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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里已經收拾好了,撩簾而入就是撲面的熱氣,像到了陽春三月似的。
房氏催著她休息一會:“……這一路顛簸的,累壞了嗎?快梳洗一番,然后睡個覺,我們一起等你伯父和你大哥下了衙用晚膳,你看可否?“
“好啊!”姜家有自己的私房菜,做得都很好吃。
房氏就留下了公主府的管事媽媽,回了鎮國公府的正院。
姜憲洗了個澡,換了中衣,很快沉沉睡去,直到房氏派了人來說姜鎮元和姜律都回了府,她這才重新梳洗更衣去了鎮國公府的正院。
姜律見到她很是高興,嬉嬉哈哈地和她說了半天五城兵馬司的窘事,逗得偶爾聽一耳朵的房氏都跟著笑了起來。
一家子歡歡喜喜地用了晚膳,移到宴息室喝茶。
姜鎮元打發了屋里服侍的,正色地問姜憲:“保寧,本來這話不應該當著你面說。可你是個有主意的孩子,我的意思,還是問問你的好——你對自己的婚事有什么打算?”
房氏和姜律都盯著她看。
姜憲沒有像一般的女孩子那樣的扭捏。她仔細地想了一會,想不出來以后的夫婿到底是個什么樣子。
她這才發現,兩世為人,她竟然從來不曾像白愫或是韓同心、蔡大小姐那樣去喜歡一個男子。
可這念頭閃過之時,李謙的影子卻驟然間浮上了她的心頭。
她忙搖了搖頭,把這個影子從腦海里趕了出去。
他可以是最好的助力,可以是最好的統帥,可以是最好的謀臣……卻獨獨不是最好的丈夫。
他身上,背負著李氏家族,背負著數萬人的身家性命,當這些和她相比的時候,她也就變得輕如鴻毛。
這樣的念頭也如李謙的身影一樣突兀地在她的心里閃過。
姜憲的手微微發抖。
前世,是不是在李謙沖進慈寧宮里的時候她心里就已經明白了?
不過是掩耳盜鈴,不愿意承認罷了。
不愿意承認在李謙的心里,有比她更重要的東西。
她無論給他多少,他都不會選她。
所以她沒有真正恨過欺騙她的方氏,沒有真正恨過背叛她的趙翌,沒有真正恨過輕怠她的趙嘯,沒有真正恨毒死她的趙璽……唯獨恨李謙。
恨到每次見到李謙都忍不住心中的暴躁。
可這恨,也不過是恨他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而已。
恨他虛情假意,對她如鏡花水月,經不起推敲,經不起風雨……
姜憲痛如刀剜,再也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眼淚如珠大滴大滴地落下來,很快就模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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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府邸###
“哎呀!”房氏忙走去,一把姜憲摟在了懷里,道,“你這孩子,你伯父又不是說今天就把你嫁過去,你怎么哭了起來?快別哭了,小心把眼睛哭腫了,就不漂亮了。”
她安慰著姜憲,朝姜鎮元投去一個嗔怪的目光,示意他和姜律先出去,她好私底下和姜憲說幾句話。
姜鎮元和姜鎮面對姜憲突如其來的眼淚,都有點傻眼。
兩人交換了一個不解的眼神,輕手輕腳地出了宴息室。
房氏任由姜憲在她懷里哭著,溫柔地順著她的頭發,低聲地哄著她“沒事的,沒事的,萬事有你伯父和你大哥,我們不怕,不怕”。
姜憲抽泣著點頭,心里的傷痛好像也隨著這淚水泄了出去,感覺好了很多。
房氏拿了帕子要給她擦眼淚。
“我自己來!”姜憲接過了帕子,聲音還有些哽咽。
房氏開門喊自己貼身的丫鬟打熱水進來,這才發現姜鎮元和姜律并沒有走遠,而是沉默地站在臺階旁的石榴樹下。
見屋里有了動靜,姜鎮元和姜律都快步走了過來,低聲道:“怎么樣了?”
“只是哭。”房氏擔心地道,“我看情況能不能問出點什么來,這種事急不得。”
兩人點頭。
房氏帶了兩個大丫鬟親自服侍姜憲凈面梳頭。
姜鎮元和姜律站在院子里頭。
姜律道:“爹,保寧,不會是看上什么人了,那人又出身寒微,她沒辦法跟我們說吧?”
姜鎮元也是這么猜想的。
他很是矛盾。
理智告訴他過日子不門當戶對大家的習慣不一樣。折騰起來容易傷感情。可感情卻告訴他,就算是門不當戶不對的,姜憲有他撐腰,還能吃虧不成。
姜鎮元沒有吱聲。
姜律看著遲疑了半天,這才低聲道:“爹,我看,若是保寧說出來。人品沒什么問題。您就應了吧!她從小體弱多病的……你看二叔父,從小被祖父和祖母捧在手里長大,行伍里的事一概不知。大家都擔心您出什么意外,長命燈從年頭點到年尾,結果你好好的,二叔父卻出事了……可見這世事無常。是誰也說不準的……”
勸父親禍福旦夕,抓住當下。
姜鎮元不由失笑。打趣道:“你總是推說男子漢大丈夫先立業再成家,不會也是這么想的,先把你妹妹推出來做擋箭牌,然后等你妹妹成了親你好照例行事?”
“沒有。沒事。”姜律有些狼狽,赧然地道,“我不過同病相憐罷了!”
“你還同病相憐!”姜鎮元說著。抽了腰帶就朝姜律抽過去,“我看你是皮癢!你明天就給我相親去。”
姜律就在院子里大喊“救命”。
房氏和姜憲從屋里沖了出來。看見姜律猴似的在院子里躥來跳去的,都忍不住哈哈地笑了起來。
那剩下來的一點點傷感也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姜憲知道這是姜鎮元和姜律逗她開心,心里很是感激,有點后悔前世沒有多和伯父一家接觸。
公主府和鎮國公府第依次點燃了檐下的燈籠。
房氏送姜憲回屋。
路上,她小聲地對姜憲道:“你伯父說了,不管你看中了誰,只要是對你真心,人品沒問題,你伯父都幫你做主。”
姜憲輕輕地“嗯”了一聲,淚水再一次聚集在了眼眶。
她站在公主府正院的門口,抱了抱房氏,回了正房。
那里曾經是她從不曾有過印象的父母的內室。
一直保持著原樣。
大婚時的那對沒有燃盡了的龍鳳燭臺還如永安公主活著的時候一樣,放在床頭板檔里面的小格子里,窗外她母親懷她時父親種下的那棵香樟樹的樹桿已長到了碗口大小。
她用帕子輕輕地擦著那對龍鳳燭臺。
偌大的公主府,只住著她一個人。
就像偌大的鎮國公府,只住著她大伯父一家三口一樣。
姜憲把龍鳳燭臺重新放進床頭的檔板后面,出正房,去了后面的次院。
姜憲沒有住父母的內室,而是將次院的宅子改建了一番做為自己的內室。
堂廳已按著她的愛好布置好了,情客正在給她鋪床。
她吩咐情客:“多加床被子,天氣有點冷。”
情客望著燒了地龍,溫暖如春的內室,心里道著“哪里冷了”,面上卻不敢流露半分,恭敬地應“是”,吩咐值夜的小宮女給姜憲準備了菊花茶。
半夜,姜憲突然醒來,滿身大汗。
她不知道是那那破碎得不成記憶的夢嚇的還是因為被褥蓋得太多。
聽到動靜的小宮女披了衣裳進來給她喂茶水。
姜憲喝了滿滿的兩盅才覺得心跳緩和下來,吩咐小宮女打水服侍她更衣。
她隨行的人被驚醒,直到寅時才漸漸安靜下來。
姜憲躺在床上睡不著,腦子里一片空白,眼睜睜地看著屋子里的光線漸漸明亮起來,卻又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百結憂心忡忡,私下和情客道:“公主總是這樣半夜地被驚醒可怎么是好?要不要跟太皇太后她老人家說一聲。去姑嫂廟求個平安符也好啊!”
“你少說兩句。”情客也擔心,但她要比百結冷靜,“宮里最忌諱這些了,要說,也只能說給鎮國公夫人聽。”
百結點頭,還是愁眉不展。
姜憲醒來的時候,已到了中午。
雪比昨天的大了些,在地上薄薄地積了一層。
她依在床上不想起來,問情客:“大伯母派人過來了嗎?有沒有說什么?”
“是夫人身邊的余媽媽過來的,見您還睡著,就沒有吵醒您,只說您什么時候醒了,讓我們去跟廚房說一聲,好端了膳食過來。”她說著,猶豫了片刻,又道,“李大人過來了,就坐在前面的院子里,已經等了您快兩個時辰了……”
“李大人?”姜憲睡得有點頭昏,心不在焉地道,“哪個李大人?”
從前的生活習慣她并沒有完全的摒棄,也沒想摒棄,那畢竟是她生活的一部分。所以壓根就沒有想到有個姓“李”的官員來拜訪她是件多奇怪的事——前世,她每天不知道要接見多少位“大人”。
情客的表情就有些不自在,道:“是京衛前衛副指揮使李大人?”
那又是個什么鬼?
京衛前衛副指揮使,不過是個五品小官吧!
姜憲在心里嘀咕。
情客見她神色很是茫然,只好又道:“是李謙,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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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冰人###
姜憲愕然,一下子就坐直了身子,道:“他怎么進來的?有人看見他了嗎?”
她被昨天的認知鬧得心灰意冷,這個時間壓根就不想見到李謙。
可鎮國公府可不比宮里。鎮國公府來來去去就這幾個人,多出一個生面孔都會被人發現的。而且這里是內宅,她伯母管家是一等一等的嚴厲,他伯父也不是宮里那些侍衛——他身手高超不說,打死了人是有辦法不償命的!
情客也不知道,她低聲道:“是前面掃院子的小丫鬟來稟的我,我當時還納悶是誰會來找我……”她看到人的時候嚇得話都說不出來了,既不敢聲張,也不敢趕人,到現在心還怦怦怦跳得厲害呢!
“那你還讓他在院子里呆著?”姜憲不悅地道,“你讓他去茶房里等吧!”
那邊僻靜,又有爐子。
這么冷的天,下著雪,若是濕了衣裳,正好借著茶房的爐子烘一烘。
情客低著頭應“是”,匆匆出了內室。
姜憲起身梳洗了一番,去了茶房。
李謙正圍在茶房的爐子邊烘手,見她進來笑道:“怎么這個時候還在睡?是不是天氣太冷了精神不好?”
姜憲懶得和他搭話,道:“你是怎么進來的?我伯父和大哥都舞著一手好劍,你小心被他們捉住了順手丟到順天府去。”
李謙呵呵笑,對她的態度不以為意,自顧自地熱情道:“你猜?”
姜憲實在是無心和他嬉鬧,板著臉看著他。
李謙呵呵地笑,朝著她挑了挑眉,湊上前來低聲道:“是你伯父請我過來的!”
姜憲根本不相信。道:“你可以繼續編!”
李謙笑得很是得意,道:“我就知道你不會相信。可這次真的是你伯父請我過來的,不然我怎么敢在你院子里站那么長的時間?”
姜憲不解。
李謙這才笑道:“你伯父決定緩和和曹太后的關系,想把北定侯家的白大小姐嫁給曹宣,又怕曹太后恨他支持皇上親政,不愿意妥協,所以請了我爹過來。想讓我爹做個冰人。”
李長青的臉恐怕也沒有這么大吧?
姜憲冷笑。
李謙忙道:“是真的!鎮國公覺得與其去跟曹太后提這件事。還不如跟承恩公說。”
姜還是老的辣。
姜憲訝然,對她伯父這種如同行軍布陣般的天馬行空的主意非常的佩服。
如今曹太后失勢,曹家沒落了。曹宣眼睜睜地看著,卻一點忙也幫不上,他此時此刻只怕比任何一個時候都要自責、愧疚,后悔。而白愫是北定侯府的嫡長女。從小宮里長大,太皇太后喜歡。和她又情同姐妹,就是在趙翌那里也有幾面薄面。娶了白愫,就等于和白家、姜家、王家說上了話,向皇上低了頭。若是從前。曹宣可能不會理會,但現在,但凡有一絲能保護曹太后、曹家的機會。他都愿意去做。
曹太后卻不同。
她是攝過政的太后,她原本打的是想把她嫁給曹宣的。她伯父若是主動提出讓白愫嫁給曹宣。她會認為這是姜家對她的羞辱,對曹家的羞辱,不僅不會答應,說不定還會利用這件事讓趙翌以為姜家在腳踏兩條船,借趙翌之手收拾姜家。
這件事由李家去跟曹宣說比她伯父去跟曹太后說的效果要好百倍。
如果曹宣能說是自己看中了白愫,那就更好了。
姜憲笑道:“如若李大人做成了這個冰人,那可得好好地謝謝他。”
李謙笑道:“那你準備怎么謝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