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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只有幾個時辰,就湊合湊合吧。
付拾一整理好了之后,將那人頭仍然放回籃子里,鄭重的交給了不良人:“輕手輕腳一些。”
不良人提著,雖然不怕,可這會兒動作也像是提了個炸彈,別提多好笑了。
付拾一聞了聞手指,然后被那帶著輕微肉類變質的腐臭氣息熏得有些上頭。
徐雙魚有樣學樣,也來聞了聞,然后也跟著上頭——
鐘約寒捏了捏眉心,覺得一熬夜自己脾氣更加不好了。
李長博上前來:“我給你舀水,你洗手。”
任家村的人,已經端了一大盆的水過來。
水盆里還飄著一個葫蘆瓢。
李長博拉著袖子,拿起葫蘆瓢,舀了水,慢慢沖下來,讓付拾一洗手。
付拾一一面仔仔細細的搓泡泡,一面嘆氣:“沒想到真快就破了。”
李長博:“嗯。主要是付小娘子你火眼金睛。”
付拾一搖頭:“主要是咱們來得及時,李縣令當機立斷。如果不過來一趟,恐怕沒那么容易。”
李長博看著付拾一纖細白皙的手指,看著那些綿密的泡沫被沖走,輕輕嘆了一聲:“付小娘子辛苦了。最近熬了不少夜。明天回去之后,好好歇一歇。”
方良在旁邊扶額:完了,又來了。
不過現在他也懶得打斷了。
付拾一搖頭:“我都習慣了。只要有案子,多晚也要以案子為先。做咱們這一行的,沒有這個覺悟可不行。”
頓了頓,付拾一看一眼李長博,也清晰看到他眼睛底下的黑眼圈,真心實意夸贊:“反倒是李縣令,一直跟著我們這樣,真的是辛苦了。恐怕李縣令從前沒有這樣過吧?”
李長博仔細想了想,不由得失笑:“好像還真是。”
付拾一洗了三遍手,只覺得神清氣爽:“好了,咱們去歇一歇,然后就準備回去吧!也不知道厲海他們那頭,又有沒有動靜。”
想起長安城里的連環殺人案,李長博頓時頭疼起來:“要有動靜,少不得又要一頓勞累。不過破了這個案子,付小娘子可以好好歇一歇。”
付拾一頓時歡喜:“正好,眼看就要端午了。我端午時候打算去賣粽子來著——”
李長博動作一僵硬:付小娘子你怎么就這么愛錢?
方良湊過來:“付下娘子做的粽子肯定好吃,到時候在哪里賣?我也去捧場——”
付拾一盤算:“應該得賣好幾天。到時候,衙門口肯定也要賣。”
一轉眼,付拾一又開始做市場調查:“你愛吃什么餡兒的?”
方良沒有猶豫:“當然是紅棗的。付小娘子呢?”
付拾一笑:“我愛吃肉的。”
方良驚愕:有肉的粽子?那該是什么味?
付拾一轉頭問李長博:“李縣令愛吃什么味的?”
李長博沉吟片刻:“不知道。”
方良偷笑著爆料:“我家郎君自小就不愛吃粽子。小時候吃得積食了,后來就再不肯吃了。”
付拾一了然點頭:“怪不得。不過江米吃多了,的確容易積食。不過,李縣令這么可愛啊——”
前頭的李長博:????我還在呢。
方良偷瞄李長博,壓低聲音出主意:“付小娘子有空,將來去問問我們太夫人,郎君小時候很可愛的。”
李長博咳嗽一聲:“方良!”
方良趕緊噤聲:“郎去問問里正家,看有沒有吃食,給付小娘子準備一碗。”李長博沉聲吩咐一句,將人打發了。
方良先應了,才納悶問:“那郎君您——”
“我不用。去問問徐郎君。”李長博還是很周到。
只是付拾一在旁邊一頭問號:等等,為什么只說我和徐雙魚?
方良跑遠后,付拾一還是忍不住的將這個問題問了出來:“李縣令為什么覺得我和雙魚餓了——”
李長博微露疑惑:“難道付小娘子不是每次驗尸后都會餓么?”
付拾一仔細回想后,徹底僵住:好像還真是……完了,我徹底的洗不清了。
她掙扎著問:“那雙魚呢?”
李長博更疑惑:“小孩子不是都愛吃嗎?”
付拾一頓了頓,深以為然的點頭:沒錯,是的,太沒錯了。徐雙魚就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啊!
一群人回去時候,里正的兒媳婦已經做好了兩碗糖水蛋。
付拾一摸了摸肚子,哭笑不得:怎么還真的就餓了!
徐雙魚和付拾一對坐著吃糖水蛋。
其他人先去屋里休息。
唯有李長博和鐘約寒還在。
兩人喝的是蜂蜜水。
碗有些燙,付拾一端起碗,小心翼翼的吹了幾口,這才熱熱的喝了一口。
糖水入口的一瞬間,付拾一就覺得疲勞全被沖走了。
付拾一呼出熱氣,長長的感嘆:“這個時候來一口熱糖水,簡直給個神仙都不換啊!”
鐘約寒難得來了個玩笑:“那這個神仙目光不太高。”
李長博撐不住笑了:沒想到鐘郎君這樣的人也會開玩笑……
徐雙魚“撲哧”一聲笑噴了。
付拾一下意識端著碗避開,“好險——”
徐雙魚怒瞪鐘約寒,“師兄!”
鐘約寒無奈:“不說了。快吃。”
徐雙魚氣哼哼的咬了一口雞蛋,頓時歡呼:“是溏心蛋!”。
付拾一眼睛都亮了,也迫不及待咬一口,然后將那一點溏心全部吸進口里,霎時滿足得眼睛都要瞇起來。
###第170章
告慰人心###
到底是換霖方睡不好,付拾一勉強瞇了一會兒,就到了該出發的時候。
眾人浩浩蕩蕩的帶著收獲回長安城。
任察自然不必。
最重要的是,付拾一精心腌制的那兩籃子東西。
付拾一在馬車上,囫圇又睡了一覺,到了衙門時候,下車還是覺得有些腳下發飄——
不過她也沒敢歇一口氣,趕緊將兩籃子東西提進了驗尸房。
鐘約寒和徐雙魚兩人也沒歇著,一起跟了進去。
首先是清洗。
付拾一將頭沖洗干凈,就連頭發都梳順了。
人頭還好,畢竟是一整塊。
緊接著三人看著那一籃子的內臟開始發愁——
付拾一咬牙:“你們負責打下手,我親自來。”
鐘約寒應一聲:“好,中途換我。”
徐雙魚立刻舉手:“還有我!”
三人開始行動。
鐘約寒和徐雙魚辨認內臟碎片,付拾一負責做針線活兒。
三人緊鑼密鼓的配合,卻也進度緩慢。
付拾一時不時直起身來緩一口氣,用力眨一下眼睛:“我快要瞎了。”
徐雙魚也跟著哭:“我快看不見。”
鐘約寒輕聲道:“肺部好了,就剩肝臟了。心和胃袋都不見了。”
付拾一嘆氣:“沒辦法。當時過去太久了,野狗都不知道吃了多少——”
徐雙魚寬慰她:“好歹是看上去是個囫圇的。”
付拾一再嘆:“手掌沒有了。”
徐雙魚撅嘴罵人:“那男人太不是個東西了。”
付拾一穿針引線也不耽誤吐槽:“要不怎么名字取得好?人渣,任察。只可惜了那一雙孩子——”
鐘約寒聲音沒什么溫度:“任家村肯定會求情的。到時候,少不得也要酌情處理。”
付拾一頷首:“人畢竟不是他直接殺的,雖然分尸惡劣,可應該不會判死罪。”
徐雙魚有些發愁:“那對孩子怎么辦?”
鐘約寒:“只能跟著舅舅那邊了。”
付拾一點點頭:“看樣子那邊還校反正兩個半大女孩子,也能幫著干活了,實在不行,回任家村,到時候大家幫襯一把,也能長大。”
徐雙魚有些傷懷:“希望她們嫁饒時候,能夠睜大眼睛。”
付拾一:……我聽著怎么覺得那么慘呢?
鐘約寒也有些無奈。
付拾一打破氣氛:“快點弄吧,下午他們就要來領人了。”
三人不敢再耽擱,趕忙又開始專注忙活。
中午三人誰也沒顧上吃東西,這才算是在老丈人他們趕過來的時候,將張金娘縫合好了。
心肝脾肺腎,張金娘少了一大半,腸子也不例外。
所以張金娘的肚子,難免有些干癟。
好在穿上衣裳之后,也看不太出來。
付拾一精心幫著梳了頭,化了妝,看上去張金娘安詳了不少。
可還是架不住老丈人他們看見時候,悲痛無比。
前日剛見過的活生生的女兒,今日就成了躺在這里的冰涼尸體。
還死得這樣慘。
換成是誰也受不了。
可更叫人心疼的是一雙孩子。
大的那個才不過十一,的那個才五六歲,大的摟著的,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是沒忘了攔著妹妹,不讓她撲上去。
付拾一不忍心的扭開頭。
趁著他們辦文書的時候,付拾一悄悄將姐姐拉到了一邊,將早就準備好的東西塞給她:“這個你拿著,不要給任何人。”
姐姐不敢要:“我們不能要——”
付拾一按住她往回縮的手,壓低聲音:“你聽我。這一次,你們以后不知道會過什么樣的日子。如果過得不開心,吃不飽穿不暖,就拿著這個,來長安城里找我。我住在崇賢坊的河邊,我會開個飯館。如果記不住,那就牢牢記住這里,長安縣縣衙。”
“你是姐姐,一定要照顧好妹妹。這樣你們娘才不不會在上擔心你們。”
姐姐緊緊看著付拾一,眼淚撲簌簌往下掉。
忽然她朝著付拾一跪下了:“姐姐,姐姐,我求求你了,你放了我爹吧——”
付拾一愣住了。
姐姐卻繼續下去:“他們都是你們抓了我爹,是你不肯放過我爹——我求求你,你放了我爹吧。我舅娘可兇,會餓死我跟妹妹的!我們想回家——”
付拾一聽著這些話,一股寒氣從背后冒出來,順著背脊散進四肢百骸。
她萬萬沒想到,自己會聽見這樣一番話。
她愣愣的想:是不是自己所作所為,在旁人眼里,就是惡行?
付拾一低頭看那一張哭得滿臉淚痕的臉,澀然伸出手去,替她擦拭眼淚:“你爹害死了你娘,又將你娘……你恨不恨他?”
姐姐抿著嘴,點點頭。可更快又求情道:“可是我們已經沒了娘,不能沒六——”
付拾一苦澀再問:“那你要是沒六,你會恨我們嗎?”
姐姐不話了。
付拾一卻已經明白了答案。
她嘆了一口氣。只認真了句:“十一歲了,不了,你要學著自己明辨是非。我希望,你和你妹妹,不要走你娘的老路。一定要明辨是非。尤其是以后嫁人。有些錯,可以原諒。可有些錯,卻永遠不能原諒。到底該恨誰,你若明白,自然有可恨的人。若你非要恨我,那就恨我吧。”
“還有,不管是什么人,觸犯法律,都應該被懲罰。這一點,不管是誰,是什么情況,也不能例外。”
完這話,付拾一拍了拍姐姐的手,起身抿著嘴角走了。
她心里有些亂。
可她知道,這些話,必定是有人教給孩子的。
付拾一路過棺槨時,那老丈人拉住了付拾一的衣角,顫巍巍的就要跪下去:“付娘子,全靠你,我女兒才能伸冤。我得謝謝你——”
付拾一一個沒拉住,老丈人還真就跪下去,還認認真真要磕頭。
付拾一嚇得忙往旁邊蹦,又手忙腳亂去扶老丈人起來。
她哭笑不得:“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情。您不該如此大禮的。這不是折的壽嗎?而且,這些都不算什么,重要的是兩個孩子,還得靠您了。”
付拾一這話時候,下意識看的卻是旁邊的舅舅。
結果那舅舅,尷尬的躲開了目光。
付拾一一顆心,霎時就涼透了。
她最后只是拍了拍老丈饒手背:“老丈,人心是最難預料的。您得好好保養自己,好歹將孩子養到能自己種口飯出來吃——”
###第171章
不可辜負###
付拾一是坐李長博的車回家的。
一路上,她都不同于平時的樣子,沉默的想著心事。
李長博看在眼里,卻不知為何,于是也沒貿然開口。
直到到了橋頭,付拾一快要下車了,他才輕聲了句:“付娘子該打起精神來。”
付拾一微微一愣,下意識摸了摸臉頰:“那么明顯嗎?”
李長博頷首。
付拾一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就是有點兒不開心。覺得自己做的事情,不被人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