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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低頭跟狗玩,聽見這話愣了片刻神,接著跟我確認:“帶回家?”
“帶回家。”我說。
他略微思索道:“算了吧,我一般都住校,帶回去也——”
“帶回我家。”我打斷他,“我家有阿姨,我也天天走讀,你想它了就來我家看他。”
反正我家遲早是你家。
“可是那樣會不會挺麻煩……”
“我還養不起一條狗啊,”我把盤子里一塊肉挑出來拋進暫時找的狗盤里,“多養一個人都沒問題。”
李遲舒顯然沒聽懂我后半句話,只眼巴巴跟我確認:“真的可以嗎?”
我停下筷子,認真地告訴他:“可以。”
李遲舒在任何自己所渴望的事情上需要的不是隨口的承諾,也不是開玩笑一般的幾句應答,他對整個世界強烈的不安全感使他要聽到堅定且肯定的回復后,才愿意去相信自己所期待的事情會有一個結果。
這樣的不安全感來源于七歲以前父母說好會回家卻總是缺席的寒暑假,或是七歲以后那筆遲遲撥不下來的撫恤金,再或者是十八歲的夏天辛辛苦苦在烈日下打工半個月后被老板以各種理由克扣掉大部分的工資,更多的是對無數個同齡人而言習以為常而他卻十幾年從未擁有過的一切,比如成長路上的贊賞、鼓勵、可以后退的勇氣,還有骨肉至親絕不會背叛的愛。
所以在李遲舒問出任何一個問句時,沈抱山會記得放下手中進行的一切,把目光集中在李遲舒的臉上,用不容置疑的語氣給他回答,告訴他:他會記得且答應他的所有要求。
我說:“見這條狗第一眼,我就知道,它一定要跟我回家的。”
李遲舒問:“為什么?”
“因為你喜歡啊。”我重新拿起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夾菜,壓著嗓音用很夸張的語氣告訴他,“你滿眼都寫著‘沈抱山我好喜歡你快讓我帶它回去吧我求求你啦沈抱山!’”
李遲舒笑得眼都彎了:“我哪有這樣。”
“你沒有你沒有。”我瞥了一眼這只小狗,確認自己跟它目前還處在互相看不順眼的階段,“是我太喜歡它行了吧——別玩了,好好吃飯。”
其實二十七歲的李遲舒曾經也想養一條小狗。
有段時間他給我提了兩次:“我有點想養只狗。”
生病以后他對很多事物提起來都是一時興起,等我正經問起來他就會突然反悔。可這件事李遲舒提了兩次,這引起了我的注意。
所以當時我就停下手里的工作問他:“想養什么?我托人去挑。”
“嗯……”他蓋著毯子坐在沙發上,手里端著一杯幾乎沒喝的咖啡,客廳里黑漆漆的,只有對面電影屏幕幽暗的光在他臉上游走——他不喜歡開燈,生病之后這個習慣尤其嚴重。
他說:“柴犬吧,柯基也可以,薩摩耶也行——但是好像有點笨。不過如果有流浪狗可以領養,先選流浪狗。”
后來我帶他去了專門等待收養流浪狗的狗舍,他走到門前,又臨時退縮:“算了。”
“怎么算了?”我問他。
“我……不想養了,感覺養一個小動物很麻煩。”他改口,用那種帶點歉意的笑容。
再往后他離開的那些日子里我想明白,李遲舒從那時起就知道自己有一天會放棄這個他活了二三十年的人間,他選擇不養小狗,是因為不想再多添一條和自己有聯系的生命,畢竟永別這件事是很耗費精力的,告別一個沈抱山已經讓他足夠不舍和頭痛了,不會說話的小狗哭喊起來更讓他無從寬慰。
又或者他那時是想自救的,通過養一只小狗自救——李遲舒可能想過,家里有一個牽掛,這樣說不定自己愿意停留的時間會長一點。
可我不就是他最大的牽掛嗎?
他連我都舍得扔下,哪還會為別的什么停留。
他在進那家狗舍前也想通了這個道理,所以沒有給里面任何一只小狗機會。
而我現在呢。我在病急亂投醫。這個世界能和李遲舒發生的每一絲牽連,我都不想放過。狗也好,食物也罷,哪怕是一件舒服柔軟的睡衣,或是一碗餃子,越多東西讓他對這個人間多一絲掛念,等他想離開那天,我把他拽出來的力量就會更強大一點。
10月3日,晴
今天去食堂晚了,唯一的一個菜也收了,去超市買了一包方便面,最便宜也要一塊五。
如果早點去食堂,就只用花八毛錢了。
10月3日,晴
今天給沈抱山煮了面,還做了土豆和肉絲,他說很好吃。
還撿到一只小狗,沈抱山說他帶回去養,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是他讓我給小狗取了名字,說我是它的主人。
我竟然也有一只小狗了。
我給它取名叫土豆,因為是挖土豆的時候遇到的,沈抱山好像很滿意這個名字,不知道土豆喜不喜歡它的新名字。
沈抱山還說,他會帶回去給它打疫苗,找人給他剪造型,會給它買專門的狗糧,不知道他回去會不會忘記。
不過真的有會給狗剪造型的人嗎?這種事情會花多少錢?也不知道沈抱山會不會跟我說實話,每次問他價格他都不太像說實話的樣子。
他好像覺得自己撒起謊來不明顯。
11
往后兩天我和李遲舒偶爾交換做飯,因為多了條小狗,他開始愿意把一部分額外的學習時間分出來陪土豆——即便他本身對學習的狀態就是過度緊張的,少了這些時間對他的成績也不會有什么影響,但這畢竟是連我都沒有得到過多少的殊榮。
衣不如新,人不如狗。
盡管如此,李遲舒在臨近收假的兩天還是表現出難以掩蓋的失落,我在他睡著的夜里對著他抓耳撓腮半宿也沒參悟緣由,唯一的可能是他不太想離開這個地方——我有一種很敏銳的直覺,又或者這直覺根本來自我這些年對他本性的了解,我想李遲舒打心眼里認為我和他的交集會隨著小長假的收尾而徹底結束。在他看來,我這些天對他的親密不過是出于拜托他陪我下鄉居住做出的補償,并非出自我的本心。
他不相信與他云泥兩端的沈抱山對他會有非比尋常的感情。
六號傍晚,他又坐在那堵矮墻上,土地和草木的氣息混在晚風里,把他過分寬大的T恤吹得像面旗幟,李遲舒一言不發地望著屋頂的緋色晚霞發呆:興許是在思考尋常的補償里怎么會穿插進一個冰淇淋口味的吻,又興許在思考普通同學之間是否能那樣恰如其分般地給彼此吹頭擁抱,再興許他在困惑那個清晨我從身后抱著他時那句睡夢間的呢喃怎么會如此順口自然。
我讓李遲舒本就沒怎么得到過休息的大腦更忙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