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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拾一記得剛才奶娘的話,伸手拽住了梨奴,又緊緊捂住了梨奴的嘴巴。
兩個小姑娘,抖成了一團。黑漆漆的床底下,只有掙得大大的眼睛映照出外頭那一點微弱的光。
奶娘的慘叫聲也很快響起。付拾一眼淚洶涌而出,卻抬手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讓哭聲泄露出半點。
緊接著就是有人跑到了窗口,還不干不凈的罵了句:“小兔崽子從窗口跑了!”
再接著就是人跑出去的聲音。
梨奴再也按捺不住,想要出去看看。
付拾一死死抱著她,流著眼淚拼命搖頭。
外頭還沒有徹底安全,這個時候出去,不知道會遇到什么。所以不能去。
梨奴拼命掙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奇怪的是,卻仿佛下意識一樣,兩人都是沒發出半點聲音。
付拾一這會兒力氣也出奇的大,死死的拉著梨奴。
外頭依舊有慘叫聲響起。
屋里漸漸有血腥氣彌散。
也不知道過去多久,外頭終于一片死寂。
付拾一松開已經僵硬的胳膊,慢慢的挑開了床單子往外看。
入目就是一張死不瞑目的臉。
這是奶娘的臉。
奶娘仰面躺在地上,眼睛大大睜著,訴說著不甘心。
地上那一攤鮮紅的血跡,顯示出奶娘死得不能再死——這樣大的失血量,人是活不了的。
而且胸口傷痕,也顯示出是一刀斃命,正中心臟。
殺人者,手法如此老練。
奶娘甚至沒有過多防御型傷口。
就連掙扎也沒有太多。
不僅僅是奶娘。
付拾一拉著梨奴,看遍了每一個房間,找到了每一個熟悉的人。
付家其余二十一口人,全部死去,從夫人張氏,到嫡子付椿,再到車夫丫鬟,全部死去。都是一刀斃命,手法老練。
就連無辜店家五口人,也全部斃命。
偌大客棧,血流成河。
如果不是奶娘剛才那一句話,也許她們兩個也會死。
恐懼如身后影子,緊緊跟隨。兩個小女孩兒,誰也不敢哭出一聲,在這一瞬間,仿佛就已是長大。
“小娘子,我們得藏起來。”付拾一低聲的說一句,聲音破碎,幾乎不成整句。
梨奴大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兒,眼淚撲簌簌的掉,將自己娘親和哥哥身上的金簪和玉佩拿下,而后頭也不敢回,悄悄跟著付拾一就藏了起來。
她們不敢跑遠,就藏在屋后的密林里。一動不敢動,等著天亮,等著未知的明日。
剛跑出來沒多久,客棧就起了火。
熊熊火光燒得人眼睛灼燙,忍不住的往下落淚。
梨奴緊緊抓著付拾一的手,嘴唇都咬破。
“將來,我一定要給阿娘和阿兄報仇。我要回去京城,我要去御前告狀!害我付家的,一個也跑不了!”
嬌嬌的小女孩兒,此時已褪去所有的稚嫩和天真。
付拾一盯著火海,有那么一瞬間的恍惚,覺得自己好像是又回到了曾經那個滿是大火和濃煙的兇案現場。好像自己又是那個剛剛畢業實習的法醫助理。
聽見梨奴的話,付拾一回過神來,想著自己娘親,一雙眼睛亮得懾人,咬緊牙關不讓自己顫抖:“小娘子放心,我跟你一起。”
殺人者,必償命。
不是為了正義,而是為了這血淋淋的債!這一條條的人命!
###第1章
難道不行###
開元九年春,萬物生發。
大唐長安城里,一如既往的熙熙攘攘。
即便是天色漸暗,街上已有商鋪亮起燈籠,可依舊擋不住城門口的人行色匆匆。
有趕著進城的,也有趕著出城的。
付拾一背著包袱從城外進城。
一身棉布衣裳,雖樸素卻難掩少女身段窈窕。
付拾一梳一個再簡單不過的百合髻,頭上只兩朵小小的絹花,很是樸素。
付拾一只來得及看了一眼長安的繁華,便被城門口差役呵斥:“公驗呢?”
付拾一忙遞過去。
差役上下打量:“從蜀州來?年十五?獨身?職業是……殺豬匠?!”
勿怪差役驚愕,蜀州路遠,且路艱難,成年男子都怵頭,更別說嬌弱女兒家。
更何況,眼前這位女郎還是獨身一人,剛剛及笄。
而且那個職業——
付拾一燦然一笑:“是。祖傳的技藝。”還傳承千余年。
衙役便忍不住遲疑。
付拾一笑問:“可是不妥?”
差役說不出不妥,卻還是不肯放行:“城里有親戚?”
孤身一身,路途遙遙,除卻投奔親戚,實在是想不出其他可能。
付拾一不想多生事端,乖巧點頭:“是,家中出了變故,故而來投奔親戚。”
差役頓時一臉“我就說”的神情。
這頭耽誤時間久了些,那頭有個帶刀的官爺過來,順口問了句。差役便將情況說了,那位官爺上下打量了幾眼,頓時也皺眉。
“親戚在哪個坊?可找得到?”那官爺別看橫眉冷目,一臉絡腮胡子,全是兇相,倒也熱心。
付拾一笑容不減:“在永崇坊。能找得到。小時候曾來過的。”
官爺這才將公驗還給了付拾一。
付拾一收好,背著包袱進了城。
一別近十年,果然是物是人非。
長安依舊是長安,熟識的人,卻不知去向何處了。
付拾一花費幾個錢,坐車到了永崇坊。
永崇坊依舊是熟悉的樣子,不過記憶里頭商鋪,卻早就幾經更易。
付拾一收拾著記憶,走到了一戶宅子前面。
宅子門釘大概剛換過,一個個嶄新發亮,門上的漆也是鮮亮的。
墻角一株西府海棠,如今正是開得茂盛。從前,她在那海棠樹下捉過迷藏。花瓣落了一頭一身。
可如今……卻連進去都不行了。
付拾一看了一陣子,忽聽見門開的聲音。
付拾一轉頭,就看見一位身穿綠袍的年輕郎君從里頭出來。
付拾一沒敢多看,畢竟身份懸殊。
只抬頭又復雜看一眼西府海棠伸出來的枝丫,就慢慢的沿著墻根兒往巷子里走。
于是自然也沒瞧見,那位年輕郎君朝著她這邊看了一眼,恰好看見她緩緩行去。
不過年輕郎君也沒往心里去,只看一眼隨從。
隨從忙道:“郎君再等等,老夫人許馬上就回來了。”
付拾一這頭沿著墻根一路走,在盡頭看見了一座道觀。
這是一坐女冠修行之處。
聽說最開始是前朝哪個公主修行的地方。所以才能落在這樣非富即貴的的地段。
道觀里是能借宿的,不過得交銀子。
對于付拾一這樣的單身女子,是個比客棧更合適暫且入住的地方。
付拾一只跟觀主說過一聲,就住下了。
負責這一塊的道姑慧光,不過二十多歲,很是和氣。
付拾一跟慧光打聽:“長安城里長安縣縣衙還在原處么?這些年有沒有變過?”
慧光驚異看付拾一:“自然是不會變的。離咱們這也不過兩條街的距離。不過你問這個做什么?難道是要告狀?”
付拾一淺淺一笑,“之前說過,我是來尋親的,那親戚家里,就是做衙役的。所以才打聽。就是不知如今他在京兆府還是在長安縣。”
慧光了然:“這幾個衙門,十幾年來也沒挪動過,你知道姓名,就去問問。總能找到。”
付拾一一個女兒家,不遠千里來尋親,光是這個身世,就讓人唏噓得很。所以慧光難免有些同情。
付拾一謝過慧光,早早睡下,第二日一大早便去長安縣縣衙。
長安縣縣衙大門看上去有些陳舊,一個個的不良人穿著官服,三三兩兩的往外走——或是去巡邏,或是去辦案。
有幾個人嘴里罵罵咧咧的:“這附近也沒人開個早點鋪子,一大早想吃個胡餅,喝口羊湯都沒地兒!餓死算了!”
“可不是?也不知道那些人怕什么。”
“還不是怕我們不給錢。”
幾個人且說且走過,路過付拾一還又看她一眼,只覺得奇怪。
自然。誰也沒多事兒。
付拾一卻盯著那朱漆的衙門,陷入沉思。
過了一會兒,付拾一拿定了主意,一刻也沒停留,就去別處了。
緊挨著永崇坊不遠的升道坊,付拾一是去那。
按照記下來的地址,付拾一一路問過去,最后才站在了一個小門戶外頭。然后抬手敲了敲門。
手里還提著之前在在街上買的一包點心。
“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二十三四的小媳婦從里頭探出頭來:“您找誰?”
小媳婦生得美貌,桃臉杏腮的,一雙眼睛水汪汪,身材更是纖秾合度,就連聲音也軟得很。
付拾一笑得眼睛都彎起來:“這是劉大郎的家?”
“你找我們大郎?是租車還是——”小媳婦剩下將付拾一打量,見是個獨身女子,就松懈下來:“進來說話罷。”
付拾一先將點心雙手遞過去,這才跟著進了院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就住了腳,將前后因果解釋:“之前進京,劉大郎曾幫過我許多,若不是他,恐怕我也到不了京城。所以如今到了京城,便特地上門來感謝。”
小媳婦笑著給付拾一倒水:“順手之勞,不必如此。女郎太客氣了。”
付拾一露齒一笑,略有些局促:“實際上我來,還有個不情之請。如今我在京城,也沒別的親眷,投親的親戚,一時半會也找不到,所以就想自己租個屋子,再尋個什么差事,好歹先把日子過起來。只是也不知怎么弄,就想請你家大郎幫忙問問。”
租車的人,總是消息靈通。
而且付拾一也明白,自己一個孤身女人,還是不要親自張羅。否則指不定被盯上了。
即便這是長安城,這是天子腳下,也一樣是有地痞流氓。
###第2章
真能賣她###
付拾一這個請求,讓劉大郎的媳婦有些遲疑。
付拾一很是體貼:“自然不能讓劉大郎白幫忙,事成之后,一切按照規矩來。”
按照規矩,別人幫忙辦事兒之后,那就要給人一點中介錢。
劉大郎的媳婦頓時眉開眼笑,看付拾一順眼多了:“那哪能呢?不需如此客氣。進來坐,進來坐!”
這事兒不需要劉大郎出面,她自己就能掙了這個錢。
付拾一露齒笑:“若是嫂子不收,我斷不敢麻煩你們的。”
劉大郎的媳婦就沒再拒絕,反倒是打了包票:“你放心,我一會兒就去幫你問,沒準下午就信。到時候在這一片,咱們也好做鄰居,有個照應。”
付拾一也是這樣想的,笑容就更燦爛:“那就最好不過了。”
劉大郎的媳婦喚作陳巧娘。如今熱絡讓付拾一叫她巧娘就行。
付拾一從善如流,改了稱呼,陳巧娘就更和付拾一親近了,差一點就認作了妹妹。
然后還打聽了一下付拾一和劉大郎是怎么認識的。
付拾一當初認識劉大郎,還真是巧合。
來長安路上,她遇到了黑車,想趁著她生病,干脆賣了她,又好得了她的銀子。
恰好遇到了劉大郎仗義,不信那黑車的話,強行叫來了兵丁,然后驗明身份,又送她去了醫館。最后還捎帶她一程,將她送到了相熟的店家那里,請店家幫忙照顧幾天。
如果不是劉大郎,這會兒付拾一還真不知道當時燒得昏昏沉沉的自己,會被賣到哪里去。
所以付拾一是真心感激。
這份恩情,以后也要想辦法還了才好。
陳巧娘聽完了,還笑罵一句:“我家那人,就是愛管閑事兒!以前我還勸幾句,現在也就隨著他去了。反正就當是積德了!”
付拾一連連點頭:“好人會有好報的。”
陳巧娘熱情留付拾一吃晌午。
付拾一連忙拒絕了,留下自己如今住址,請陳巧娘有消息了,就來告訴她一聲。
又提了個要求,說是越快越好。
陳巧娘辦事也是個麻利的,下午時候,居然就找到了付拾一。說是找到了一處房子,請付拾一去看看。
出租的房子是個叫謝大娘的,謝大娘如今寡居,帶著兩個兒子。大兒子分家出去了,小兒子才十歲,正是讀書花錢的時候,雖然家中也算富裕,但是有點進項也好。所以就想著把廂房兩間出租。
那謝大娘家,和陳巧娘家也就是隔了兩戶人家。很近便。
付拾一去看了看,覺得很合適。
當即就交了半年房租,又拿出一個月租錢來,給了陳巧娘算作謝禮。
陳巧娘沒想到給這么多,頓時歡天喜地,越發熱絡的要幫忙搬家。
說是搬家,也不過兩個包袱。
搬家完了,陳巧娘又請付拾一過去吃飯——自然是賓主盡歡。
付拾一第二日擦洗收拾一日,將原本有些臟亂的廂房收拾得干凈利索,還找出了一只粗瓷瓶子來,往里頭養了一朵花,就放在窗戶底下的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