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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后,陸溓寧的手機上就又傳來了李琰的最新消息。
這畢竟是陸家能夠翻手為云覆手為雨的a市,世家大族,幾輩人的基業,盤根錯節,陸溓寧不想也就算了,他只要稍微露出了點什么風向的苗頭,就有無數人上趕著為他效力。
在窗前站了幾個小時望著窗外的陸溓寧看起來已經平靜了下來,遠遠望去,別人都要以為他是在欣賞什么優美風景。
他很風輕云淡的語氣告訴電話那邊的人,放李琰走。
林侺似乎是有一瞬的錯愕,但是好在一開始就揣摩不定陸溓寧的意思,也未曾打草驚蛇,輕舉妄動。
陸溓寧依靠在墻上,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慢條斯理地說:“我倒要看看他能去哪?!?
李琰到底還是天真了些。
又或者說從一開始就對真實的陸溓寧有著誤判。
而陸溓寧被切割掉理想主義的一部分情懷,遠離了他的光影夢之后,陸安凌帶領著他,也同時在同化著他,短短的兩年里,他的內里幾乎可以說是以一種恐怖的進行著蛻變。
他不再喜怒于行色,很少有什么表情,走到哪里都似乎是一張高深莫測的臉,讓屬下揣摩不透,給人極大的壓迫感。
上個月他代替陸安凌去會見一個生意伙伴,那人笑著過來握手,說他遠遠望去,簡直像是另外一個陸安凌。
他很淡地扯了一下嘴角,說不敢不敢。
他有時候不想承認,但是事實就這樣擺在眼前,他之所以能這么快地適應并且接受這樣的規則,是因為他骨子里跟陸安凌原本就是一樣的人。
就比如他現在,在初開始知道李琰逃跑那一瞬的憤怒之后,他就又以很快的速度想好了報復手段。
他想,他一定會讓李琰后悔。
痛哭流涕,刻骨銘心那種。
然后又想,是不是上次的教訓不夠深刻,才讓李琰如此反復,他有記得齊臻說過的話。
果然是李琰善扮可憐,才叫他心軟,沒把二十根針打完。
又過了大約二十分鐘,陸溓寧手機上傳過來一張照片。
有些昏暗的公路上,李琰坐在一輛大篷車上,車上運輸著幾頭毛發有些臟兮兮的綿羊,車上還有些羊糞,李琰懷里抱著一只小羊羔,笑瞇了一雙大眼,手里拿著干草在喂照片的右上角可以看到在昏暗的夜色下聳立起的鐵牌,顯示出烏景灣鎮幾個大字。
陸溓寧垂著眼睛視線停留在李琰帶著笑意的的臉上,或許是覺得自己成功逃離了,心情愉悅?
為什么詭計多端的,擅扮可憐的,總愛在自己面前耍些小聰明的李琰也會這樣天真。
他覺得李琰好笑。
然后面無表情的,動手把那張照片保存了下來。
他做了決定,要過一段時間再去抓李琰回來,要讓他逐漸以為自己解脫了,過上了夢寐以求的自由自在的生活的時候,再去把他扯回現實,親手粉碎他的夢之類的。
省的他以后再輕易做夢。
而此刻的陸溓寧都未曾察覺到,他這樣的行事手段跟那個故意暗中捧他,在他終于在演技上獲得認可時,讓他生生止步于與那個獎杯一步之遙的地方的陸安凌有多么相像。
李琰回了景灣鎮。
這個他從小生活到大的地方。
逃跑不是計劃很縝密的逃跑,但也并不是說毫無準備。
主要是他竟然在a市遇見了鎮子里的吳叔,他幾乎是行為無法自控地上前去,叫了一聲吳叔。
吳叔熱情又驚喜,說沒想到在這里遇見他,說他從離開烏景灣鎮之后怎么就跟大家失去了聯系,說很多人很想念他,說小琰怎么看起來還是沒變樣……
李琰坐在他的大篷車后面,聽著吳叔說很多,他一邊回應,一邊提醒他,說話就說話,不要回頭。
如果逃得掉那就更好,逃不掉回去看一眼也值得。
李琰看著大篷車車尾冒出來的濃煙,屁股底下發動機很大的噪音,在氣味不太好聞的被羊糞堆積的敞篷車廂里,露出了一個已經許久未曾展露的輕松笑意。
烏景灣鎮段段幾年間變化很大。
特別是他的鄰居陳家,那像是突然拔地而起的三層洋樓,成為那一條街上最惹眼的存在。
李琰在自己老家矮舊的房屋前,呆楞了半晌,才抬腳走過去,推開門。
門發出一聲很陳久的,不堪重負一樣的吱喳聲,撲鼻的灰迎面而來。
他用了一個小時簡單地收拾了床鋪,床頭柜里放著一些舊物,他小時候的玩具,跟陳瑜陳埡欣的合影,跟奶奶的合照……
進門時翻出來的蠟燭被風吹得傾斜,在墻照出不協調的影子。
那天晚上,李琰整個人處于一種很亢奮的狀態里,他翻舊相冊到半夜,才揉了揉眼睛沉沉睡去。
李琰這段時間里去奶奶的墳前掃了墓,絮絮叨叨講了很多話。
去陳家看望了一下,陳家至今只剩下陳父一人,李琰過去敲敲門,結果開門的竟然是一個omega。
陳父變了樣子,沒有了那副為孩子身患絕癥的悲苦,那原本灰白了一半的頭發,不知何時又黑了回來,想必是染的。
陳父看見許久未見的女婿,臉上掛著不咸不淡的表情,跟李琰介紹了一下他的新omega妻子,李琰張了張嘴,對著那位看起來跟自己年齡相差不幾的omega叫不出媽,也叫不出一聲伯母。
他打量著陳家這棟里外都看起來有些豪華的房子,還有那價值不菲的家具。
許是看到了李琰這樣打量探尋的目光,陳父一下來了精神,拍了拍李琰的肩膀:“你不知道,我們家陳瑜,現在可出息了,有好心人給他的移植做了捐贈,然后他就去上學,說是拿了很多獎學金,花都花不完,投資做了些小生意,又大賺了一筆?!?
說起來陳瑜,陳父臉上神采奕奕,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那omega給他就趕緊添滿了水。
“要不我怎么說小瑜就是命好呢!比他姐姐強??!給我打了那么一大筆錢……”
李琰聽著,跟聽天書沒什么區別。
陳瑜生活的應該挺不錯的,可以照顧得了自己,還能照顧家人,讓家人揚眉吐氣。
就是這段出息了的日子,命好的日子,對于李琰這人只字未提。
像真的是陳瑜運氣好,格外受命運的眷顧。
陳父還在滔滔不絕:“想當初咱們這條街上的,哪個看見我們陳家的人都退避三尺,生怕我們借錢,如今這兩年快把我這剛砌起來的門檻踩爛了……”
李琰帶著一種很恍惚的笑意,不斷應著陳父的話:“那…那確實挺好的…”
第51章
回到烏景灣鎮的日子過得很快,李琰在自家小院子里挪了土,栽了小半院子青菜。
恍惚過了仨月,李琰時常聽到隔壁陳家喝酒聚會的聲音,那些陳父以前多年未曾聯系的友人又不時冒了出來。
明明那些年陳父四處借錢不得,打他們的電話都多是不通。
李琰那天晚上去超市買了兩瓶二鍋頭,去了陳埡欣的墳頭喝,原本趁著呼呼的北風似乎才更應景,但是那天晚上天氣悶熱,林子里的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意亂,連一絲風也沒有。
他半蹲坐在陳埡欣的墳頭,伸手摸著她的墓碑上的碑文,上面還有些磨損的痕跡,周邊雜草叢生。
他似乎是喝掉了一瓶半酒才有勇氣開口一樣,被嗆了一下,一陣咳嗽,半張著眼睛視線停留在石刻的陳埡欣三個字上,小小的方塊里的陳埡欣露出恬淡的微笑。
“我把陳瑜救回來了……”他吐出來一口氣,臉上卻全然沒有像是松了一口氣似的表情:“答應你的我都做到了?!?
“大家過得都挺好的…”李琰露出來一個笑容,不太好看,他有些磕絆,猶猶豫豫地說:“我也是。”
他稍微湊近了點,像是小孩子講悄悄話一樣跟陳埡欣說:“你呢?是不是也不會再痛了?”
這片荒蕪人煙的深林里,除了李琰,應該不會有第二個人深更半夜來到這片密林。
但是李琰還是聽到了一聲很清脆的,很突兀的聲響。
在噪雜的蟬鳴聲中,響起一聲腳踩斷枯枝斷裂的聲音。
李琰瞬間就回了頭,可是遠處深林,樹葉簌簌,那群吵鬧的蟬似乎叫得更大聲了。
他又慢慢回過頭來,他心里其實是不害怕的,如果真的是陳埡欣,就算是鬼,他想他也會去擁抱她。
可是李琰的期待最后還是落了空,他執拗地望了一會兒,那里什么也沒有。
一周后劉慶知道李琰回了鎮里,吵嚷著要讓李琰請吃飯,說這么多年兄弟,李琰一下子去大城市這么多年,連一點兒消息也沒有,實在是鋱不夠意思。
結果李琰去了的時候,發現不僅是劉慶,當時在秦六爺手底下干活時那些關系好的兄弟幾乎都來了。
李琰呆愣愣的,盯著劉慶半晌兒,冒出來一句:“這么多人,我可請不起……”
幾個人叫罵開來,白酒啤酒接連往桌上抬,李琰被灌得夠嗆。
飯局的最后,劉慶拍著李琰的肩膀,問他要不要回來。
李琰醉的趴倒在桌面上,飯店的包間里的白色熾光燈在他的瞳孔深處投射入一是散發開來的光,劉慶那張留著青青胡子的臉不斷在眼前晃悠。
李琰其實聽到了他在說什么,但是反應了一會兒,才接收到信號好似的,他本想拒絕的當口,腦海里有很突然的想起來那聲樹枝斷裂的清脆聲響。
電光火石間,他有了一個猜想,或許那天晚上他不應該把事情想象的像是去世了的陳埡欣來找他了那么美好。
他這次回來也沒找工作,陳父現在似乎有些看不上他,給李琰拿了幾百塊錢,就開始經常使喚他。
李李琰那天晚上用了一個晚上做決定,又用了二十分鐘收拾行李。
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他總不能不工作,回去秦爺那不是最好的選擇,但卻是最后的選擇。
畢竟如果那天真的是陸溓寧的人在跟著自己,那自己要怎么辦呢?逃往下一個地方嗎?可是要去哪呢……
他的家人朋友幾乎都在這里,有時候人果然很貪心,逃回來的時候心里想著哪怕只是回來看一眼再被抓回去也值得,結果回來之后就想一直還在這里。
他之前在秦六手底下干活,說是當打手,其實就是看場子,畢竟秦六幾乎可以說是當地地頭蛇般的人物了,一般他的產業也根本沒幾個敢來鬧事找麻煩的。
李琰是輟學之后就跟著他了,眼看著秦六生意越做越大,錢越掙越多,李琰從看場子的升級了,跟在秦六身邊端茶倒水打下手,不知道哪入了秦六的眼,說要認他做干兒子。
李琰當時沒同意,而且陳埡欣一直很想讓他換個工作,于是李琰拒絕了之后順便也提出了要走的要求。
秦六當時沒阻攔,但是其實也是有些不高興,不然也不會在當時李琰最困難的時候沒有施以援手。
李琰這次回來去他那里,那哪是回去找個活這么簡單,那根本就是回去認爹的!
李琰確實對危險有著足夠的機警性,鼻子夠敏銳,也有一些小聰明。
他有些像是一種野生動物,粗糙,天然,莽撞又足夠敏捷。他有著一套自己應對困難的法則,但是那只適用于他的那片叢林,也只適用于他與他的同類之間。
而如果走出去,他這樣的“有些小聰明的普通人”對上陸溓寧這樣不是人的,就有些不夠看了。
他的想法其實很簡單,在退無可退時,他選擇秦六去尋求他的庇護,因為在他眼中,秦六爺是一位特別講道義,特別厲害的人物,有錢有手段,在年幼剛輟學時,李琰幾乎是近乎崇拜他的,不然也不會剛出學校就去秦六的場子要跟著他干活。
陸年溓之所以對他這么肆無忌憚不過是因為欺負李琰的成本太低,他能夠為所欲為,但是如果他回到秦六那里去,那事情就會變得不一樣,如果欺負李琰這件事變得很麻煩,陸年溓應該也會學會衡量,然后就放棄。
而他沒想到的是,在他眼中無所不能,有手段有魄力的,走在街上人人都要叫一聲秦六爺的人物。
陸溓寧在陸氏的辦公室里隨手將手中助理傳過來的秦六的資料甩在了一旁,他用著一種很淺淡的語氣評價那位年長他快有二十多歲的長輩:“小商人?!?
第52章
李琰坐在吧臺的最左側,劉慶進門的時候就看見他自己一個人坐在那里,手里拿著一瓶酒保給的酒,已經下去了一半。
他走過去,沖酒保打了聲了招呼,酒?;亟辛艘宦晞⒏?,遞過了同樣的一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