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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就有朝臣跟著一起附和。
北朝來的官員們,便是心中再不悅,也要努力露出尷尬不失禮節的微笑,以沉默應對來自南朝的貶低。
場面尷尬又無趣。
姬如玄端著酒杯,輕輕地轉頭,眼神不時看向上方的扶光公主,唇邊似有若無地笑,透了一絲玩味。
春日宴過后,京里就多了不少傳言。
大體是扶光公主恃寵生驕,驕狂成性。
承恩公府擔心姜扶光插手宮宴之事,特地安排了這一出戲,又焉知扶光公主不是將計就計,以退為進?
京里有關扶光公主不利的傳言,有多少是她自己的手筆?
輿論確實是毀人利器。
委實難以掌控。
一旦失控是要反噬自身的。
這位扶光公主比想象之中,還要更有趣呢。
她還長得這么好看,好像會發光一樣。
嗯,舍不得她死。
或許,可以改一改游戲規則?
坐在對面的姜景璋,見姬如玄有些心不在焉,玩味地笑:“北朝大皇子怎的不喝酒,可是覺得我南朝的美酒,不比北朝的佳釀?”
此言一出——
一道道目光看向姬如玄。
宮宴上,沒有人會明目張膽地針對姬如玄,設宴款待,是為了兩國邦交,先有‘禮’儀之大,再有邦交之‘義’,斷不會在正式場合,失了大國的風度。
但借機刁難,給北朝質子一個下馬威,還是很有必要,以免旁人,因張成顯方才之言,輕視了承恩公府的功績。
看來,不陪他們把這出戲唱完,怕是不會善罷甘休。
姬如玄勾了勾笑,拿起了面前的琥珀酒,輕晃著杯盞,琥珀色的酒液,晶瑩剔透,宛如玉露瓊液。
他執著酒杯,緩緩起身。
起身時發出窸窸聲響,令殿內的目光一下從各個方位向他投來。
氣氛微沉。
姬如玄執起杯盞,略帶散漫地走進了堂中:“承恩公說得對,北地苦寒,當不如南地富饒。”
北朝的官員,紛紛對他投以憤怒的目光。
姬如玄置若罔聞,對上了南興帝居高臨下審視的目光。
他緩緩低下了頭顱,躬身施了一禮:“玄,進入南朝國土,所經之處,皆是贊訟南朝陛下文治武功,仁愛專德,其勵精圖治之功,感動上天,令上天降下祥瑞,護佑南朝社稷,成就了南朝中興盛世。”
這個‘天降祥瑞’一出口,太極殿的氣氛,立時變得令人玩味。
承恩公臉色有些不大好看。
姬如玄這話,只差沒明著說,南朝之所以有如今中興局面,是姜扶光的功勞。
承恩公能打勝仗,也是南朝有‘祥瑞’庇護的原因,仿佛承恩公府打了勝仗,功勞全在姜扶光一人身上。
承恩公和姜景璋一唱一和,要給姬如玄一個下馬威,宣揚承恩公府的功績,卻是打錯了算盤。
姜扶光終于覺得宮宴有點意思了,忍不住多看了姬如玄兩眼。
南興帝看著姬如玄,表情有些莫測:“朕,登基之際,南朝天災人禍不斷,各處暴動叛亂頻發,國庫空虛,社稷不興,朕還記得,那年冬天,南朝許多地區,竟下了一場罕見的凍雨,各地流言四起,皆言是朕德不配位,故天降災禍。”
第16章:搶風頭
他是庶長繼位,登基之時,朝中有不少舊部殘黨興風作浪,處境一度十分艱難。
“凍雨一連下了半個月,許多百姓受了災,越冬的作物,大片凍死,直到扶光出生那日清晨,凍雨竟奇跡般停了,霞光從肚白的云層里透出來,天邊光華漫綻,隨后邊關傳來捷報,有關朕德不配位的流言,這才漸漸平息。”
殿中有不少人,都是當年的親歷者。
因南朝下了百年難得一見的凍雨,陛下憂心不已,每日在太極宮朝會,朝臣們天不亮,就要趕到宮門處,等著時辰一到,宮門大開,進入午門,到達太極殿,同陛下一起議事。
扶光公主出生之時,朝會還沒散。
首先是淅淅瀝瀝的凍雨,毫無征兆就停了,緊接著,天邊云霞透出,光華漫綻,張德全過來稟報,說是貴妃娘娘生了。
太史令推算了時辰,這一切的祥瑞,竟都是伴著扶光公主出生而降下,頓時大呼:“日以陽德,乃天降祥瑞。”
朝中許多大臣,都對扶光公主是天降祥瑞深信不疑。
林皇后用力攥住了手心,陛下這話,仿佛是認同了姬如玄的話,將承恩公府的功勞,歸咎于天降祥瑞,護佑南朝。
殿中靜了靜。
南興帝又看向了姬如玄:“依你此言,南朝比之北朝又如何?”
一個是生養他的故土。
一個是使他淪為質子的敵國。
無聲的沉默,在太極殿內蔓延,滿殿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就連姜扶光都想看看他要如何回答。
頂著南興帝居高臨下的威嚴目光,姬如玄緩緩抬眼:“玄,以質子的身份,踏進南朝國土時,便不能再以皇族自居,不敢再議故國。”
南興帝似對他的回答,并不滿意:“朕,恕你無罪。”
帝王的威嚴,無聲無息在殿中蔓延,文武百官們均噤若寒蟬,但幸災樂禍的目光,卻落在姬如玄身上。
殿內的空氣幾乎凝住。
“此一杯酒,借花獻佛,”姬如玄撩衣跪拜,高舉了手中的杯盞,聲音清朗,“敬南朝陛下仁德英明。”
話音方落,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宮宴上寂靜無聲。
北朝的官員們,看著自己國家的皇子,對他國皇帝俯首稱臣,心里滿不是滋味。
許久!
姬如玄一直保持著跪伏的姿態,眾人肆無忌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或嘲諷,或鄙視,或不屑,或奚落,他始終巋然不動。
宮宴上輝煌的燈火,仿佛聚于他一身,卻越發襯得他身單影薄,清冷孤寂。
不知道過了多久,南興帝這才露了笑容,緩聲道:“平身吧,你今日是我南朝宴請的貴客,不必行此大禮。”
明日,就要時刻謹記自己質子的身份。
“玄,多謝陛下恩典。”質子進了他國之后,便不能再以皇族身份自居。
姬如玄緩緩起身,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一抬頭,就對上了姜景璋陰沉的目光。
他彎了彎唇,笑得有些惡劣。
酒過三巡,場中的氣氛也漸漸熱絡起來。
就到了宮宴的重頭戲。
十余個薄紗覆體的美人兒,托著北朝進獻的奇珍異寶如魚貫入,北方女子不似南方女子嬌小玲瓏,一個個高挑、曼妙,腰細腿長,透著一股子妖嬈嫵媚,甫一進殿,就勾了不少人的魂兒。
高高在上的南興帝,將目光放到美人獻上來的珍寶上。
色澤純黃無瑕,嬌嫩如嬰兒肌膚的巴林印石。
傳說中制作傳國玉璽的藍田水蒼玉。
產自安息國的圣物安息香。
天山雪蓮。
……
見慣了好東西的姜扶光,也不禁晃了晃眼睛,目光落在一串赭色的手珠上,竟沒猜到這到底是何物?
姬如玄挑起眉,沖姜扶光笑:“公主,眼光獨到。”
可見,他方才也在看這一串手珠。
姜扶光真有點好奇:“本公主孤陋寡聞了,不知這串手珠是何奇特之物?”
“是千和香,”姬如玄神情有些復雜,似是想到什么,微仰著下頜笑:“《天香傳》稱,道書曰,上圣焚百寶香,天真皇人焚千和香,是道家仙神所焚之香,調和一千種香藥材,制成香珠,久佩輕身、少病、延壽。”
千和香有明文記載,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漢,唐代道教大興,有王懸河作《三珠洞囊》,也有相關記載。
之后,便不見記載。
千和香就此失傳。
香藥同源,香藥的配伍,也要講究君臣佐使,使香藥性融合,天人合一,又是何等盛大,姜扶光連想也不敢想。
姬如玄繼續道:“此千和香,傳自東漢末年。”
“古籍記載,千和香大多都是焚燒,還不見有香珠記載。”姜扶光覺得,姬如玄在提起千和香時,語氣透了一股難言的微妙,許是有什么淵源也不一定。
北朝一位使臣正在滔滔不絕地介紹這些奇珍異寶,正巧說到了千和香:“……此異寶,傳自東漢末,后輾轉流落北地,被收藏于昔日太尉府俞家。”
原是俞家舊物。
昔年,俞家為北朝出生入死,如今北朝將俞家舊物進獻南朝,俞氏昔日為北朝立下的功績,全成了笑話。
俞家淪落至此,北朝竟連最后的體面和尊嚴也不留給俞氏,也不知姬如玄方才向她介紹千和香時,心里又是作何感想。
便連姜扶光也不禁一陣齒冷,看了一眼姬如玄。
他黑眸低垂,輕輕轉著手中的杯盞,唇邊吮著一絲淡笑,仿佛在聽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便在這時,南興帝偏頭看了姜扶光:“這些奇珍異寶,可有你喜歡的?”
姜扶光斂了斂思緒,目光在安息香,與千和香之間來回,一指千和香:“父皇,兒臣觀此千和香,質理脂潤,色澤似有若無,觸目有滄桑內斂之感,甚合心意。”
南興帝知道她喜香:“既然你喜歡,便賞你,”他一邊說著,又一連指了好幾樣南朝難得一見的珍寶,“這些北朝珍寶,也都一并賞了。”
林皇后便是修養再好,臉色也難免僵了一下,附和一句:“陛下待扶光,還真是寵愛有加。”
第17章:玉腕不勝‘金’重
南興帝哈哈大笑:“朕的小扶光,那是云上日,扶桑光,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
承恩公頓時笑不出來了。
今日宮宴,北朝進獻的奇珍異寶,理該當堂賞賜給他,方顯他打敗北朝,戰功煊赫,表皇恩浩蕩才是。
卻叫姜扶光搶了風頭。
戚凜風笑道:“承恩公此番能打敗北朝,得勝還朝,是陛下仁德、威臨四海,亦是扶光公主祥瑞,庇佑我南朝之故。”
與方才姬如玄的話,有異曲同工之妙。
自從承恩公打了勝仗,幾個月過去了,他還未像現在這樣暢快,場中就數他聲音最大,笑聲最開懷。
文武百官琢磨了陛下的態度,紛紛夸贊扶光公主是天降祥瑞,稱贊陛下是天命所系,君權天授,故吉人天相。
仿佛承恩公能打勝仗,是全靠了扶光公主祥瑞庇護。
吃苦受累好不容易打了勝仗的人是他。
得了榮光的是姜扶光。
令他情何以堪?!
承恩公徹底笑不出來了,卻不得不堆起笑容,明亮的燭光之下,他看向了,高高在上的扶光公主,眼里一抹陰冷殺意,一閃即逝。
侍女連忙上前從北朝美人手中,接過陛下賞賜扶光公主的珍寶,送到扶光公主身前的案上。
姜扶光笑彎了唇,謝恩:“多謝父皇。”
殿中響起了絲竹樂聲,進獻異寶的十余美人,頓時化為舞姿傾城的妖姬,紅綾抹胸,艷色紗裙,香肩雪膚,身段柔若無骨一般魅惑,隨著曼妙的舞姿,全身的每一寸肌膚都在舞動……
文武百官們便是極力壓抑,也難免露出癡迷,血氣隨著美人兒眼波輕送,雪臂輕勾,一陣陣往臉上涌。
場中似燃了一把火,流竄著一股悶熱,濃烈的氣息。
氣氛被推到了高點。
姜扶光對歌舞興致缺缺,拿起了擺在面前的千和香,觸之竟有溫潤熨帖之感,比之蜜蠟更甚,仔細一聞,歷經千年,仍是香蘊其內,愈發內斂。
果真是難得的珍寶。
將千和香珠戴到手腕上,珍珠大小的珠子,錯落有致地排列纏繞,在腕間纏了兩道。
正是消瘦,消瘦,
玉腕不勝‘金’重。
姬如玄心中涌現了一股難言的復雜之色。
姜扶光抬眸時,姬如玄已經轉開了目光,在看她面前那塊名貴的彩霞凍石,潔白透明,肌體中滲之鮮紅云霞,如血如荼,猶如一幅旭日噴薄,紅霞漫天的瑰麗畫景。
傳說中,集‘壽山田黃石’之尊,溶‘昌化雞血石’之艷,蘊‘青田封門青’之雅的印壇仙葩,
北朝僅有的一塊傳世彩霞凍石,
十五年前賞皇太子,
姬如玄,
現在,
到了姜扶光手里!
南興帝有些乏了,稍坐了片刻,就與林皇后攜同離開,招待北朝使臣的活計,就落在禮部頭上。
氣氛變得熱絡。
文武百官們一邊欣賞著舞樂,一邊推杯換盞,高談闊論,更是明目張膽地擠兌北朝使臣們。
姜扶光覺得無聊,正要離席——
下邊意氣風發的姜景璋,突然出聲:“七皇妹,父皇命本宮會同禮部,籌措宮宴,款待北朝大皇子,及諸位使臣,以彰我南朝國威,顯吾皇仁德。”
場中突然一靜。
文武百官們收起了笑意,擱下了手中的酒樽,端正了儀態,眼神隱晦地在這二人身上來來回回。
承恩公府打了勝仗,三皇子姜景璋在朝中的地位,也是水漲船高,不僅在吏部觀政,還一只手插進了禮部,連宮宴都交給他在辦。
已經正式參與國事,在朝中支持者眾多。
姜扶光輕斂了衣袖,靜待他后文。
“不知道七皇妹要來參加宮宴,沒有為七皇妹設座,幸虧父皇親自為你賜了座,”姜景璋面露了些許歉意,“實在是對不起七皇妹了。”
今日宮宴,事涉了兩國邦交,茲事體大,前來參加宮宴的,皆是朝中德高望重的大臣,姜扶光沒有資格前來。
近來京里,已經有不少有關姜扶光恃寵生驕的傳言,姜扶光逾越體統,朝臣們對她會更加不滿。
他故意點出此事,挑撥之意十分明顯。
姜扶光彎了彎唇,正要開口,就聽到安靜的大殿里,突然響起了“噗嗤”笑聲,她抬眸看去——
“你們南朝人說話,還真是九曲回腸,拐彎抹角,”姬如玄一邊噗嗤直笑,一邊屈起長腿,將手讓搭在膝蓋上,“你直接說,扶光公主不該來唄!”
先口口聲聲地說,陛下對他有多看重,仿佛旁人不知道承恩公立了大功,他如今在朝中得勢。
嘴里說著道歉的話,卻明里暗里表示,這不是姜扶光該來的地方。
可真是一點面子也不給姜景璋留,姜扶光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