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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D市的三周過得急促卻漫長,白天他和邵明曜一起泡在店里,邵明曜忙里忙外,他縮在角落寫作業。晚上他帶邵明曜走街串巷去吃小攤、看各種不知所云的電影。
D市只有一個公園,十二點后,電影散場、宵夜收攤,他們在公園深黑樹影的遮掩下,很俗套地搞著對象——不像白天那么懟來懟去,只是拉著手,偶爾蹦幾個字出來,更多時間是安靜地蹭著彼此的身體,擁抱和親吻。
林晃被蚊子咬了好多個包,和陳亦司視頻時,陳亦司納悶道:“你不是和邵明曜搞對象嗎?他到底是嘬你,還是嘬你的血?”
他不問還好,一問林晃又癢起來了,使勁撓了兩把臉,“爺呢?”
“屋里呢?!标愐嗨绢D了下,壓低聲說:“你們趕緊回來吧,我感覺老人家身體不太行?!?
林晃一下子緊張起來,“爺怎么了?”
“吃不下飯,還蔫,一天比一天沉默,現在都不怎么愛出屋了?!标愐嗨緣旱吐?,“老人吃不下東西可不是什么好兆頭,你先別跟邵明曜說,趕緊回家看看。”
林晃憂心忡忡,店也不管了,火速拉邵明曜往回跑。結果歸家當晚,邵明曜簡單做了兩素一葷,爺吃了三大碗飯,蒼白的面色肉眼可見地轉為紅潤。
陳亦司趴在林晃耳朵邊問:“不會是回光返照了吧?”
林晃在桌子底下狠踩他一腳,但總算是松了口氣。
他腦子轉了轉,又在飯桌上漫不經心地說道:“爺,明年邵明曜在英國,我也在外地上大學,就讓陳亦司來照顧您吧,他要開拳館,您給他騰個臥室就行。”
陳亦司立刻仗義地拍胸脯:“沒問題!老爺子下半輩子就拴在我身上了!”
邵松柏沉默許久,扭頭問邵明曜:“之前不是說留學生家屬可以申請陪同簽證嗎?你再把條款發我看看?!?
邵明曜樂得差點沒裝住。
等陳亦司扶老頭下去遛彎,邵明曜在林晃臉上掐了一把,“你怎么全是心眼子?!?
他掐到了林晃的蚊子包,第二天蚊子包發炎紅腫了,連帶著蝴蝶紋身也變了形,林晃狠狠踹他兩腳,兩天沒搭理他。
七月底,準高三開學第一周,邵明曜先后收到了A-level考試成績和劍橋的offer。
他沒什么驚喜,只在飯桌上隨口提了一句,然后就開始準備簽證和出國的行李。邵松柏嘴上沒說什么,但激動得好幾天晚上都沒睡好。
林晃熬過高三第一周的分班考,最后一科打鈴交卷,回頭往后門一看,邵明曜就靠墻站著等他放學。
班里響起一片對離別的唏噓,嚴竟湊過來小聲問:“聽說你鄰居錄了劍橋,真假?”
林晃垂眸收拾桌上的演草紙,“真?!?
“聽說還是最牛逼的經濟學,真假?”
林晃說:“真?!?
嚴竟倒吸一口氣,“那豈不是快走了啊?”
“嗯?!?
“八月中?”
“嗯。”
林晃裝好書包起身要走,嚴竟追問:“你怎么好像不太高興?”
林晃腳步頓了下,沒吭聲。
嚴竟又說:“嗐,是不是擔心以后放學沒人一起走了?”
邵明曜屈起手指,對著空氣做出敲門的動作,林晃瞟他一眼,許久才低聲道:“沒不高興,替他開心?!?
“這就對了嘛。”嚴竟很不見外地在他胳膊上一拍,“鐵哥們,分開了也還是鐵哥們!就像咱倆一樣!就算你下禮拜去了鳳凰班,我也是你最愛的小山雞!”
林晃不予置評,和這只小山雞沒什么好說的。
嚴竟又支招:“你要是擔心感情淡了,就送他個禮物唄?!?
林晃一頓,“禮物?”
嚴竟點頭,“嗯啊,送得隆重點,讓他走到哪都想著你?!?
林晃把這句話聽進去了。
他和陳亦司討論了幾個來回,又咨詢了班里幾個富二代,最后給邵明曜買了一雙奢侈品牌的鞋。
邵明曜拿到鞋后愣了一會兒,“送鞋?。俊?
“陳亦司說,送鞋就是送你走?!绷只蚊鏌o表情地說,“讓你趕緊滾,別惦記家里,好好讀你的劍橋去?!?
“這樣啊?!鄙勖麝淄_上一套,后跟一蹬,皺眉。
林晃趕緊問:“不喜歡么。”
“不是。”邵明曜“嘶”了一聲把腳退出來,“小了。”
林晃沉默片刻,提起鞋子,“還來得及,我去換?!?
這個牌子是做皮質手包的,鞋其實算配貨,尺寸做得不標準,服務也慢。
一來一回換了一禮拜,總算趕在邵明曜起飛前一晚收到了快遞短信。
這晚剛好出了分班考成績,林晃假期沒太學,理科年級排名小幅度往前拱了拱,拱到第90,擦邊最后一名進了全科A。
晚自習前調班,他分成幾趟把東西搬去全科A,新同桌也戴眼鏡,但比嚴竟高半個頭,前桌是兩個女生,三個人七手八腳地幫他把座位歸置好,熱情得他有點手足無措。
全科A以前是三十人,高三后擴充到六十人,基本都是從原一班升上來的。新同學自我介紹花了一節晚自習,林晃最后一個上臺,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說了句自己來自六班、希望和大家一起進步的場面話。
卻沒想到,這一句“六班來的”讓這幫優等生嗷嗷喊了十來秒,震得他耳朵疼。
“你喜歡哪科!”底下有人問。
真是受夠了這些省重點的學生。
林晃道:“不愛學習?!?
同樣的回答,一年前替他刷爆了六班人的初始好感,可這回卻只換來一片死寂。
講臺桌底下,揚起五十九張天真而困惑的小臉龐。
他同桌引導他:“怎么會沒有喜歡的科目,你數學和物理分這么高,喜歡死了吧?”
真有人能“喜歡死”某一科么。
那這種人也一定喜歡挨抽吧。
“分高?!绷只螌嵲拰嵳f,“但煩學習?!?
一片軒然大波中,老馬狠狠在他頭上揉了一把,吹胡子瞪眼地讓他下去,重新思考一下什么是人生、什么是熱愛。
林晃茫然地思考了一個晚自習,也觀察了一個晚自習。
他驚悚地發現,這個班里的人好像是真的愛學習——他同桌因為解出一道難題發出了超過十秒鐘的愉悅笑聲,前桌女生課間提起自己暗戀英中光榮榜上前幾屆的一個傳說級大佬,因為自己是“智性戀”。
他對世界的認知又被狠狠刷新了一把。
晚上邵明曜來接他放學,大概也是邵明曜最后一次接他放學了。
這次他沒犯困,但還是讓邵明曜扯著手走,習慣了。
走到坡上,林晃在家門口拆了換貨來的快遞,讓邵明曜試鞋。
“完了?!鄙勖麝装咽种割^塞進腳后跟和鞋跟之間,“這回大了。”
好煩。
林晃一屁股坐在門檻上,不想說話。
戀愛不是給人談的,臨要分別,想不出分開的話也就算了,連雙鞋都送不明白。
他正焦躁著,忽然被邵明曜大手托起下巴,吻在唇上。
邵明曜不兇的時候,喜歡像小雞啄米那樣一下一下地親他,不伸舌頭,每一次都觸碰他嘴唇到底,再慢慢彈起,再一下觸到底,一直親得他脖子酸了才算完。
邵明曜搓弄著他的臉蛋,“你不想我走,是不是?!?
林晃耳朵根紅了,別過頭道:“快滾吧,看你都看煩死了。”
邵明曜低笑兩聲,和他一起擠在院門那道窄窄的、有點硌屁股的門檻上坐著,用力把鞋帶拽緊,打了一個巨大的蝴蝶結。
“大我也穿,穿到劍橋去。”
林晃沒吭聲,邵明曜執著地偏過頭瞅著他,“會想我么?”
林晃說:“不會。”
“這樣啊。”邵明曜抬手握住他后脖頸,一下一下輕輕捏著,“我也想你?!?
耳根的紅一下子蔓延到脖子,也可能是被捏紅的。
林晃虛蹬了兩下地面的沙子,“你惡不惡心?!?
邵明曜輕聲笑,一直笑到他忍不住轉回頭來,才托起他的臉頰。
這一次動作溫柔,眼神專注。
他認真地和他接吻,手指插在發間,在他頭上揉按,吻到兩人氣喘吁吁,唇間勾出銀線,卻仍然抵著腦門不舍得松開彼此。
邵明曜使壞,把嘴唇沾著的晶瑩擦在他的蝴蝶上,像是要在離開前狠狠標記一次地盤。
“我圣誕假期就回來?!彼衷谒溥呎f,聲音低低的,籠在兩人的呼吸間,像小狗一樣吐氣。
沒來由地,林晃眼眶忽地一熱。
他忍住鼻子里的酸,垂眸“嗯”了一聲。
“大學報個2+2項目吧,來找我,好不好?!?
“嗯?!绷只涡》赛c頭,“等我吧。”
于是邵明曜鼻尖和他相抵,“等你。一直等著你呢?!?
分別前最后一次接吻,或許吻得太久、太多次,以至于林晃回家躺在床上都有點暈暈的。
他在暈乎乎中忽然意識到,邵明曜沒有說大話,他確實一直在等他。
無論是小時候,還是重逢這一年多以來。
這個人從來不會為任何人偏離自己的軌跡,不遷就、不討好、不妥協,即使對他也一樣。
但他卻又一直在等他,在前面更光明、開著更多繁花的路上,鑒定地朝他伸著手,讓他也過去。
起飛那天,是H市今夏最大的一個晴天。
邵明曜穿走了那雙鞋,帶走了老杏樹今年結出來的第二顆杏。
潔白的巨鳥拖著羽翼,劃破晴朗的早晨,把林晃的目光和心一起帶去了另一個國度。
林晃和邵松柏一起去送機,回來后來不及感傷,立刻回班考試——英中高三每周兩輪考試,所有成績和排名被分析得淋漓透徹,非常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