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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走的時候很平靜。
御醫(yī)院的御醫(yī)們說,太皇太后是老死的。
她雖然重生了,卻沒有起死回生的靈丹妙藥,太皇太后還是會如前世那樣活不過兩年了。
姜憲捂著面無聲地抽泣起來。
外祖母最擔心的就是她的婚事。
說,王瓚是男孩子,若是娶的妻子不合心意,還可以納個自己喜歡的妾室。她是姑娘家,若是嫁得不好,以后可怎么辦?
所以她和趙翌成親之后,不管趙翌怎樣冷落她,她在外祖母面前卻是一點痕跡也不敢露的。
她那時候不知道外祖母沒幾天好活了,心里還在想,這樣隱忍的日子不知道什么時候是頭。還擔心在太皇太后面前露了破綻,會把外祖母給氣壞了——她和趙翌的婚事,還是太皇太后搓合的,她至今還記得兩人的婚事定下來之后,外祖母那滿臉的歡喜之色。
說起來,外祖母走的時候不過六十三歲。雖說人活七十古來稀,可若是外祖母能多活幾年該有多好。
姜憲想著想著,就有些坐定不安起來。
她去了太皇太后的寢宮,膩在太皇太后身邊,要和太皇太后一起睡。
太皇太后呵呵地笑,輕輕地撫著她柔順的頭發(fā),喊著“乖兒,已經(jīng)是大姑娘了,以后嫁了人可怎么辦”,吩咐著孟芳苓幫著姜憲拿套寢具過來。
姜憲發(fā)育的有些晚,前些日子才來的小日子。
她畢竟做過七年的攝政太后,并不羞澀談這些事情。可想到前世這個時候的自己應該還是個小姑娘家的心態(tài),還是和外祖母膩歪了半天,才老老實實地依偎著太皇太后歇了。
或者是回到了小時候歇息的地方,姜憲睡得有些沉,醒來的時候室內(nèi)已是大亮,太皇太后睡過的地方已經(jīng)收拾得干干凈凈,整整齊齊的。
她有些驚訝,但被褥間暖烘烘的舒適卻讓她慵懶地不想起床。
姜憲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繭。
外面?zhèn)鱽硖侍穆曇簦骸啊f是王德海慫恿著,把拜壽的壽堂定在了萬壽山的佛香閣,難道她還要扮成王母觀世音菩薩不成?她也太過份了?就不怕老天爺報應?”
“別管這些事了。”太皇太后不以為意地道,“反正那天我們不去,隨她怎么折騰去吧!”
太皇太后和太皇太妃都是長輩,而且還是孀居之人,按理說,是不可能去給曹太后拜壽的,可曹太后現(xiàn)在在朝野內(nèi)外一手遮天,太皇太后雖然不懼她,太皇太妃卻沒有太皇太后的底氣,但她向來以太皇太后馬首是瞻,太皇太后不去,她自然也不會去。
姜憲聽著,卻在心里輕輕地嘆了口氣。
從前太皇太后不會這么不講情面的,縱然再不喜曹太后,也不會這樣直白地說出來。
可見所事的事情都已經(jīng)安排好了,只等一個結(jié)果——如果曹太后能被拘禁,她的喜好已不足為懼;如果失敗,等待太皇太后等人的是無情的打壓,就算是求饒,曹太后也不可能放過她們。
姜憲在床上發(fā)了會呆,這才窸窸窣窣地起床。
守在旁邊的宮女立刻上前服侍。
百結(jié)悄聲走了進來,在姜憲耳邊低聲道:“郡主,世子打發(fā)了人過來,說在御花園后面等您。”
姜憲精神振作。
猜著可能是蕭容娘的事有了著落。
她匆匆地喝了口粥,在太皇太后面前撒了半天的嬌:“我想去找阿瓚表哥玩一會。”
太皇太后不準,道:“他在當值,你找去了算什么?你這幾天懶懶散散的,一頁經(jīng)書都沒有抄,今天下午給我好好地抄幾頁經(jīng)書才是正經(jīng)。”
姜憲嘟了嘴,在太皇太后身邊拱來拱去。
太皇太后沒有辦法,只好應了:“可不許到處亂走,找到了阿瓚,就和他一起來慈寧宮,在這里用午膳。”
姜憲大喜,笑盈盈地走了。
王瓚獨自一人在御花園的降雪軒等她,穿了件六品太監(jiān)衣飾,手里提著個氈包。
姜憲乍看一眼沒認出來,認出來后嚇了一大跳。
王瓚則朝著她使眼色,讓她把身邊服侍的宮女遣了出去,把手中的氈包遞給了她,道:“這里面有件小太監(jiān)的衣飾,你等會讓百結(jié)幫你換了,我們扮成宮里的內(nèi)侍,悄悄地去浣衣局。”
這個點子好。
只是浣衣局在宮外,德勝門附近……
姜憲道:“外祖母讓我們回慈寧宮用午膳……”
“放心!”王瓚笑道,“我在神武門外安排了馬車。”
姜憲瞇了眼睛笑,叫了百結(jié)進來,換了衣服,讓百結(jié)帶著隨身的宮女等在這里:“都不許出去,若是露了餡,就說我和世子爺玩去了,你們不知道我們在哪里,明白了嗎?”
百結(jié)連連點頭,心里卻擔憂不已,怕姜憲中午還不能回來,她們這些隨從要挨板子。
姜憲的心卻早已飛到了宮外,她跟著王瓚急步穿過順貞門,到了神武門。
王瓚拿出了令牌。
姜憲瞟了一眼。
居然是坤寧宮王德海的令牌。
她不由抿了嘴笑。
阿瓚真是太貼心了。
若是他們的事被太皇太后或是曹太后知道了責怪下來,王德海也要跟著喝一壺。
她心情大好。
神武門當值的侍衛(wèi)見了王德海的令牌卻神色大變,低聲道著:“世子,您這是……”
顯然是認出了王瓚。
姜憲心中一驚。
誰知道王瓚卻像沒事人一樣,對著當值的那個侍衛(wèi)眨了眨眼睛,笑道:“奉了王公公之命,出宮去辦點事。”
那侍衛(wèi)滿臉糾結(jié)。
王瓚臉色一板,道:“怎么?還要請王公公過來確認確認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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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端倪###
那侍衛(wèi)聞言心里苦悶不已。
這可真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不管是王德海還是親恩伯世子爺王瓚他都惹不起啊!
早知道會遇到這種事,他就應該和別人換個班的。
他忙道著“不敢!不敢”,退到一旁,放了王瓚和姜憲出門。
王瓚領著姜憲直奔停在神武門對面垂柳之下的馬車,一面走還一面低聲對姜憲道:“宮里的事通常都是欺上不瞞下,有時候瞞也不瞞不住,不如咄咄逼人地堵住這些人的嘴。”
“我明白。”姜憲答著,扶著王瓚的手踏著腳凳上了馬車。
她掌管六宮那會,太監(jiān)宮女二十四衙門的人不知道貪了多少,別人三分銀子一束的繡花線到了她的手里就變成了二兩銀子。她又能說什么?查誰去?所以說,不聾不啞,不做阿翁。這朝野內(nèi)外如同一個家似的,不知道有多少難念的經(jīng)。沒有當過家的不知道,像她這樣當過家,只怕沒誰愿意再去受那苦。
馬車飛快地馳離了神武門,與一輛圍著秋香色錦帷的平頂馬車錯身而過。
平頂馬車很快停了下來,李謙撩著簾子探出頭來,望著遠去的朱漆寶藍色錦帷馬車“咦”了一聲,道:“那不是親恩伯家的馬車嗎?”
趕車的漢子看上去三十出頭,身材魁梧健壯,穿了件褐色短褐,濃眉厚唇,一副老實忠厚的模樣。
聽到李謙的話,他回頭看了一眼,目光如炬,精光四射,道:“是親恩伯家的馬車。”
李謙沉默了片刻,道:“衛(wèi)屬,我記得親恩伯世子王瓚今天好像不當值……”
被稱做衛(wèi)屬的男子想了想,道:“少主,親恩伯世子王瓚今天休息,明天下午才有輪值。”
李謙聽著皺了皺眉,道:“衛(wèi)屬,跟你說了多少次了,這里是京都,不能再喊我少主。要喊就喊公子。”
衛(wèi)屬有些不服氣地輕“哼”了一聲,但還是順從地喊了聲“公子”。
李謙滿意地點了點頭,目光閃了閃,吩咐衛(wèi)屬:“跟上親恩伯家的馬車——我們也去看看吧!”
衛(wèi)屬訝然,沉吟道:“公子,你午時要到坤寧宮。”
“沒事。”李謙笑道,“萬一時間不夠,我們提早回來就是了。”
衛(wèi)屬十五歲的時候就跟著李謙,知道李謙是有大主意的人,不敢多說,勒了棗紅馬,轉(zhuǎn)過頭來跟上了王瓚的馬車。
王瓚的馬一路無阻地往德勝門去。
衛(wèi)屬見給王瓚趕車的車夫手如蒲扇,青筋虬起,十分的精壯,知道不是等閑之輩,怕他發(fā)現(xiàn)被人跟蹤了,就揚鞭趕超了王瓚的馬車,走在了前面。
王瓚的馬車夫果然沒有懷疑,拐進了浣衣局所在的胡同里面。
走在前面的衛(wèi)屬沒想到王瓚會突然拐彎,繞了一圈才重新進了浣衣局所在的胡同。不曾想那胡同不長,一條道通到底,王瓚的馬車就大咧咧地停在浣衣局的門口,他們連個隱蔽的地方都沒有,只好快馬通過了胡同,把馬車停放在了不遠處一家生意興隆的酒店門口,他進去叫了壺茶,李謙在馬車上換了件粗布衣衫,戴了頂氈帽,壓著帽桅遮著臉進了浣衣局胡同。
王瓚和姜憲已經(jīng)下了馬車。
姜憲扮作了王瓚的隨從,手里還裝模作樣地提著幾盒點心,和王瓚直接去了浣衣局大太監(jiān)劉清明的住處。
劉清明趿著鞋,系著衣帶疾奔而來:“王大人,您怎么來了?看這天氣冷的,您怎么就不提前派個人來跟我說一聲呢?我也好弄個火鍋子我們兄弟兩個喝兩盅小酒啊!”說完,大聲喝斥著身邊的小太監(jiān),“還不快去如意樓整桌酒席來!”
小太監(jiān)亂跑。
王瓚裝模作樣地背手挺胸,一副倨傲的樣子,道:“劉大人不必客氣,我今天奉命而來,不好耽擱,改天再來打擾劉老哥,我來請劉老哥到如意樓喝酒吃羊肉鍋子!”
劉清明連聲應“是”,殷勤地問道:“王大人,王公公他老人家可好?太后娘娘要大壽了,他老人家很忙吧?我上次送去的鹿茸他老人家可喜歡?要不要我再想辦法弄點給他老人送過去?”
王瓚面色就有點發(fā)黑。
姜憲低著頭,強忍著才沒有笑出聲來。
聽這劉公公稱王瓚做“王大人”,她原先還以為劉清明認識王瓚。現(xiàn)在看來,王瓚不知道跟這劉公公說了些什么,這位劉公公顯然是把王瓚誤認成了王德海的干兒子或是干孫子。
她瞥了王瓚一眼。
王瓚當沒有看見,對劉清明道:“東西我已經(jīng)送給王公公了,他老人家很喜歡,說等忙過了這陣子大家出來一起喝喝茶。”
劉清明喜出望外,躬身將王瓚和姜憲請進廡房,吩咐身邊的小太監(jiān):“讓她們把上次拿來給她們織補的寶藍色孔雀金絲寶相紋的斗篷拿過來,王大人要帶回宮里去。”
小太監(jiān)應聲而去。
劉清明請王瓚喝茶。
姜憲已經(jīng)知道王瓚以什么借口不動聲色地找到蕭容娘的了。
浣衣局負責漿洗內(nèi)宮貴人的衣衫,因而有非常擅長織補的宮女,這些宮女的手藝甚至比針工局的繡娘更好。而孔雀金絲這樣的面料十分的名貴,是貢品。宮里貴人身邊服侍的一不小心把衣裳弄破了,想悄悄地織補一番,不讓人看出破綻來,最好是悄悄拿到宮外的浣衣局來織補,手藝好不說,還可以避人眼目。
王瓚辦事真是細致周到,讓人放心。
姜憲隔著鑲了玻璃的冰裂紋門窗朝外望去。
一個小太監(jiān)帶著兩個低眉順眼的宮女捧著個茜紅色遍地金的包袱怯生生地走了過來。
那小太監(jiān)不知道對那兩個宮女說了些什么,兩個宮女齊齊抬頭。
姜憲頓時睜大了眼睛。
一個宮女三十出頭的樣子,黎黑瘦臉。另一個十五、六歲,容長臉,白皮膚,眼角下垂,又瘦又小,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不是蕭容娘還是誰?
可她那腰……束著綠色的宮絳,細細的,雙手就能合攏,怎么可能有六個月的身孕!
姜憲傻了眼。
推開扇門就走了出去。
蕭容娘和另一個宮女的目光就直直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又惶恐地垂下了眼瞼。
姜憲剛想喊一聲“蕭容娘”,來確定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
畢竟對她來說,蕭容娘已經(jīng)死了八年。
她怕自己認錯了。
只是沒等她開口,帶兩個宮女進來的小太監(jiān)已笑著對她道:“您是跟王大人一起過來吧?這兩個人就是奉命幫王大人織補那孔雀織金斗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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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心亂###
姜憲心中一凜,把到了嘴邊的名字咽了下去,不由暗自慶幸,還好這小太監(jiān)多嘴說了句話,不然她就喊了“蕭容娘”的名字,暴露了自己和王瓚的來意。
不過,這宮女真的是蕭容娘嗎?
姜憲佯裝靦腆地朝著那小太監(jiān)點頭示意,眼角余光卻一直盯在蕭容娘的臉上。
眉心的那顆痣,鬢角的那道小傷痕,和前世的蕭容娘一模一樣。
就算是雙胞胎,也不可能相似到如此的程度。
姜憲的目光順著她的肩膀而下,落在那纖細的腰肢上。
她腦子里一片空白,不知道哪里出了錯,半晌才回過神來。但她一回過神來就聽見劉清明對王瓚道:“針工局的裁剪刺繡肯定比我們強。可若是要論織補,我們浣衣局的認第二,天下就沒有敢說自己是第一的。就是乾清宮的方夫人,有什么不方便的時候也會拿了東西到我們這里織補,上次那個牡丹穿花的刻絲褙子,就是拿到我們這里來織補的,一點也看不出來……”
乾清宮的方夫人?
趙翌的那個郛娘?
奉圣夫人方氏?
仿佛一記重錘捶在了姜憲的胸口,讓她臉色發(fā)白。
王瓚一直注意著姜憲的神色。
他看在眼里不由得暗暗著急,偏生又不能明目張膽地安撫她,只好焦急地咳嗽了數(shù)聲。
姜憲沒什么反應。
王瓚急得不得了,草草地應付了劉清明幾句,起身就要走:“……午膳之前得趕回去。宮里還等著我們交差。”
劉清明忙起身送他們。
姜憲這才被驚動,強打起精神來,跟著王瓚出了門。
門外艷陽高照,一叢竹林從浣衣局的粉墻內(nèi)探出頭來,青翠欲滴。
姜憲有片刻的恍然。
王瓚看著點頭哈腰恭送他們的劉清明,小聲地提點她:“快走,有什么事回宮再說。”
姜憲點了點頭,由王瓚扶著上了馬車。
劉清明看著一愣。
王瓚已經(jīng)回頭和他辭行。
劉清明立刻堆著笑和他辭別,目送王瓚的馬車離開,心里卻忍不住嘀咕:不知道和王大人來的那個小太監(jiān)是誰?王大人一個正六品的太監(jiān)居然扶個無品階的小太監(jiān)上馬車,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或者,那小太監(jiān)不是內(nèi)侍而是宮女?
洗衣局在宮外,和宮里的消息脫節(jié),有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說起來,有好也有壞。好是紛爭少,常有貴人光顧,幫著貴人做些私密的事,讓他多多少少有了些人脈。不好是被困在了這里,升遷無望……
他搖了搖頭,不再多想,轉(zhuǎn)身回了浣衣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