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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如玄嘖了一聲,一臉嫌棄。
“姬如玄,放過我吧,”江少卿不知哪來的勇氣,‘撲通’一聲跪到地上去,哀求,“求你放過我吧,給你戴鐐銬,當街羞辱你,是、是寺卿大人的主意,是他、他想用此舉宣揚承恩公府的功績,借機打壓太尉府的威嚴,討好承恩公……”
承恩公領兵大敗了北朝大軍,這才有了遣送質子的事。
羞辱敵國質子,確實能達到宣威訟德的目的。
歷年來,與北朝交戰的一直是太尉府戚氏,承恩公立下如此功績,對太尉府的威望,確實造成了巨大的打擊。
朝堂之間的博弈,向來簡單又粗暴,無非此消彼長,是東風壓倒西風,還是西風壓倒東風。
無趣得很。
姬如玄眉梢間一抹血漬,給他過分蒼白,顯得病態的臉,平添了幾分艷色,多了幾分妖邪。
“多好看的小太陽啊,”他突然捂住臉,仿佛羞于見人,又有些自暴自棄地說,“竟然讓我,在她面前出、丑。”
像一灘爛泥一樣,一定很難看。
簡直糟糕透了。
想殺人。
江少卿一臉茫然失措,不知道他到底在說什么:“皇子殿下,求求您放過我吧,我、我真的只是按吩咐辦事,不關我的事,冤有頭,債有主,你去找寺卿大人,是他,我以后再、再也不敢了……”
姬如玄終于動了,他緩緩站起身,踩著滿地的血腥,一步一個血腳印,來到江少卿面前,居高臨下,一只手按住他的頭頂。
“不……”江少卿驚恐不已,肥壯的身體下意識后挪,“不要過來啊……”
“對,你說得對,冤有頭,債有主,”姬如玄欣賞著他恐懼的神情,手臂用力,緩緩下壓,笑得人畜無害,“你要記得,不是我要殺你,是你代人受過,做了旁人的替死鬼。”
“不,不要……”豆大的汗不停地從額頭上滑落,江少卿喉嚨里發出‘嗬嗬嗬’聲響,“你不能殺我,我、我是鴻臚寺少卿,官拜四品,是朝廷命官,我有用,我是質子在南朝的聯絡人,有我在,保管你以后,在南朝過得舒舒服服……”
巨大的恐懼下,他終于找回了一絲理智。
“鴻臚寺江少卿,逞酒性,深夜幽會外室,”姬如玄語氣一頓,笑意無聲擴大,“情翻浪涌之際,不慎打翻了燈臺,做了一個牡丹花下鬼,這個死法,可還行?”
“不,你不能殺我……”江少卿不停地大叫。
“牡丹花下死,”只聽到“喀嚓”一聲,江少卿倏然目眥俱裂,肥壯的身子,“砰”一聲,癱倒在地上,姬如玄慢條斯理地收回手,笑得人畜無害,“做鬼也風流呢!”
屋里,恢復了平靜。
半晌!
“臟死了。”姬如玄拿了一張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上并不存在的臟污,一根一根地,仿佛手上有什么,怎么也擦不凈的臟污。
他越過滿地血泊,掀開了燈罩,拿起了燭臺。
第6章:賞春宴
“哐當”一聲,燭臺跌落在地上,明麗燭火,宛如張牙舞爪的惡獸,順著幔帳飛速地攀爬,瞬間吞噬了整個房梁。
火光中,熱浪蒸騰。
姬如玄背對著火光,踩著滿地血腥,緩緩走出房間。
一步一個血腳印,似從地獄而來。
黑暗籠罩在他身上,他藏身黑夜之內,與黑融為一體,仿佛一頭藏在黑暗里蟄伏逞兇的兇獸。
他是墮入幽冥的玄長于黑暗。
黑暗里,他聲音暗啞:“都處理干凈了。”
“是!”黑暗中,傳來短促的聲音。
夜,歸于平靜。
張牙舞爪的火舌,正在無情地咆哮,嘶吼。
半晌!
東正街銅鑼震天,火光滔天。
公主府就在東正街最好的地帶,與那處僻靜小院相隔甚遠,但救火的動靜,仍然驚動了姜扶光。
“何處起了火?”
瓔珞才打聽了消息回來:“回公主話,是東正街一處偏僻末巷,有一座小院起了火,因今夜風大,等到發現時,火勢已經很猛,且有蔓延的趨勢,兵馬司正在組織人救火。”
夜黑風高火情急。
姜扶光蹙了一下眉:“將王府守衛派一半出去幫忙救火,府中下人自愿前去救火者,每人賞銀十兩。”
瓔珞連忙應下。
宮里有一座摘月樓,樓高二十丈余(約66米),站在樓頂,可將上京盡攬眼下。
小時候她喜歡站在樓頂看星星,父皇命人敕造公主府時,特地讓工部建了攬日樓,樓高十丈余,可將上京盡攬入眼。
姜扶光披了一件斗篷,上了攬日樓,便是相隔甚遠,仍能看到遠處火光沖天,幾乎染紅了一方天。
經歷一個多時辰,大火終于撲滅,所幸人手充足,及時隔了火區,疏散了百姓,盡量避免了傷亡。
瓔珞打聽了消息,回來稟報:“京兆伊查實,最先起火的宅子,是鴻臚寺江少卿置辦,江少卿在院子里養了一個貌美如花的外室,三不五時就前去……”
唯恐污了公主的耳朵,她頓了頓話,但意思卻表達得很清楚。
姜扶光喝茶的動作,不由一頓。
南朝官員有明文規定,不允狎妓弄娼,有辱斯文,但有不少官員在外頭養了美姬艷娼,充作外室,玩弄一番,膩味了后,就把人打發了,或是干凈處理掉。
便是被人發現了,也權當外室。
于名聲有損,到底沒有觸犯朝廷律法,官帽兒還是穩穩當當的。
這種做派,實叫人如鯁在喉、不齒至極。
“昨夜,江少卿同張寺卿,并幾位同僚一起吃酒到了深夜,江少卿許是喝得太高,與外室狎戲時,不慎打翻了燭臺,這才起了火,江少卿和外室一起葬身火海……”
姜扶光幾乎能想象得到,房間里輕紗幔帳,一經燃燒便在頃刻間化為火海。
今夜風大,助了火勢,能逃出來才叫怪。
只是,姜扶光總覺得哪里不對:“江少卿,是負責接待此次北朝皇子的官員,茲事體大,他竟敢在這種時候尋歡作樂?”
就這,還能混個四品?
瓔珞道:“京兆尹尋了張寺卿,徐少卿,以及鴻臚寺其余官員問話,起火的時間,與江少卿的行動路線完全吻合,并無其他疑點,因江少卿是朝廷命官,也是負責此次北朝皇子的官員,茲事體大,京兆尹已經將案子遞交到大理沒有疑點,就是江少卿玩忽職守,死有余辜。
若真有什么疑點,想來都被一把火燒得一干二凈,且火場上人來人往,便是一絲蛛絲馬跡,恐怕也被破壞殆盡。
姜扶光蹙了蹙眉:“經此一事,想必鴻臚寺一應官員都會受到牽連,接待北朝使臣一事,應是另有安排。”
她總覺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
自然不會想到,這一切是姬如玄所為。
不管怎么看,這事與姬如玄沒有直接聯系,干系也不大,鴻臚寺不論換誰,都改變不了他淪為質子的命運,且不說姬如玄,今日也才進京,一個失勢的廢太子,在異國他鄉孤立無援,也做不出這事來。
果不其然!
早朝過后,姜扶光就聽說了,禮部尚書被父皇當朝斥責,張寺卿直接免了職,吏部會同禮部將另擇官員,填補鴻臚寺一應空缺。
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就這樣揭過。
緊接著,寧瑗公主要擺賞春宴,宴請京中貴女去公主府賞春,傳得沸沸揚揚。
姜扶光翻看了請帖:“都請了什么人?”
“寧玉四公主。”
“寧柔六公主。”
“昌王府的昌樂郡主。”
“丞相府顧三小姐,顧令儀。”
“兵部尚書葉府大小姐,葉明婉。”
“……”
瓔珞一連說了十幾個在京里頗有名聲的貴女名字。
姜扶光合上了請帖:“可有請三皇姐?”
“不曾。”瓔珞搖頭,寧嘉三公主與公主交好。
“看來是一場鴻門宴。”姜寧瑗邀請的賓客,大多是皇后黨,三皇子擁躉,另有一些保皇派,并不參與黨派之爭。
“公主可要前去?”瓔珞出聲詢問。
殿里靜了下來,姜扶光沒有急著回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當今天下,劃分南北。
南朝占據了南方,物產豐富、人杰地靈之地,但嶺南一帶有南越作亂,也不太平。
北朝占據了北邊,天然險要,易守難攻之地,卻因西北方羌族頻繁滋擾,導致國力逐漸衰微。
百余年間,兩國屢屢交戰,卻礙于南越、北羌虎視眈眈,兩朝都不曾大肆興兵,給外族可乘之機。
十五年前,北朝俞老將軍戰死,外祖父戚如烈大敗北朝,父皇和北朝皇帝簽訂了休戰協議。
兩朝進入了相對平和的局面。
這一紙協議,也只持續十五年。
自去歲,承恩公大敗北朝,連月來,承恩公一系在朝中的影響力越來越大,風頭已經蓋過太尉府。
“質子邦交議定在即,姜寧瑗在此時大辦春日宴……”姜扶光有些心浮氣躁,目光落在一旁的香案。
鳳首博山爐里煙絲裊裊,薰燒的正是她親手做的清心餅。
清心餅不能令她清心。
第7章:暢春園
香餅焚香入鼻,通心肺,醒腦清心,解春困疲乏,正適合二三月份,天氣乍暖還寒,冷熱交替的時節,暖身防病。
瓔珞久久沒等到公主的答復,出聲詢問:“貴妃娘娘身子不適,公主也不宜參與宴樂之事,不若明日,奴婢去一趟寧瑗公主府上回絕了?”
“既是鴻門宴,便由不得不去。”姜扶光掀開了香爐,將里頭的余香夾出,從香盒里取了清心香丸薰燒。
這幾日氣溫上升,天氣有些悶熱,也不適合再薰燒香餅。
香丸卻是極好。
換了香丸,殿里的悶熱稍退,姜扶光心中躁意淡去:“林皇后居于中宮,近來頻繁接見內外命婦,大有籠絡人心之意,姜寧瑗居于宮外,宴請京中貴女,與林皇后里應外合,是在為姜景璋造勢。”
三皇子姜景璋同寧瑗公主一母同胞,皆是中宮嫡出。
……
身為皇后之女,寧瑗公主本該是南朝最尊貴的嫡公主,但壓不住扶光公主命好,一出生太史令就算出了祥瑞,尊儀天授,佑外家戚氏平定北邊戰禍,自此南朝進入中興盛世,‘天降祥瑞’深入人心。
不過,自從承恩公父子打了勝仗,林皇后一系在朝中勢如中天,朝局已然發生了轉變。
茲按禮法‘立嫡不立長’,等質子邦交正式議定,承恩公府的名望達到頂峰,三皇子就會被立為儲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因此,寧瑗公主的請帖一發出去,所有受邀貴女們都賞臉去了。
春日宴這日,兵馬司封了一條街,寧瑗公主府門前,香車寶馬,往來不息,各府貴女們,紛紛盛裝打扮,陸續到來。
三品以上的人家,馬車一到,就連車帶人,一起被公主府的掌事侍女,迎進了垂花門前停放。
三品以下的人家,馬車和轎子,均停在街旁,竟將整條街占滿,路人遠遠翹首圍觀,但見寶馬雕車,靡麗竟奢,難以描摹。
一個春日宴,竟也如此盛大,便也不難看出,寧瑗公主的尊貴氣象。
體面的公主府侍女,引著說說笑笑的貴女們,穿過幾重門,沿著山徑水廊,起伏曲折,將公主府的亭臺樓閣,疊山理水盡觀盡覽。
惹了一眾貴女們驚贊連連。
“寧瑗公主府,曾是前朝鎮國公主的府邸,這位鎮國公主助侄兒發動兵變,誅殺竊國逆賊,逼皇帝遜位給太子有功,受封‘鎮國太平公主’,真乃巾幗不讓須眉也。”
“聽聞,這處府邸藏風納水,自鎮國太平公主后,便空置數代,全因此乃風水貴地,這世間鮮少有人能壓得住這處福地,寧瑗公主還真是福澤深厚。”
“這處府邸重新修繕整宅,就花了兩年多,至寧瑗公主及笄之后,才賜了敕造,搬了進來。”
“……”
一路上連驚連贊,最后入了暢春園。
暢春園占地數畝,園中有池水一泓,清澈如鏡,環池建廊、軒、亭、榭,夾岸有疊石曲橋,疏密有致,配合得當,園中復有屋宇、泉石、花草,林木,無一處不幽致。
已經有許多人到了,園中衣香鬢影,珠光寶氣,笑聲不絕。
光鮮亮麗的貴女們閑著無事,湊在一塊難免聊點各家的八卦,扶光公主和寧瑗公主向來不對付,難免就有些逢高踩低。
“聽說寧瑗公主給扶光公主送了請帖,你們猜扶光公主會來嗎?”
“約莫是不會來了。”
“為什么?”
“承恩公打了勝仗后,貴妃娘娘便病在宮中,戚大將軍也因舊疾復發,很久沒有上朝了,是真病,還是避其鋒芒,長了眼睛都瞧得出來。”
“一旦三皇子被立為儲君,太尉府就會徹底失勢。”
“沒了太尉府這座大靠山,扶光公主也沒有從前那樣風光。”
“南朝最尊貴的公主,本就是寧瑗公主。”
“……”
陛下有七女。
大公主夭折,二公主姜寧慧遠嫁徽州大族。
三公主姜寧嘉,四公主姜寧玉、六公主姜寧柔都是庶公主,享‘皇品’封爵。
五公主姜寧瑗、七公主姜扶光都是嫡公主,享有“尊正”爵位。
“我如果是她,怕也不敢出來湊這個熱鬧,”寧玉公主翹著嘴角,同身邊的寧柔公主道,“一個庶公主,披了一層嫡出的皮,就真拿自己是嫡公主,一旦太尉府失勢,她就會被打回原形,嘖,也是可笑。”
“四皇姐,”寧柔公主長得柔弱美麗,性子也溫柔良善,覺得這話有些不妥,“宴會還沒有開始,七皇妹許是在路上耽擱了,晚點就該到了。”
寧玉公主脧了她一眼,“你是真傻,還是假傻,當真不知道,五皇妹舉辦春日宴是為了什么?”
寧柔公主捏了捏帕子,沒說話。
“自古啊,風水都是輪流轉,當今這天,是眼見著變了,”寧玉公主端起茶盞,掀了茶蓋,低頭吹了吹茶,卻不喝,“總好叫人知道,這如今,誰才是這南朝最尊貴的公主殿下,以免一些人總是拎不清身份。”
寧柔公主蹙了一下眉,轉了話:“也不知道三皇姐會不會過來。”
“她怎么會來?!”一提起姜寧嘉,寧玉公主便滿臉不屑,冷哼一聲,“五皇妹壓根就沒請她。”
她和姜寧嘉不對付,偏姜寧嘉騎射出眾,很得父皇看重。
寧柔公主愣了一下,姐妹們都請了,唯獨沒請三皇姐,這是不是有些不妥當?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通傳聲:“扶光公主到。”
寧玉公主抬頭看去,少女頭戴飛鳳冠,淡掃蛾眉,唇染丹朱,身穿翟衣款步而來。
全真絲玄色遍地上,織出赤、青、黃、白、黑五正色翟鳥紋,繡金龍紋,紋飾上,搭了珠玉寶石,腰間系了一條宮絳,以組佩禁步壓裙。
行走之時,衣上形態各異的翟鳥,宛如浮雕一般,栩栩如生,鮮活端麗。
甫一出場,便壓下了場中的閑言碎語。
暢春園里的貴女們,立即停下手中的事物,連忙起身整衣,照著家里的品級次序,迎了上去。
第8章:針鋒相對
姜扶光沿著水廊處的臺階走下,進入暢春園,排好次序等著見禮的貴女們,連忙斂衣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