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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翌呵呵地笑,并不答話。
一頓晚膳也算是吃得賓主盡歡了。
但白愫遲早是要離宮的,過了小年,姜憲就開始幫她收拾東西。北定侯夫人也讓人帶了信來,讓白愫好好地在宮里過年,初一大朝會的時候,她再進宮來探望白愫。
白愫不免有些感慨,對姜憲道:“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在宮里過年了!”
所以她今年也沒有回鎮國公府過年。
姜憲沒有作聲,指了服侍白愫的兩個宮女柳葉和柳眉:“你是帶出府去還是由著家里安排?”
在宮里的都是宮女,名義上服侍皇上的,白愫可以用卻不可以帶出宮去。但什么事都有例外,只要操作妥當,一樣可以讓兩個宮女脫籍。
白愫想了想,道:“若是不麻煩,就讓她們跟著我走好了。她們畢竟服侍了我多年,我也使習慣了。”
姜憲就讓劉冬月去辦這件事。
過了兩天,劉冬月就把事情辦好了。
姜憲正獎勵著他,有小宮女進來道:“郡主,珍寶館大總管劉公公求見。”
“珍寶館大總管?”姜憲有些糊涂,想不明白他來找自己干什么?
劉冬月忙對姜憲道:“原來珍寶館的大太監因悄悄地偷了東西去賣被發現了,就換了個新人管事。這人姓劉,叫清明,原來是針工局的管事大太監,不知道走了誰的路子,突然被調到了珍寶閣當管事,雖說珍寶閣比不上針工局,卻在內宮當差,若是運氣好,被調到乾清宮也不一定……”
針工局,姓劉?!
姜憲腦海里就浮現出個看上去面目敦厚、一雙眼睛卻精光四射的面孔來。
當時只覺得他會辦事,沒想到不過幾天功夫,他就想辦法調到了內宮。
這個人不容小視。
不知道他找自己干什么?
姜憲有點好奇,讓人宣了他進來。
劉清明并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身后還帶著四、五個內侍,這些內侍手里都捧著一個由寶藍色杭綢裹著的包袱。
這下子不僅僅是姜憲了,就是劉冬月都奇怪起來。
他幫著那些內侍把手中的包袱都放在了一旁的羅漢床上,姜憲這才問劉清明:“劉公公今天怎么有空到我這里來?”
劉清明的態度非常的恭敬,道:“奴婢新來乍道,不懂規矩,若是有什么地方沖撞了郡主,還望郡主海涵,不要和我一般見識。”
姜憲不知道自己怎么會給了他這樣的印象,有些敷衍地點了點頭,好像答應了實際上什么也沒有答應。
劉清明貌似并不要求姜憲回應他的話,而是繼續道:“奴婢從前在針工局當差,別的不管,這面料尺頭卻是最擅長不過了。奴婢也沒有什么好東西,就帶了幾匹今年冬季上貢的春季面料,都是江南那邊最流行的,給郡主做兩件春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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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送禮###
新進宮的管事太監,為了盡快地和宮中的人打成一片,挨個拜訪宮里有權有勢的人,這是常事。可巴結奉承到姜憲這里的……姜憲兩世為人,還是第一次遇到。
她不由困惑地看了劉清明一眼。
劉清明卻像沒有察覺似的,殷勤地笑著把東西送給了姜憲就告辭走了。
不要說姜憲了,就是劉冬月都滿頭霧水。他主動道:“郡主,要不要我去打聽打聽這個劉清明到底什么來頭?”
“算了!”姜憲覺得自己現在已經夠麻煩了,再去攪和到一群大太監里算是怎么一回事?
何況這個劉清明這樣做低伏小地來見自己,說不定是為了向她表明他不會把她去針工局里的事說出來……
“你看著點就行了。”姜憲吩咐劉冬月,“別出了什么事把我們給扯了進來。”
劉冬月恭敬地笑著應諾,小心地和姜憲說起前些日子買的那帶溫泉的宅子來:“這兩天下雨,天氣不收潮,墻暫時沒辦法粉,但東西我已經收拾好了,就等您過去看看了……”
原來的房主把一些笨重的家具都留了下來,很多是楠木或是梨花木雕成的,算一算這宅子買得十分劃算。
或許是總住在有些年頭的宅子里,姜憲恰恰最不喜歡這些上了年頭的東西。
她要劉冬月把屋里的東西全都整理出來,讓營造司的給她重新打一批家具,甚至抄手游廊的屋檐都按照蘇式樣子重新繪畫,那屋子除了幾根柱子、幾堵墻,幾乎都重新翻新了。
這可是個大工程。
劉冬月忙得團團轉,眼看要過年了。工匠放了假,他這才回宮。
“也不用急。”姜憲對他道,“明年立冬之前修繕好就行了。”
劉冬月一面幫姜憲打了簾子,一面笑著跟在姜憲身后進了東三所的正殿,道:“郡主這是人寬厚,可我們怎么能失了本份。您放心好了,立夏之前一定把那宅子給您整理好了。我看那旁邊綠樹蔥郁。說不定郡主還能去那里避暑呢!田醫正不是說了嗎。有很多冬天的病都得夏天治,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到冬天就說膝蓋酸脹,說不定夏天去泡泡溫泉。冬天能少受些罪呢!”
一番話說得不由讓姜憲對他刮目相看。
可惜她是郡主,不然出宮的時候可以把劉冬月帶在身邊服侍。
不過,什么事都事在人為,她想個法子。說不定還真能帶了劉冬月出宮。
姜憲思忖著,劉冬月幫著幾個小宮女把劉清明送的包袱散開了。
銀紅色遍地金。鵝黃色杭綢,碧綠色的湖緞,紫色的漳絨,漂色的綾羅……姹紫千紅的。閃得她眼睛刺痛。
“哎呀,這顏色可真好!”劉冬月拉出一匹藕荷色布料道,“我只知道十樣錦是寶瓶、花盆、筆墨的。還沒有見過用十種顏色的菖蒲織成的十樣錦,可真是別致!這是江南的新式樣子吧?說不定還是蘇樣呢?郡主。這樣的顏色料子到了春天的時候做件褙子最好看不過了……”
姜憲心中一動。
李謙曾經說過,要送她江南流行的新式樣子做衣衫的……那個劉清明不會是……
她的心莫名地就怦怦亂跳起來,快如擂鼓。
偏偏劉冬月還不知道收斂地在那里道著:“這個織著櫻桃果子,還帶著幾片綠葉子……瞧這花色,決不是江南織造的貢品。他們可不敢把織著這樣圖樣的料子送進宮來……軟軟的,絲滑如水,比那些貢品的品質還要好一些……這個劉清明倒沒有吹牛。能想著給郡主捎這匹這樣的布料進來,他也是有心了……”
是啊!
說不定是自己想多了呢!
也許這就是那劉清明想得了她的庇護而奉承她的東西……
姜憲的心又慢慢地平靜下來,把東西收拾好,又叮囑了劉冬月幾句,她去了白愫住的西三所。
雖說是過了元宵節才出宮,可白愫已經開始收拾東西了。
一年四季的陳設用具都是宮里的,帶不走,能帶走的,也就是幾件衣裳和首飾。
不知道為什么,姜憲看著就覺得有些凄涼。
她把白愫拉到了寢宮,給了她一個荷包,道:“你自己隨便處置吧?”
白愫不解地打開了荷包,里面是幾張銀票。
“這……”她拿下出來粗粗地看了一下,估計有兩、三萬兩的樣子,“你給我這個干什么……”她把銀票重新裝進了荷包,塞給姜憲。
“你拿著!”姜憲捏住了白愫的手,低聲道,“以后曹家要打點的人和事還多著呢,我想了想,給你什么也不如給這個——古畫玩物都有序可尋,只有這個,溶了就又是個新物件……”
白愫想想,覺得姜憲說得有道理。
她沒再推辭,大大方方地收下了,道:“保寧,多的話我也不和你說了,你的大恩我記下了。”
姜憲抿著嘴笑了笑,沒有作聲。
她一下子幫了兩個朋友,她才是沒有吃虧的那個人好不好?
“你若有什么事直管來找我!”姜憲道,“三個臭皮匠,頂得上一個諸葛亮。”
白愫點頭。
兩人手挽著手出了寢宮。
太皇太后派了人叫她們去東暖閣,說是黔安公主過來了。
前世姜憲根本不認識這位黔安公主。
聽封號就知道不受寵了。
今生太皇太后卻把她的這位姨母抬了出來,不知道有什么打算。
白愫和姜憲去見了黔安公主。
黔安公主應該只有四十五、六歲,可樣子卻像五十七、八的人,穿著真紅色的通袖襖,戴著翟冠,皮膚白凈卻面容憔悴,神色呆訥而拘謹。見了姜憲和白愫嘴角翕翕了片刻才道:“郡主一下子都長這么大了,過兩年也該及笄了吧?這位就是北定侯府的大小姐清蕙鄉君吧?長得可真漂亮!”
話說得有些澀,可見是個不怎么交際應酬的。
太皇太后也不見怪,讓她坐下來說話。
“想必你已經知道了,曹氏身體不好在萬壽山靜養,我年紀大了受不得吵鬧,今年年三十的團圓宴就由你領著命婦們朝賀了。”太皇太后歪在臨窗大炕葛黃色繡著四柿紋的大迎枕上,望著身姿筆直、神情肅然,半坐在繡墩上的黔安公主語氣溫和地道,“自永安去了之后,我也沒有精神管你,如今無人主持六宮事務,你怎么也是孝宗皇帝的女兒,有些事也要學著點了。”
言下之意,好像是因為曹太后的緣故她才會受此冷落,連正常的公主儀駕都沒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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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為難###
黔安公主訥訥應是。
太皇太后嘆氣,賞了她些首飾珍玩,打發她出宮。
姜憲不免好奇:“外祖母這是要抬舉黔安姨媽嗎?”
太皇太后搖頭,道:“我是懶得再和這宮里的事打交道。”然后問起了姜憲的那個溫泉宅子,“什么時候能修繕好?夏天的時候我們去西苑避暑去吧!”
就是說,不想呆在宮里了。
姜憲自然允諾。
今年只有大年二十九,沒有三十。
到了臘月二十八那天,東陽郡主和武陽郡主進宮來給太皇太后問安。
姜憲依舊躲在屋里沒有出來,韓同心卻找了過來。
她目光閃爍地把屋子掃視了一番,道:“你一個嗎?怎么不見白愫。”
連名帶姓地喊著白愫,語氣中透著幾分不友好。
姜憲無意和她糾纏,吩咐小宮女給她上了茶點,道:“她在她自己屋里。”
韓同心用牙簽戳著小碟里的茯苓糕,垂著眼瞼道:“你知不知道,蔡家都要和曹家說親了,白愫突然蹦了出來……如意本來是要陪著我一起進宮的,現在都不好意思來了……”
什么意思?
自己喜歡不敢說,卻借著別人的名義打抱不平?
這種計量,也敢拿到自己面前來顯擺!
姜憲冷笑,毫不留情地戳穿韓同心:“一家有女百家求。這女孩子沒有出閣之前,多的是人求娶,但到底花落誰家,卻是要看點緣份的。既然曹太后選了掌珠,可見和曹宣有緣的是掌珠。你和蔡如意玩得那么好。我覺得你應該勸勸她才是——除非她以后嫁個四品以下的官吏,不然和白愫總是要碰到的,頗此間還是不要說這件事的好。曹宣估計無所謂,怕就怕蔡如意以后的夫婿會心里不舒服。你可別到時候成了拆散別人夫妻的罪人。”
“你!”韓同心氣得直哆嗦,“明明是白愫破壞如意……”
“我等會會把你這話告訴東陽姨媽。”姜憲淡漠地打斷了韓同心的話,“讓她老人家來評評理,這話應不應該由你來說。”說著。她像想起什么來似的。又道,“對了,蔡如意那里我也應該打聲招呼。免得你咋咋呼呼的壞了她的名聲……”
韓同心拂袖而去。
姜憲讓小宮女把韓同心用過的東西全都拿出去扔了。
太皇太后知道后直嘆氣,私底下和孟芳苓道:“保寧這脾氣也太倔強了些,以后可怎么辦啊?”
現在她活著,趙翌沒有娶妻。
等到她不在了。趙翌有了皇后,誰還能護著她的保寧不受委屈。
太皇太后想著。眼淚都快落下來了。
正服侍太皇太后歇息的孟芳苓也發現了這件事。
自重陽節之后,姜憲的脾氣就一日大過一日。就是在皇上面前,那也是說翻臉就翻臉。現在皇上還念著從小的那點情份,時間一長了。姜憲又搬出宮去,這情份也就越來越淡了。
到時候姜憲受得了嗎?
這事她本不該插嘴,可姜憲是她從小看著長大的。再理智的人有時候也會受感情的影響,她忍不住低聲道:“太皇太后。郡主的婚事,您恐怕要多費心了……常言說得好,這女子嫁人就像是第二次投胎,是好是壞,關系到下半生的日子怎么過。”
“這個道理我也明白。”太皇太后神色更是無奈,“可你滿朝文臣望去,有誰是合適的?”
孟芳苓語塞。
太皇太后躺了下去,心思重重地道:“你說得有道理。明天是團圓宴,你把鎮國公夫人請過來,這件事,還得和她商量。我在宮里,認不得幾個人。”
孟芳苓記下了,想著冬日太陽短,每年這個時候那些命婦都會在未正之前進宮,派了人在隆福門守著,迎了鎮國公夫人房氏進來。
太皇太后也沒有啰嗦,直接向房氏說明了自己的意圖。
房氏有些意外,笑道:“保寧如今還沒有及笄,這個時候會不會太早了?”
從前太皇太后曾經說過,怎么也要把姜憲留到十六歲。
太皇太后道:“先訂親也行啊!免得到時候慌慌張張的,胡亂給她找了一個。”
房氏很想提親恩伯家世子的王瓚,可見太皇太后這個樣子,顯然沒準備把兩個孩子湊成堆,她把心思壓在了心底,從慈寧宮的東暖閣出來,就拉了送她的孟芳苓,低聲道:“您看,我要不要跟太皇太后提提親恩伯家的世子爺?”
孟芳苓看了看遠遠地跟在她們身邊后的宮女,壓低了嗓子道:“太皇太后若是去了,親恩伯家只怕也要韜光養晦了。郡主嫁過去,太打眼了。于兩人都不利。”
房氏聽了難掩失望。
孟芳苓只能在心底暗暗嘆氣。
而此時的姜憲,卻正和王瓚在一起。
王瓚滿眼是笑地望著姜憲,溫聲地問她:“好不好玩?”
他給她帶了套新魯班鎖。
姜憲不太擅長玩這些,一點也沒有覺得好玩。可這東西是王瓚送的,當著王瓚的面,她怎么也要給他幾分面子。
“還行!”她放下了手中的魯班鎖,讓情客幫她收起來,“等我沒事的時候再拿出來玩。”
王瓚點頭。
姜憲問起他在禁衛軍的情景:“好玩嗎?和你的同僚上峰相處的怎樣?有沒有什么有趣的事發生?”
王瓚的目光凝視了她片刻,好像在打量她似的,過了一會才道:“我在那里挺好的。每天上衙下衙,也沒有什么有趣的事……”
他實際上很想向姜憲解釋一下自己并不想去禁衛軍,可他要是不去,就把皇上得罪死了,皇上如果哪一天清算起姜家來,這也會成為姜家的一樁罪。皇上剛剛親政,正是立威的時候,他們不能在這個時候和皇上頂著來,有什么事,只能徐徐圖之。
可話到了嘴邊,看著姜憲那仿若什么也不知道,無憂無慮的臉龐,他又說不出口了。
也許姜憲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想和他說這些事而已。
念頭閃過,王瓚覺得心如刀割。
白愫已經定了親,接下來就應該是姜憲了吧?
王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覺得有些話還是要當著姜憲說清楚的好。
他隱隱有種感覺,如果這個時候他不說,以后恐怕就更難有這樣的機會了。
“保寧……”他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望著著姜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