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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辛愛路無人言語。
第79章
石庫門
辛愛路迎來又一個早晨,清潔工輕掃去遇緣邨門口枯萎的花瓣。
小謝為自己找到新工作。他銜取餅干盒中的只言片語,鍥而不舍地挖掘這位主人公的故事。為此,還在社交平臺注冊了一個賬號,ID為“她是倪珊”。
他將倪阿婆的所有舊照掃描成電子版,一一上傳,試圖依靠網(wǎng)絡尋找對方還在世的故人。
殘舊的記憶好似注定得不到流量垂青,回復者寥寥。
年輕人并未放棄,固執(zhí)地每天發(fā)布一條主題,記錄自己與倪阿婆相處的過往:他們的第一次見面,他是如何嫌棄老太家里那尊堵塞的馬桶,還有被喊“哎哎”時心底涌現(xiàn)的不耐煩,以及改變兩人關系的那個走失午夜,等等。一點一滴,記錄得非常詳盡。
如果前半生的記憶無法補全,那么,他想盡可能地為這個叫作倪珊的女人拼湊出生命末尾的所有片段。
偶爾有路過的網(wǎng)友隨手一翻,在下面留言,指責他前期不負責任,做事實在不像話云云。他看后,不爭不吵不反駁,如實回復:是的,當時我做得確實很糟糕。
六月份,天氣逐步熱起來,已有夏天規(guī)模。
征詢進入最后沖刺,工作專班多了一名編外人員:王伯伯拄著拐杖,開始一戶戶做思想工作。
曾經(jīng)最堅定的反拆黨,現(xiàn)在卻可以平靜地勸說他人:我理解你們在擔心什么,你們想過的所有事情,我在腦子里全部轉(zhuǎn)過一圈,就怕哪里不對。但這些天下來,方案出了一版又一版,都在盡力為大家解決問題,說明上面不是不重視,對伐?不管怎么樣,改造都是為了未來的長期發(fā)展,辛愛路還是辛愛路,只不過,它會換個新的樣子。
到胖阿姨,他沒有拿出三板斧,而是直接說,雅菱,操持完一場生死,你還有什么看不透?也在這里困了好多年,不如這次,就試試放手吧。
煙紙店門口,一抹身影正在抽煙。灰白色的煙霧彌漫,再消散,女人定定望了一陣,隨后泣不成聲地點點頭。
99號也同樣。收到最后一版設計方案,徐運墨沒有再提出其他要求。
與其斗智斗勇多日的工作專班長舒一口氣,同時感謝他的理解,積極表示:小徐同志,你放心吧,99號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徐運墨回到辛愛路。停完車,他走去天天。夜了,店里只開一盞燈,夏天梁正拉窗簾,見到他,隔著窗戶與他招手,示意徐運墨進去。
距離正式關門還有兩天。這幾日來吃飯的客人多了許多,大家心照不宣,都不說結(jié)業(yè)的事情,按往常一樣坐下,點兩道熟悉菜式,夏天梁也照舊與他們閑聊,東拉西扯之間,盡量避開一些傷感的話題。
生意忙,夏天梁分身乏術,回家就是頭點地,講不到兩句話,便在徐運墨懷中沉沉睡去。
眼下收檔,他面容同樣有些疲倦,但人還算有精神,問徐運墨餓不餓,要不要吃點宵夜。
十分鐘后,后廚端來兩碗蔥油拌面,他們坐下。碗里熱氣升騰,遮住徐運墨的眼鏡片,他摘掉,聽見夏天梁問:“芝加哥那個課程,下周是不是最后的申請時間?”
“對,”徐運墨用筷子攪面,大概是夏天梁分心,今天面煮得有點坨,攪起來頗要費一番功夫,“干什么問這個,我又不去。”
對面的夏天梁同樣在動筷子,不過他動作更快些,已將面全部拌開。
“我想你去。”
一句話說完,兩人之間變得異常安靜。夏天梁挑起一筷子送到嘴里,吸進去后,重復道:“我想你去那邊念書。”
徐運墨驀地停下,臉色即刻轉(zhuǎn)陰,“上次不是已經(jīng)講得很清楚了?我決定不去了,為什么還要拿出來再提?你不放心?”
不是,夏天梁抬頭望向他,“好的機會如果不抓住,以后一定會后悔。我知道你是因為我選擇不去,其實我可以遲鈍一點,假裝對你為了我留下這件事情而感動,但我明白,你心里是想去的,否則你不會那么為難。”
徐運墨頓時沒了胃口,手上用力,生生將碗里的拌面攔腰夾斷。
“這不是我之前的那些出差,”他焦躁起來,語氣也重了兩分,“那個項目課程很緊,還有很多雜七雜八的事情,一旦開始,就需要我花十二分的力氣在上面,我沒法天天陪著你。美國多遠?我不可能像現(xiàn)在這樣,你一個電話打給我,說需要我,我就立刻趕過來——夏天梁你到底有沒有概念?我沒那么聰明,也沒那么厲害,我沒把握可以把這些復雜的情況全部處理好。”
意識到情緒的不穩(wěn)定,徐運墨沒說下去,深呼吸好幾次。
“至少要半年,”再開口,他的聲音悶得厲害,“我們會錯過很多,甚至明年春節(jié)都不一定能夠一起過,這種分開會很致命,還是你覺得這樣也無所謂?”
99-1號與99-2號,即便只有幾步的距離,對他們而言,走來也絕不容易。上海之于芝加哥,時差十幾小時,飛行上萬公里,相隔如此遙遠,無疑是一場更為嚴峻的挑戰(zhàn)。
同行以來,每次遇到分岔口,度過起來都無比辛苦,更別提這種暫時的分開。徐運墨擔憂的是他們無法在下個路口重聚。
夏天梁如何不理解。他起身繞過桌子,走到徐運墨面前,一雙手伸進對方頭發(fā),緩緩梳理著。
“怎么會無所謂?”
他輕聲說:“我知道這個決定對你、對我來說,都很難,肯定也會發(fā)生很多矛盾,因為不在身邊,我們會互相緊張、難過,甚至懷疑對方。”
那你干嘛還要……徐運墨正想問,卻被夏天梁先一步捧住臉。
對方一字一句道:“但我不會怕,我是因為有信心才這么對你說的。”
那雙眼睛沒有躲閃,夏天梁表情極其認真,“就像你不愿意我太累,會來店里幫我做事,我也想好好地支持你。你的工作就是需要四處跑,四周看,而我做餐飲是守著一家店,不能動的。徐運墨,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可是就因為太喜歡,所以有的時候,我會偷偷埋怨,埋怨我們實在太不像了,埋怨無論如何,我們兩個的步調(diào)好像都不太一致。”
這什么話,徐運墨抓住夏天梁手臂,力道極緊。夏天梁沒喊疼,手指小心地摸到徐運墨的那枚耳橋。幾個月過去,經(jīng)歷漫長的休養(yǎng)期,這道傷口日趨穩(wěn)定,也許它會在芝加哥的某個夜晚再度復發(fā),沒人可以保證。
“可這次不一樣,我想得很清楚。你知道嗎,你很厲害的,比你以為的要厲害很多很多。你總是在旁邊觀察,能夠看到很多人忽略的東西。小邢、TT的項目,倪阿婆臨終的愿望,還有我,我真正想要什么,你都能看得見。徐運墨,這種才能,只有你擁有。”
他暫停,又道:“所以我不能那么自私,因為習慣就把你留在我身邊,讓你放棄想要的東西為我犧牲。這樣做,以后我們都不會開心的。”
這番話讓徐運墨眼圈有些發(fā)紅,他閉上眼,沒有再響。
深思熟慮的決定,講出來的分量總是沉重。夏天梁俯身親吻徐運墨的眼瞼,過去他常常害怕,尤其面對徐運墨時,寧愿先去消化對方不好的地方,承受對方情緒上的陰霾,卻不敢輕易交付自己的那一份。
他的占有欲與嫉妒心,實際比常人要強烈得多。感情中的夏天梁很容易變成黑洞,他成千上萬次地擔心過,徐運墨會被這樣真實的自己吞沒。
但現(xiàn)在,他愿意相信,徐運墨與他之間必然有著一些牢不可破的關聯(lián),如橙色的漂浮繩,只要系得足夠緊,就不會被輕易沖散。那是他們共同學會游泳的證明。
他感受著嘴唇上那雙眼睛的游移,沒有停下,輾轉(zhuǎn)來到徐運墨眉間,輕輕吻。
“想去嗎?”
徐運墨長久地沉默,直到夏天梁吻散那個眉宇中間打出的結(jié)。他終于點了點頭。
“那就去。”
“……你真的舍得?”
“不舍得,”夏天梁說得很誠實,“所以我知道你也是一樣的,這時候大家就該互相體諒。再講了,你又不是去讀一輩子,半年多,我們眨兩下眼就過去了。”
哪有這么簡單,徐運墨對他的樂觀一點也不買賬,攬住夏天梁的腰沒放開,“我去那邊之后,你打算干什么?”
夏天梁勾住他頭發(fā)玩了一會,“師父今天和我講,叫我關店之后去崇明陪他。他說我在外面待了那么久,都不管他,太不像話了,正好這段時間空下來,可以回去盡盡孝道。”
那是吳曉萍的體恤,兩年來,日夜不停的夏天梁確實需要一些休息。徐運墨聽完,短促地哼一聲,“然后呢?天天怎么說?”
啊,講到這個,夏天梁感慨,“我要重新做一下規(guī)劃。最近發(fā)生了太多事情,讓我發(fā)覺,天天存在的意義或許比我的初衷要重要許多。原本我開這家店,是想自己有一個家。很幸運,因為你,因為辛愛路,我擁有了。但同樣的,在不知不覺中,這個家不再完全屬于我。好多人進來、留下,又離開,即使只是停靠一會,對他們來說,天天也是不可替代的。”
他嘆一聲,“這樣一個地方,我不想就這么放棄,所以等辛愛路改造完,我會爭取重開。”
很夏天梁的想法,徐運墨沒有異議。明知是冷靜的選擇,是他們達成珍貴的相同認知后一致做出的決定,徐運墨卻頭一回因為這種理智而感到慌張,只得抱緊夏天梁,像小孩不愿放開珍愛的玩具,也像遷徙前的候鳥眷戀枝頭不愿飛走。
“那如果,”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如果以后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我們出問題怎么辦?”
以前的徐運墨從不做假設,假定未來如何如何不是他的作風。然而此時此刻,他選擇做個空想主義者,嘗試用虛擬的如果換取安心。
以前的夏天梁會隱藏心意,講幾句模棱兩可的話來安撫對方。然而此時此刻,他選擇用實話作答,哪怕這樣會讓他們迎來陣痛。
“不是如果,有些困難一定會發(fā)生,不過沒關系,我們可以一起面對,一起解決。”
只不過,夏天梁揪住徐運墨耳朵,“允許小小地吵一下架,但絕對不能說分手。”
這倆字早被徐運墨從自己那本漢語詞典里刪除,現(xiàn)在是時候輪到夏天梁來刪他的那本。徐運墨伸手,做與戀人同樣的動作,“那我不在的時候,你也要好好戒煙,絕對不能松懈。”
夏天梁笑起來,他就是喜歡徐運墨的這份嚴格,“嗯,個么我們還要想點辦法,讓你遠程也能監(jiān)督我。”
問題一拋出去,徐運墨真的開始想了,仔細盤算的時候,夏天梁貼上來,他順勢將對方抱進懷里。
額頭抵著額頭,很多辦法要考慮,他們一時寂靜不語。
兩個人,只有感情是不夠的。愛的關卡無法獨自去闖,有些時候,挑戰(zhàn)者們還需要一些時機,一點運氣。
而窗外的夜更深。
辛愛路即將陷入沉睡。60天的征詢期正式結(jié)束,安置在遇緣邨門口的那個倒計時不日就會撤走。
紅色版面已成空落落的一片。距離簽約完成還有幾天的那道劃線空格,如今沒有數(shù)字,不知哪家小孩放暑假過來,悄摸摸畫了兩筆,左看是張笑臉,右看卻仿佛在哭,活生生搞成一幅四不像。
從第一天開始,誰也不會想到,原來這六十天的倒計時不止屬于辛愛路,更是屬于生命、積怨以及一些決定,它們的來與去都是那樣匆匆。
最后一日,王伯伯拎著保溫瓶,坐到倒計時的下面。
他將拐杖擱到一邊,望著眼前這條馬路,嘴唇張開,好像提了一個問題。
辛愛路始終安靜,老頭子靜悄悄地看著,也不要求獲得什么回答。
王伯伯。小謝來找,說最后一戶的簽約文件今天剛剛提交上去。老頭子反應慢半拍,遲遲才噢了一聲,跟著從保溫瓶倒出綠豆湯,說小謝,你來。
小謝拖過旁邊的板凳坐下。冰鎮(zhèn)綠豆湯喝起來透心涼,他小口小口地啜著,不多言語。
王伯伯也舀一碗,卻不喝,拿在手里。
“真快啊,”他低頭,細細琢磨著,“我哪能覺得,六歲那年,我一個皮球踢進對面人家窗戶,好像是昨天發(fā)生的事情,怎么一眨眼,就過了六十年?”
說完自己也不信,嫌棄地切一聲,“嚇人哦,六十年!半個多世紀,我怎么可以在一個地方待這么久?”
小謝喉嚨發(fā)出些許聲音,聽不真切,王伯伯也不追問,繼續(xù)道:
“遇緣邨刮風下雨,這里漏那里堵的,我老早見了,總是要去街道那邊鬧。美麗家園只改表皮,根本不夠,我追著問什么時候能給辛愛社區(qū)撥款,好好休整一下。每一趟過去,我都要講,和念經(jīng)一樣,街道那幾個領導看到我就頭大,所以我覺得,我肯定是最想辛愛路變好的那個人。
碗里有幾塊冰塊悠悠漂浮著,他晃一晃,忍不住自言自語:
“但為什么到要拆掉了,我是一點點,一點點都不舍得。這個總是漏水的破角落,那個墻上被助動車撞出的癟堂,我真的,我都不想變。明明曉得不好,明明倪阿婆就是因為這個原因走的,我還是想要永遠保持老樣子——哎,搞不懂,人真是怪得要命呀。”
對面的年輕人沒有出聲,悶頭吃著綠豆湯,幾滴眼淚掉進去,甜湯都變咸。
一老一少坐了半天,直到身后的背影融為一體,綠豆湯也喝到見底。王伯伯收好保溫瓶,揮揮手,讓小謝回辦公室去。
“儂呢?”小謝問。
“再去看看。”
留下這句,王伯伯拄著拐杖往回走。遇緣邨的弄堂長,他也走得慢,時不時左右張望,不知道是否心里有恨。恨的是自己不再矯健,無法多留下兩步,也恨這雙眼睛太過衰老,比不上復印機,無法一比一留存眼前所有景象。
年近古稀的背影逐步遠去,變小,變淡。小謝眼前早已模糊,只聽見弄堂盡頭傳來王伯伯長長的一聲:“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也好……也好的。”
第80章
茉莉花茶
聽聞徐運墨做了決定,徐藏鋒高興萬分,就差原地放鞭炮。不過他哥現(xiàn)在算是長了一點眼力見,徐藏鋒從于鳳飛那邊了解到,徐運墨這次過來,付出的代價是與戀人分開,因此高興只可稍許表現(xiàn)一下,不能太過分。
然而兒童不會掩飾,樂蒂是真放鞭炮——她得知徐運墨即將與自己見面,興奮不已,特意讓徐藏鋒錄了一支視頻,自編舞蹈,跳完高喊,休休!休休!我等你過來噢!
夏天梁看完,終于笑了,說你侄女好有意思。
天天正式關門,夏天梁也暫時失業(yè),連著幾日不是太有精神,大約是開張的最后一天,他耗費了過多能量——那天客人潮潮翻翻,將飯店擠得水泄不通,大家位子都不要了,站著吃,甚至不吃,很多人跑來單純是為了看天天最后一眼。
于鳳飛也現(xiàn)身,對著徐運墨發(fā)牢騷,說出門之前,家里那頭牛一直在問辛愛路是不是真要拆掉,自己說是,對方就暗搓搓問,那個飯店怎么辦。
我沖他,說你這么關注人家干什么,他就裝死,不講了。于鳳飛嗤一聲,老東西,嘴巴犟得要命。
徐運墨正擦桌子,聽完也嗤一聲,表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