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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踩著冰涼的地面,一邊摩挲著那顆佛珠,一邊走到井邊,低頭皺著眉看了片刻,而后將手中那枚佛珠彈落進了井中。
就聽“啪嗒”一聲輕微的水響,腳下的地面便又震動起來。
惠迦面色從容地抬腳,在地上踩出了幾個玄妙古怪的步子,而后猛地一踏,微微震顫的地面便頓時安分下來,恢復了慣常的平靜。
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將佛珠重新纏回到手腕上,一邊抬眼朝天邊望了一眼,搖了搖頭,便收回目光進屋去了。
耳機里,一直鬼畜地叫著媽媽的團長終于從卡頓中恢復了正常,于是惠迦還沒戴上耳機就聽到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咆哮:“我了個大槽團滅了奶媽你是傻逼嗎說好的血呢!”
面容俊秀的妖僧伸向耳機的手一頓,抬眸掃了眼右下角的時間,十分不要臉地無視了崩潰的指揮,直接點了關閉電腦,心安理得地睡大覺去了。
而西港的江邊,則又是另一番情景。
“所以說你又碰到了上回那種被畫了個圈的地方?”龍牙撈起齊辰,就近進了老袁的房子,大搖大擺地找了間客房,翻了條嶄新的毛巾出來粗手粗腳地給齊辰擦著頭發上的水。
“對,然后我照著你的做法,把上面那四張符紙給扯了。”齊辰被那貨粗暴的動作呼擼得脖子都快扭了,又不方便反抗,只得乖乖獻出腦袋任其折騰。
“你真是膽子肥得流油啊,我那么利索地扯了那是因為不管扯出什么鬼東西我都有應付的能耐,你憑的是哪門子的自信居然想都不想也那么扯了?!”龍牙隨手拉直了毛巾,“臉得這么大才干得出這種蠢事!”
齊辰瞄了他一眼,默默伸出爪子想把毛巾揪過來自己擦,結果手還沒碰到毛巾的邊呢,就被龍牙一巴掌拍回來了。
“老實點!”龍牙一腦門的官司,黑著臉繼續抓著毛巾擦著齊辰身上的水。
他掌心就像自帶了一個烘干機似的,連帶著毛巾都熱烘烘的,又干又蓬松,囫圇掃過的地方水珠都被吸了個干凈,還擦得人暖融融的。
齊辰渾身上下的濕透了的衣服被他這么粗暴地掃了一通都干了,從骨頭縫里滋生出來的寒意也被掃得一空。
至于龍大爺自己,早在從江水中出來的時候,身上就全干了,一滴水都不剩。【http:】盤58百度云搜索資源,搜,搜電影就是好用。
客房里的空調被龍牙不客氣地開了,呼呼送著暖風,風向沖著地。
屋內地毯上臉朝下趴著一個人,周身也被江水浸了個透,找不到一處干的地方,正對著空調的風口,腦袋頂支愣著的短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時不時滾下幾滴水珠,順著頭皮一路滾到脖子,洇進衣服里。
光看著他,齊辰都覺得冷。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老袁。
只是附在他身上的那縷幽魂,在坑完齊辰之后就消失了個無影無蹤,只把昏迷著的老袁順手丟棄在了江邊,跟晾著的咸肉似的,就那么掛在臨江欄桿上,十分不是個東西。
要是不管不顧地任他帶著一身冰冷的江水,在這欄桿上冒雨晾一夜,大概就可以就地刨個坑,直接把他給埋了。
龍牙雖然看不慣這個優柔寡斷的玩意兒,但還是捏著鼻子一臉嫌棄地把人拎進了屋子,只是沒工夫伺候,就那么扔在了地毯上,任其自生自滅去了。
齊辰神色復雜地看地上的老袁:“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時候被附身的。”
龍牙哼了一聲,沒好氣地道:“還能有什么時候?當然是你滾出這房子之后。在我眼皮子地下他附身跟找死有什么區別?嗯?”說完他想想又忍不住瞪了齊辰一眼,“你說你是不是傻?!嫌自己麻煩太少,非得想方設法地創造點機會讓人鉆空子!”
“鉆空子?”齊辰聽了這話,琢磨著有點不對,“什么叫鉆空子?龍組長你的意思……難不成那人還是刻意針對我的?”
他問完這句話,皺著眉愣了一下,回想起之前的一些片段。
因為江水里的一番生死掙扎,好不容易緩過來的齊辰只顧著在心里慶幸和后怕了,差點忘了在落水之前發生的事情細節。這會兒再想起來,“老袁”當時笑得陰森森地沖他說了一句什么來著……
好久不見?
齊辰:“……”
他突然覺得事情有點扯蛋了。
再聯想上回的事情,那老太太口口聲聲說要來廣和找人,齊辰當時還以為她是聽了別人的話來找龍牙,只不過柿子挑軟的捏才轉而瞄上了他。
可聯系今天的事情來看……
難不成從最開始,這些事情就是沖著他來的?
可他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有什么值得別人一次又一次找上門來呢?
“龍組長……我突然有點想不明白一件事。”齊辰仰頭看著站著的龍牙,疑惑地問道:“我看到過檔案,廣和上上下下從組長到前臺,鍋碗瓢盆什么都有,就是沒一個是人。董主任為什么會把我招進來呢?你也說了,公司里甚至有好幾個員工都是你們在鑒寶大會上收來的,那為什么人事會用那么普通的方式,從招聘網站上招人呢?”
龍牙低頭拿毛巾擦了擦自己的手,然后順手丟到了趴在地上的老袁身上,白了齊辰一眼道:“我不是說過?人事干的蠢事你問人事去,我又不管招人我哪兒知道他們腦子又進了多少水?”
齊辰沒有被他這句話堵回去,反倒是又想起了許多之前沒注意的細節:“上次在工地的時候,你說過,刀童和那老太太,普通人都看不見,我當時覺得有哪里不太對勁,但是被后來發生的事情打了岔,就徹底丟到腦后了,現在我想起來究竟哪里不對勁了——普通人都看不見,為什么我能看見?”
“鬼知道!不過——你別告訴我你長這么大都沒在鬼故事里聽說過陰陽眼這玩意兒。”龍牙抱著胳膊,沒好氣地回答道。
“好吧,就算我有陰陽眼。那么還有件事我有點想不通,董主任招我來是做文物修復的,我雖然大學沒白學,也做過一些實操,水平還過得去。但是我覺得我修復修復普通文物就算了,你的本體可是上古妖刀啊,居然被我那么銼一銼,焊一焊就真的修復好了?”齊辰臉色疑惑中帶著一絲茫然,說到最后,他自己都覺得有點玄幻了。
不過他看著龍牙張口,等來的卻不是回答,而是一聲暴怒的咆哮:“你還有臉提?!老子身為妖刀之首的尊嚴都沒有了!居然那銼刀焊槍招呼我?你應該慶幸老子脾氣好不跟你計較,不然早給你把腦袋擰下來了!”
齊辰:“……龍組長重點不是這個,我是想說——”
龍大爺怒火更盛:“什么玩意兒就重點不是這個?!老子的臉就是重點,臉都丟盡了的事情又被你提起來,你說你存的什么心?嗯?!”
齊辰:“……”我還是暫且閉嘴吧。
龍牙似乎還沒發完火,他瞪著齊辰似乎還想說什么,卻在張口的時候頓住了動作,眉心一蹙,而后長臂一伸,將坐在床邊的齊辰整個兒撈進懷里掩著他的頭朝旁一閃。
幾乎是在他閃開的同時,一個高大壯碩的身影破墻而入,帶著一身寒鐵的冷光,瘋了似的舉刀攻了過來。
第30章
龍牙一手護著齊辰,一手金光乍現,掌心多了一把薄刀。
那刀在他指間靈活地輪了一圈,恰好擋在長刀刀刃上,發出一聲金兵相抵的叮當脆響。
“嘖——有完沒完?!”龍大爺的耐心本就不多,此時更是一腦門的官司,他撩起眼皮看著被他抵在兩步之外的那名將士,語氣森然:“給你留口氣不代表老子弄不死你,魂飛魄散不過分分鐘的事情。”
那將士的臉籠在護頭兜鍪打下的陰影里,眉眼間俱是陰霾,瘦削的臉頰上滿是血污,幾乎看不清長相,須發糾纏,被血泥糊得甚至結成了塊,露出來的嘴唇蒼白干裂,看著就像是在生死里滾了一遭又一遭的。
他大概一直維持著死前的樣子,之前被龍牙好一頓收拾,身上也沒見多出來什么傷口、流出什么新鮮的血,甚至表情都沒變,還是那副餓狼似的,兇狠得近乎歇斯底里。
時間在他身上早已定格在了千年之前,只剩了魂魄還在這世間游蕩,帶著滿身的殺氣,也不知道是圖個什么。
龍牙充滿警告意味的話在他耳里打了個囫圇,左耳朵進去,右耳朵出來,簡直如同投石入海,連個水泡都沒翻,就沉了底。
只見他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狼一樣的眼睛一轉不轉,死死地盯著龍牙。
或者說,是盯著龍牙的方向。
齊辰趁著僵持的間隙,朝他看了幾眼,就發現這將士的目光有點太直勾勾的了。
說好聽點是目標明確,說不好聽就是無神。
就像是個半瞎的人,小半靠目力,大半靠直覺地直沖著某個人而去,攻擊強勁狠厲卻并不太自如,碰到勁敵基本找不到攻破點,只會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龍組長,你確定他能看見你?能聽見你說話?”齊辰越看越覺得疑惑,忍不住問道。
龍牙哼地冷笑一聲:“還真不確定!這榆木樁子執念太深,怨氣太重!死前最強烈的意志被他那一身血里來去的鎧甲金兵記下了,把他的魂留了一千多年,只不過這些血氣重的金兵既養魂又煞魂,所以他雖然魂魄不散,卻也出不來,一直被禁錮在其中,只是最近可能受了什么刺激,就開始蠢蠢欲動地要作孽,不過腦癱了一千多年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緩過來的。老子難得發發善心想拯救一把失智青年,奈何人不給我這機會,那可就怪不得我了——”
他說著便瞇起了眼,握刀的手腕一動,就見原本寒光冷冽的薄刀刀面上,有血色的細線蜿蜒而出,像是編織蛛網似的,很快便脈絡紛雜地布滿了整個刀面,顯得邪氣可怖。
就在血線直抵刀尖的一瞬,無數冷色刀光和暗紅色的血網乍然而起,直沖那將士的門面,將他兜頭兜臉都罩進了金兵和血色交織出來的網中,一時間,光影晃得齊辰眼都花了,幾乎看不見被籠在其中的將士是怎么掙扎和抵抗的。
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高大壯碩的將士已經被無數刀光穿透身體,狠狠釘在了墻上。
力道之大,甚至撞碎了墻皮,在蔓延開來的無數大裂痕中,被深深地嵌在了墻里,籠罩在他周身的血網隨之猛地收緊。就像是抽繩的針織袋一樣,那血網在他脖頸四肢處勒進去,利刃似的直接穿透了那層鎧甲,陷進了那將士的皮肉里。
因為一直維持著死亡的狀態,他并沒有被利刃和血網弄得皮開肉綻,只是表情兇狠中多了一絲掙扎和痛苦。
從他攥得死緊關節泛白的手就能看出來,這滋味實在不會好受。
不用龍牙說,齊辰想也知道釘在那將士身體里的刀光,以及將他勒得死緊的血網,絕不是用來對付普通人的東西。
它們帶給這幽魂的痛苦,絕不比普通人被勒斷四肢脖子萬劍穿身而過的痛苦低。
哪怕只是旁觀,齊辰都感覺自己四肢脖頸涼颼颼的,雞皮疙瘩毫不客氣地立起一大片。
他認識龍牙時間并不算長,連半個月都不到,但是經歷過一連串的事情后,總是要比其他人熟悉深刻些的。他所見識過的龍牙的一舉一動,除了武力值這點之外,幾乎沒有哪里能和“妖邪”這樣的字眼聯系起來的。
就算是動手干架,龍牙也總是要么霸氣要么懶散,三兩下就解決了,十分利索,少有這樣折磨人的。
可這回,當那蛛網似的血線從薄刀中涌出的時候,齊辰真的感覺到龍牙身上有股子讓他不寒而栗的邪氣散了出來,只是很快又被他壓了回去。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快得齊辰剛反應過來就又感受不到了,可余留下來的那種叫人呼吸一窒的感覺,卻讓齊辰有一瞬間覺得有些熟悉。
就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他曾經感受過這種邪氣似的……
這樣莫名熟悉的感受讓他有些恍然。
待他回過神來時,就發現被釘在墻上的將士已經被痛苦折磨得目光有些渙散了,幾乎聚不住焦點。
在那將士神智渙散的時候,他臉上的神情有一瞬顯得非常茫然。
只是那股茫然中,還多了一絲悲涼的感覺。
那種表情看得人心里都跟著有些空落落的。不過也只是一瞬,因為那將士沒渙散多久,眼神便又是一變,恢復成之前兇狠得近乎咬牙切齒的樣子,只是這次,他張了張嘴,冷不丁地開口說了一句話。
照龍牙的說法,這將士在這鎧甲金兵中被禁錮了一千多年,想必也就一千多年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這大概是他死后說的第一句話。
他的聲音極度嘶啞,有因為被龍牙的血網勒著,有種從嗓子里擠出聲音的感覺,簡直像是用砂紙在鋁合板上刮擦一樣,十分刺耳,聽得人耳朵一抖,根本記不住話語的內容。
更何況他的口音又有些怪,齊辰除了最開始的“亂我江山”四個字,后面一連串一個字都沒聽懂。
可僅僅是這四個字,就讓齊辰的心在胸腔里轉了好幾個圈。
他始終記得,在他觸及鎧甲幫它抹上龍牙弄出來的紙灰時,眼前走馬觀花似的閃過的片段——
那漫天的滾滾長煙和陰沉沉的天;
那破敗的城墻和沾滿的黑紅血跡;
還有那滿目數不清的尸體……
這將士可能和畫面中為數不多活著的人一樣,罔顧自身生死,只為驅馬掄刀直沖敵陣,恨不能以一人之身擋萬敵來襲。
就像龍牙說的,他死前這樣的執念太深,以至于在鎧甲金兵中禁錮了一千多年后,在醒來的一瞬,想到的依舊是提刀便戰,能守一刻是一刻。
齊辰突然便理解了龍牙一反常態如此折磨他的原因。
這執念跟了這將士一千多年,幾乎已經根深蒂固在他的靈魂之中,不是一時半會兒用普通手段能驅逐開的。
龍牙屬于只會宰人不會救人中的翹楚,自然想不出什么將他從執念中撈出來的正經方法,便干脆以毒攻毒,以殺止殺。讓那將士在極度的痛苦之中,放棄幾乎成為魔障的執念,這才有神識清明的可能。
雖然這主意餿得簡直不能再餿了,但是齊辰覺得也確實有道理。
龍牙一邊控制著手中的力道,一邊撩起眼皮看了看齊辰的表情。他似乎一眼就看出了齊辰在想什么,便懶懶地開口道:“在已經喪失理智言語溝通無能的榆木疙瘩前,企圖直接用言語勸解的,不是唐僧就是傻逼。”
有一瞬間動過勸解念頭的齊辰:“……”
“這玩意兒加身滋味和凌遲差不了多少,再旺的火這么一磨也該沒力氣折騰了,他殺心太重心智全無,不留神放出去就是個人間兇器,見人就砍。得先讓他冷——”龍牙話還沒說完,眉頭便是一皺。
齊辰順著他猛然抬起的目光看去,就見被釘在墻上的將士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