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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長博匆匆帶著方良走,只叮囑管家方參好好照顧杜太夫人。
方參是方良的爹,跟了杜太夫人有三十好幾年。如今過來長安這邊,蕭太夫人就將他們一家帶著了。正好也和方良多團聚。
方參歷來穩重,只讓李長博放心去,家里不必憂心。又叮囑兒子好好當差。
李長博去后,杜太夫人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這才嘆了一口氣:“這孩子……”
方參知道杜太夫人這是擔心李長博的婚姻大事,便勸:“咱們三郎這樣好,定能配個好女郎。只是緣分還沒到。”
杜太夫人噙了笑,眼角成了細細的紋路:“這倒是。罷了,既然他不愿意,就讓他爹娘再等等。不著急。兒郎家,怕什么年紀大?”
方參寬她的心:“可不是這個理?”
杜太夫人還擔心李長博去處理的事:“怎么今日還出了事兒。”
方參大概知道是出了人命,不過并不知詳情,更不會打算說出來讓蕭太夫人擔憂,就只道:“人多難免擁擠,或是起了什么紛爭。”
杜太夫人點點頭,也就撂開不想了。
李長博一路到了江邊,就看見江邊上濕漉漉躺著一人,臉上蓋著帕子。
看樣子,還是個年輕女郎。
李長博問厲海:“仵作呢?”
厲海面有難色:“昨兒喝多了,這會兒還沒醒呢。”
李長博沉默片刻,手指緊了緊,“那穩婆呢?”
“已去請了。”
“戒嚴了?”
“是,不少人都有些急躁。”
李長博思忖片刻,微有些頭疼:“這么下去,必起吵鬧。”
這樣熱的天兒,又死了人,人心惶惶的,不盡早解決不是事。
李長博就是在這個時候,看見了人群里的付拾一。
付拾一既不像旁人那樣,面對尸體躲躲閃閃,想看不敢看,也不和旁邊的人竊竊私語。
她就皺著眉頭,盯著尸體大大方方的看——
那沉著冷靜的樣子,簡直就是鶴立雞群,想不注意到她都難。
李長博招招手:“你來。”
所有人順著李長博的目光齊刷刷看向了付拾一。
然后又齊刷刷給她讓出一條通道。
付拾一左看右看,這才發現,還真叫的是自己。
這么眾目睽睽之下,她倒沒什么不自在的,反而依舊沉穩冷靜,落落大方走上去,淺笑著問他:“李縣令叫我什么事兒?”
李長博是真沒客氣,伸手指了指:“勞駕你幫我先看看。”
李長博這個要求是真突兀。
可更叫人覺得怪異的的是付拾一。
付拾一居然半點意外也沒有,就這么落落大方一點頭:“行。”
圍觀的吃瓜群眾:咦,這個小娘子是什么來歷!難道都不怕嗎!她和李縣令是什么關系!
不敢伸長了脖子看女尸不要緊,并不妨礙他們伸長了脖子看付拾一。
付拾一蹲下去要掀女尸臉上的手帕,都能感覺那些目光快把自己身上燙出個洞。
付拾一轉過頭來,莊嚴肅穆的要求:“用布圍起來。別讓人瞧了。”
布不好找,不過幾個不良人卻很是干脆利落的解下了自己的下裳,然后四面一圍——
雖說談不上密不透風,可好歹也遮了個八八九九。
任由吃瓜群眾伸長了脖子,也看不見帷幕里頭是啥情況,不由得一個個更抓耳撓腮的好奇。
因是女尸,所以就連李長博,雖然也在帷幕里,卻并不看,只是背過身去。
拿下帕子,付拾一并不認識女尸,但卻還是惋惜片刻。
年輕,貌美。即便是頭發散亂,人沒了氣息,卻依舊看得出膚若凝脂,嬌俏可愛。
“能否看出,是意外落水,還是被人謀害?”李長博沉聲問,聲音不高也不低,恰好付拾一能聽清楚,而不遠處圍觀群眾卻聽不太清。
付拾一搖頭:“要仔細檢查后才能知曉。”
說完這話,付拾一毫不憐惜的半跪在地,重重一按女尸胸膛。
登時口鼻里都涌出水來——
且每一下都有水涌出來,也不知她嗆進去多少水。
“肺里全是水,是溺亡無疑。”付拾一確定了死因。
接著檢查手腳脖子一類的地方,發現并無任何傷痕或是打斗的痕跡,她這才又道:“并無打斗掙扎痕跡,應該不是被人摁進水里。但也可能是猛然被推進水中。”
李長博聽到這里,眉頭已經皺起來:“所以是自己投江?”
付拾一沒下定論,反而說起了自己剛才的經歷:“我之前來江邊洗手,曾聽見一聲入水聲。差不多和死者溺亡時間對得上。”
###第29章
怪異之處###
所有聽見這話的人,都忍不住深深的看一眼付拾一。
付拾一淡淡道:“我與死者素不相識。”
李長博只兩個字:“繼續。”
付拾一這個時候提起這個,顯然是有特殊之處。
“我聽見水聲后,第一反應是有人掉進水中,所以我沒立刻走,而是等了一陣。”付拾一輕聲將自己想說的話說完。
她沒說自己的猜想。
可李長博卻一下子就想到:“死者掉進水中,并未掙扎。所以,要么就是她自己跳河尋死,要么就是無知無覺下,直接被丟進去,所以才沒有掙扎起水花——”
付拾一輕聲提醒:“即便是自己尋死,嗆水和窒息太難受,人會忍不住掙扎的。”
李長博的神色又凝重幾分。
既然是如此,那這個事情,就不簡單了。
付拾一低下頭,繼續檢查手指,隨后就有了發現。
付拾一輕聲道:“指尖有輕微劃破痕跡,而且不只一下,傷口微微收斂,雖然并無血跡,但應是新傷。”
李長博雖沒湊過來看,卻也有論斷:“這這么說來,或許是死前用過刀?或是被人弄傷了?”
“不像是被別人,更像是自己。一個手上有,而另一個手上沒有——”付拾一仔細檢查過雙手,又發現指甲縫里有些污垢。
她讓衙役削了個小木簽來,輕輕的將污垢挑出來,蹭在雪白的棉布帕子上。
如果有精密儀器,哪怕是個顯微鏡,也能判斷一下這個東西是什么。
李長博看了一眼之后,便吩咐會水性的人潛入江底看看。
還特意從付拾一聽見水聲的地方下去的。
不多時,那人潛上來,拎著一截斷掉的繩子。
然后又將帕子拿出來。
里頭赫然包著江底的泥沙。
兩相一對照——李長博深吸一口氣:“她是已經沉到了江底,在江底掙扎過。”
“底下有一個大包裹。里頭包著兩床棉被。”潛下去那人拎著麻繩遞上來:“這是新割開的斷口。”
付拾一腦子里立刻就浮現出畫面來。
可卻不及李長博說得快:“這樣一來,死者手上的傷口也就解釋得通了。”
李長博深吸一口氣:“畫像畫好了沒?讓人拿著去問問,看看誰見過她。或是認識她的。”
付拾一聽他井然有序,思維也清晰,就靜下心來,專心檢查。
其實,這個時候,解剖是最有效的法子。
看看胃部里還有什么殘留,大概知道是什么時辰吃過什么,起到的輔助作用會很大。
只可惜……當下人的思維,總是死者為大,損傷尸體,是世人所不能接受的。
除卻手上的傷之外,死者軀體上沒有任何傷痕。
付拾一又去檢查她的下體,發現也并無侵犯過的痕跡。
死因是溺水。
可是卻并不是自己失足掉下去,而是被人謀殺。
謀殺的手段也有些聰明的意思:棉被比起石頭,好拿太多。可一件水,比起石頭來,也不輕。
這么一個身材嬌小的女子,被人用繩子綁著,丟進河里——
作案的人,心腸是真的狠。
可是緣由,卻不知曉。
也不知是什么樣的深仇大恨……
付拾一垂下眼眸,思忖片刻,又仔細的翻開死者眼皮看了看。
發現有輕微的毛細血管破裂出血。
付拾一眼前一亮,隨后將死者頭抬起來,用手指仔細的去摸后腦勺。
果然有異樣。
付拾一讓人幫自己將死者翻了個身。
然后扒開后腦勺的頭發——
一個傷口出現在了付拾一眼前。
傷口不大,微微有些紅腫出血的痕跡。
雖然水泡過,但是依舊是看得出有結痂痕跡。
付拾一按了按,發現有明顯骨擦感,“輕微骨裂或骨折,判斷死者生前至少一刻鐘左右,被擊打過后腦勺。力度如此大,很可能造成了腦挫傷,和腦出血,這兩種哪一種,都可能引起了昏迷。”
李長博越聽越怪異和懵懂:“腦挫傷?腦出血?”
付拾一頓了一下,想了個淺顯易懂的:“吃過豬腦沒有?就是腦花軟軟的,猛然被震蕩,就造成了損傷。會引起人昏迷,嘔吐,甚至變笨的。腦出血就是出血了,但是流不出來,壓迫到了腦花或者神經,就像中風那樣,可能人一下子就倒下去,然后控制不了手腳——”
李長博滿臉迷茫:“腦花?神經?”
李.世家子弟.真公子哥.長博,這輩子還真沒見過腦花這種東西。
豬頭見過整個的,那是祭祀用的,也不真吃。
付拾一頓時想到了麥苗與韭菜事件,然后微妙看李長博一眼。
咳嗽一聲,換了個說辭:“反正就是腦子里裝的東西。”
付拾一指了指自己腦袋,一臉認真。
李長博垂眸,重新說起正事兒:“這么說來,是先有人打昏了她,然后才帶過來沉入河中。”
付拾一點點頭,松了一口氣。她可解釋不出來了。
李長博若有所思,旋即下令:“所有馬車一律留下,其他人可以先回家。”
棉被加上大活人,只有馬車才能掩人耳目。
付拾一苦了臉。
她和劉大郎就是馬車過來的——如今是走不了了。
李長博看她一眼,忽又道:“你先回去罷。”
付拾一對于賺錢多沉迷,他大概清楚。
付拾一忙道謝,本打算就這么走了,可想了想,還是道:“這件事情,恐怕不簡單。死者肌膚細膩如玉,可見養尊處優。身上還有金鐲子,金鎖。怕并非普通人。”
“而且能想出這個法子,也不是普通人。”
“對方既敢這么做,那肯定是也做好了應對的準備。拖的時間越長,越不容易破案。”
任何案件都有一個時效性。
過了那個時間,破案的幾率就會幾何倍數的縮小。
付拾一說到這里,才說出自己真正想說的話:“仵作來后,可請他開腹取出胃容物,看看食物殘渣。或許能判斷她之前吃了什么。”
“以及,我之前聽見水聲后就抬頭了,卻并沒有看見人。可見那人身手很敏捷。或者,要么就是對這一片十分熟悉,所以能立刻藏好自己。”
李長博看著付拾一,神色凝重:“若是……我便叫方良來接你。”
###第30章
你懂了嗎###
這一刻,付拾一忍不住怪異看他一眼。
隨后趕緊收回目光,“好,我在家中等著。”
付拾一和劉大郎拿著李長博的條子,在別人目光中,心虛的開后門家去。
劉大郎問付拾一:“怎么樣了?”
“是個年輕女子,溺死了。”付拾一也不能透露太多,所以只是簡短一句。
劉大郎唏噓片刻。
隨后卻問起付拾一:“那李縣令怎么會給你寫個條子——”
“畢竟是熟人,而且他也相信我的人品。”付拾一絲毫不吝惜的給自己臉上貼金。
然后看著劉大郎深以為然的樣子,略臉熱。
劉大郎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以后你怎么打算的?我聽見謝大娘在背后議論你了。”
提起這個事情吧,劉大郎就覺得對不住付拾一。
付拾一不甚在意:“說就說吧。畢竟我天天進進出出的,她是個孀居的寡婦,的確不合適。等找著了屋子就搬。這次我想找個單獨的院子。”
劉大郎問付拾一:“你一個姑娘家,獨居也不合適。不然買個丫鬟作伴也行——”
頓了頓,他跟付拾一說:“我想著,我也該出去掙錢了。總這么下去,的確是不合適。”
付拾一對于買丫鬟的事情有點抗拒,干脆繞開不提:“阿兄是打算去接活?”
“嗯。”劉大郎應一聲:“總住在客棧也不是一回事兒。但是住回去也不太行。等我出去一趟,掙點錢,就將屋子重新翻一下。或者賣給外地客商,看換一個宅子住。”
觸景生情,可以理解。
付拾一深以為然的點頭,想了想沒阻攔。
“先別接遠的,接個近的。阿兄也知道,我孤身一人的,又人生地不熟——”
這個時候,劉大郎走遠了,她也不放心。
劉大郎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