇緣邨叫醒。
王伯伯聽見呼救趕下來。積水太深,他一腳低一腳高,路上也吃了埋伏,滑倒在地,又趕緊爬起,沒事人一樣快步走到老太身邊,伸手顫巍巍一探。
幸而還有微弱的呼吸。打電話叫救護車!他一邊喊,一邊脫下外套,裹到倪阿婆身上。
陸陸續續又有鄰居下樓,紅福沖在最前面,立刻撥給120。救護車來得很快,將老太抬上擔架拉去瑞金醫院。
幾人一路跟著,直到進了急診,王伯伯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整個人癱到紅福身上。
他們這才發現老頭子那一跤也摔得不輕,腳饅頭腫得老高,卻一聲不吭,想必是花了極強的意志力忍耐下來。
胖阿姨和紅福馬不停蹄,連忙給王伯伯也掛上號。付錢驗血拿單子,胖阿姨指揮,紅福做事,兩人一時也不吵架了。
他們候在搶救室門口,等到醫生出來,對幾人說倪阿婆暫時是保下來,不過摔得實在不巧,后腦勺落地,腦出血很嚴重,加上年紀太大,如今仍在昏迷,需轉去ICU繼續觀察。
情況非常不樂觀,家屬要做好心理準備。
聽到結果,胖阿姨哇的一聲,眼眶立馬濕了。身邊的紅福細聲細語安慰,胖阿姨一甩胳膊,不讓他碰,獨自躲到角落給小謝發語音。
年輕人一輛自行車踩到醫院差點違章。他站到ICU門口,透過一扇小窗往里看。兩三秒之后,別過頭,整個人失魂落魄,蹲到地上抱著頭,喃喃是我不好,我應該早點帶她看的,那樣就不會出事了。
沒人真的怪他,發生這樣的事情,誰都不想。
可惜,別無他法之時,人最擅長的就是自我責怪。昏迷兩天后,倪阿婆終于蘇醒,卻是一陣一陣,每次醒來說不得兩句話,眼睛又閉上。
王伯伯的腿傷也不輕,被要求躺兩天等消腫。他兒子聽說之后,請假從郊區過來,這次倒是沒對改造的事情多嘴,默默坐在病床旁邊給老頭子削蘋果。
居委頓時只剩下小謝一個。他白天忙工作,夜里扛著睡墊去ICU門口打地鋪,平常在辛愛路見到,幾乎憔悴得不成樣子。
夏天梁給他打包盒飯,勸他多休息,說商戶群自發出了幾個人,包括自己、徐運墨、胖阿姨以及紅福,都愿意和小謝換班去陪夜。
對方感激過后,還是拒絕,說不行,現在阿婆只認得出自己,換成別人,她醒過來要害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