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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探聽到百姓的心里話,就不該讓百姓知道自己的身份。
要不然,說出來的話就都會昧著良心,沒有任何的參考價值。
在村口田前,有一僻靜茶肆,裝扮簡陋,不過是幾根漆黑的木柱,頂起一個草棚。
城外開茶肆,人流稀少,生意自不如城內。
可老板賺的就是閑錢,田間立肆,為的就是那些干累了活的百姓休息的時候討杯茶喝。
今日,茶肆的生意格外冷清。
據說不少百姓都購買了王上研制出來的手扶播種機,這玩意有魔力一般。
即便是七八十歲的老叟,用其在田壟之間播種,整個上午,竟不覺得累。
雖說茶肆不起眼,但嬴駟喜歡這種‘古道西風瘦馬’的意境,便進入其中落座。
坐下后,嬴駟只是簡單的要了一壺熱茶。
在隔壁桌,坐著個老瞎子,衣衫襤褸,腳上的草鞋,也已經破了幾個大洞。
他面前擺放著一碗濁酒,光看樣子,就有些滑稽可笑。
喝了口酒潤了潤嗓子,朗聲道:“今日老朽不說那兒女纏綿,不說那無雙智謀,只說我王千里入楚,殺人放火之后全身而退。”
啪!話音未落,老者手中不知道何時出現了一塊青石,狠狠的拍擊在桌面上。
原來是說書人!嬴駟一怔,拿起一碗涼茶喝下,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就不能說點寡人的豐功偉績?
在楚國那裝逼打臉,說出來簡直是太不過癮!四維靜謐,老先生也不管有沒有人互動,將那根已經磨得光滑生亮的木棍抱在懷里,繼續道:“時勢造英雄,一個時代,怎么可能沒有一兩個梟雄出現,我王,便是這世上唯一的梟雄!”
“—――”老先生閉目而談,口若懸河,一氣呵成,猶如小橋流水婉轉,不聞鏗鏘之音。
嬴駟有些佩服這老年說書人,如今的咸陽城外方圓百里,別說議論嬴駟,敢提名字的都沒有幾個。
這個時代,胡亂抨擊朝政,因言獲罪的可是并不在少數。
可老人不怕,他如今孑然一身,只能靠著這點手藝謀生。
他口中說的這段事跡,也是道聽途說,與真像大有出入,老先生也稍作潤色了一般。
可是這些百姓,消息并不靈通,加上故事的主角是秦王,噱頭不小。
哪管真假,閑暇之余,便都聽得津津有味。
因此這老先生一開講,頓時吸引來一群人,他們竟然是連手上的農活都給放下。
茶肆的生意也跟著好了起來,這也是為什么不管說書人多臟多亂,老板就是不趕他走的原因。
老先生講到嬴駟入了楚國郢都之后,因為有人說秦國的壞話,竟然當街拔劍殺之!這一番英雄氣魄,讓所有茶客們都入了神,原本想要去干活的農夫也故意停下了動作。
故事已經到了關鍵時刻“楚國左徒屈原得知我王入楚之后,派出大量章華臺護衛,意欲捉拿我王,以簽訂城下之盟,你們猜怎么著?”
他這一問,根本就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倒是驚‘咦’聲鋪天蓋地。
老先生微微一笑,不再賣關子,繼續娓娓道來:“我王恰巧碰見了外出的鄭妃,竟然挾持鄭妃,出的楚國都城。”
這一番話下來,迎來了無數的喝彩之音,也為老者帶來了淺薄的收入。
“明日,老朽將講述我王入韓國,將那武安侯韓鵬一家滿門滅掉,又追殺敵軍百里的故事,咱們不見不散。”
百姓們美滋滋的,雖然都沒回應,但明日的故事想來是要比今日的更加刺激。
來就來了,也沒有多少錢,農耕之余聽聽書,也不啻為一種好的消遣。
嬴駟聽完,茶肆之內的百姓們也消散了不少,對白起示意了個眼神,輕聲道:“去,跟那老先生說寡人要請他哈酒。”
白起會心一笑,匆忙向著那老人走去,老人已經收拾好了東西,準備離開。
卻不知白起忽然攔住了他的去路,輕聲說道:‘老先生,我家掌柜的想要和您共飲一杯。
’老瞎子思來想去,考慮了有半盞茶的功夫,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他已經是半截入土的年紀,老骨頭一把,應該沒有人會謀害他。
再說了,他只靠說書賺點碎銀子,沒招誰沒惹誰,世人自然也沒有濫殺無辜的道理。
老瞎子走到嬴駟身前,坐下,滿是老繭的手在桌面摸了摸,碰到了酒碗,一飲而盡,這才道:“謝官家賜酒,老朽就只會說書,無以為報,改日官家若想聽哪段故事,直接說便是。”
“都是些小錢,老人家不必掛記在心,請人喝酒,人之常情。”
話說到一半,嬴駟忽然倒抽一口冷氣,問道:“你看不見,卻又為何知道我是當官的?”
“小人不但知道公子是當官的,還知道公子是個大官。”
“哦?
這是為何?”
老瞎子用木棍點了點地,不疾不徐的說道:“是方才請我吃酒的年輕人,他雖然年紀不大,可言語之中帶著濃重的殺氣,若小人所料不錯,應該是一位將軍,能讓軍營的將軍言聽計從,還不是大官嗎?”
嬴駟爽朗笑道:“沒錯,是這個理,跟老先生說話,真是暢快,來來來,我敬先生一杯。”
說完,兩個人竟然是一飲而盡。
第255章草民叩謝我王
老叟靠說書為生,收入淺薄,自然也沒什么積蓄。
平日來這田間茶肆,都是喝劣茶濁酒,沒想到眼前這位公子格外大方,要了一壺好茶,一壺好酒。
老叟意猶未盡,自斟了一杯,嘶了一口,慢慢回味,滄桑的面龐露出一個會心的笑意:“公子出手闊綽,想必是有話要問老朽吧?”
嬴駟一愣,心情倒是輕松閑適,他微笑道:“老先生所講的,可是秦王的劣跡?”
年過花甲的說書人搖頭道:‘非劣跡,老朽倒是更認為這是我王在向天下展示我秦國國力呢。
’嬴駟一時間不解,竟然沒領會到這句話的意思,問道:“那不知在老先生眼中,秦王是個怎樣的人?”
“老朽不敢妄議我王,但若是中肯的評價,老朽認為我王乃是天下第一王;我秦國自打立國,經歷數代君王,到了惠文王這一代,舉步維艱的情況方才好轉不少,如今,我王又用能將、興工業、促農興、開煤礦,秦國安詳,百姓富足,這都是我王的功勞啊。”
嬴駟喃喃道:“老先生說話就是中聽,我也是這么認為的,秦王不僅愛民,還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簡直萬人迷!”
“—――”“對了老先生,你已這般年邁,該在家養老的,為何還要如此辛苦賺錢?
對了,家中還有何人啊?”
老先生伸手摸了摸手背上的刀傷,想到了一段往事,唏噓道:“犬子18歲的時候就死在了戰場上,我為了救他,被魏軍射傷了雙眼,也成了瞎子。”
想想往事,猶在昨昔。
嬴駟心頭一震。
他這才注意到,老叟那漆黑如干柴一般的枯枝手背上,有一道不起眼卻也無法掩蓋的刀傷。
看起來,似乎是不輕。
想必也是當年救兒子的時候被魏軍所傷,而這雙眼睛,竟也是瞎在了戰場上。
嬴駟聲音低沉,眼中流露出關懷的情感,苦澀問道:“令郎男子漢,為保秦國山河而亡,老先生心疼否?”
老叟似乎也被觸動心弦,說話再沒半點顧忌,直爽笑道:“說不心疼那是不可能的,當年他第一次從軍營回來,滿身是傷,就差沒痛的哭爹喊娘。”
“可是,他總是面帶笑意,說在軍營中誰若是哭了,便會被身邊的兄弟們當成娘們。”
“咬咬牙也就忍下來,老朽當時想罵他、又想揍他,可回頭想想還是下不去手。”
“老朽放心不下,便和他一起參軍,本想保護他不被敵人所迫害,沒想到,還是拗不過天命。”
“秦魏河西一戰,在趙云將軍的帶領下,我軍大勝,可我兒卻永永遠遠的回不來了。”
嬴駟喝了口酒,臉色陰沉,又低聲問道:“老先生怪不怪秦王?
恨不恨秦王?”
老先生苦笑,搖了搖頭。
憎恨秦王?
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王上身居高位,就該為秦國多想多做,若沒有身后這幫人前赴后繼的拼命,秦國必不能長久。
“王有王的苦,臣有臣的怨,我兒雖為秦國犧牲,可是王上并無過錯,若我王蒙難,老朽依舊義無反顧,將再次提起兵戈,為我王拼命!”
嬴駟聲淚俱下。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出來不過是想看看手扶播種機的影響,卻是碰見了秦國老卒。
老叟喝了口酒,猶豫了一下,又喝一口,緩緩開口道:“秦國多戰,這是難以避免的,山東六國虎視眈眈啊,王上對外發動戰爭的策略是正確的,秦國這輛戰車,從來都是碾壓他國的;哼,我秦國的鐵軍可是不好欺負,有我王執掌秦國,那些賊國休想踏入我秦國一步!”
嬴駟心情這才好了點,他問道:“老先生,我秦國有規定,但凡是因為戰事身體有恙的,可去朝廷領銀子,每個月三兩呢,雖然不能吃大魚大肉,但是活下去沒問題。”
“我這把老骨頭,就不給秦國添麻煩了,靠著手藝賺點,也能養活自己,要打仗了,秦國需要的銀子也不少啊!”
嬴駟沒說話,舉起了酒,輕聲道了一句:“來來來,老先生,咱們喝酒!”
目盲說書人也舉起了碗:“來,喝喝喝!”
老叟說的盡興,有點口無遮攔,自言自語道:“說實在話我們這些老家伙都該死了,活在這世上,需要吃喝不說,還需要人照顧,這是給我秦國增加負擔,要不是舍不得我秦國的風土人情,老朽早就自盡了。”
嬴駟回過神,愧疚說道:“千萬不可這么說,老先生一聲為了秦國,秦國不會忘記老先生的。”
老叟搖了搖頭,用秦國的腔調道:“說什么忘與不忘?
老朽做事,都是為了對得起良心,只要秦國能夠安定,就算是被百姓誤解又能怎樣?”
他雖然聲音很低,但是這些話明顯是發自肺腑。
“就好像世人看待我王,都說我王是暴君,殺人如麻,可對百姓呢?
我王是格外的好,秦王愛民皂、香水,還有如今這手扶播種機,在其他國,這都是沒有的福利。”
嬴駟再也沒打斷老叟的說話。
兩個人,一個說,一個聽。
就這樣安逸的坐在茶肆里,淺飲慢酌,優哉游哉。
哪有不散的席?
黃昏時分,嬴駟起身,結了酒錢,起身告辭之后,背著手又再一次悄然而去。
此次出行,沒有引起任何風波,甚至很多秦廷的大臣都不知。
那茶肆的老板接過嬴駟給的銀子,見嬴駟遠去,這才湊到說書人身邊,道:“老先生,你可真是我的貴人。”
“賺錢了?”
老叟道。
茶肆老板嘿嘿一笑:“不多,但剛才這位公子這一擲千金,夠我平時忙活半個月的了。”
老叟將最后一口酒咽下,臉色紅潤。
“對了,老先生,你可認識方才那位公子?”
茶肆老板問道。
目盲說書人搖了搖頭。
茶肆老板道:“我也不認識,只是他身后的那位侍從,有點眼熟,怎么看怎么像白起將軍。”
白起?
說書人如遭雷劈。
能讓白起將軍作護衛的,會是誰?
“快,快告訴我,剛才那公子往哪個方向去了?”
茶肆老板拉著說書人的手指了個方向。
卻見那說書人熱淚盈眶,五體投地的嘶吼道:“草民叩謝我王!”
只留下茶肆老板一臉懵逼。
第256章路見不平
嬴駟離開了小山村,目盲說書人的話卻在他的腦海中久久不能消散。
他總是抱怨百姓不能理解他,總是對他有誤解。
卻不曾想,目盲說書人的兒子因戰爭而死,而在這位老人心中,最崇拜的人依然是秦王。
一路上嬴駟和白起都沒怎么相互聊天。
進了咸陽城后,天色已晚,嬴駟有些饑餓感覺。
咸陽城在梅長蘇的治理之下早就夜不閉戶,夜生活五花八門、多種多樣。
觸目所及便是一家小酒館,大魚大肉吃的膩了,吃一口這民間的風味,也是極為愜意的事情。
不曾想!兩個人剛到門口,就看到鬧哄哄的,許多兇神惡煞的青皮無賴在外面叫罵。
聲音不絕于耳,粗話、野話、不堪入耳的污穢之言層出不窮,聽的人直皺眉頭。
酒館掌柜的正彎腰賠笑,在向著為首那流氓賠禮道歉,將一小囊銀子有意無意的遞送過去。
五大三粗的彪悍漢子冷笑著,接過那癟到不能再癟的錢袋,狠狠的摔在地上。
這一個簡單的動作,頓時引起一陣驚呼,掌柜的被嚇得夠嗆,身后一個個頭不高的閨女梨花帶雨的哭著。
在嬴駟眼中,拓土是國事,家務事也是國事!所以既然見到了,就不能坐視不理。
一家不治,安治一國?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嬴駟與身邊的百姓相互詢問,總算是知道了一個大概。
市井并不像嬴駟想的那樣平穩安逸,在梅長蘇照顧不到的地方,還是會有星點摩擦。
這掌柜的姓劉,只靠經營這小酒館為生,不說大富大貴,溫飽不是問題。
而他身后那個梨花帶雨的小姑娘,就是他的獨生女,叫劉巧娘!古代取名字就是這樣,父母自以為有文化,實際上土到掉渣。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一事無成的壯漢趙念人群中見到了劉巧娘,見模樣長得不錯,就上去摸了吧屁股。
別說,手感好到驚人!本想揩完油就走,沒曾想這小丫頭性子火辣,上去就是一記耳光抽在了趙念的臉上。
這趙念不氣反喜,因為他發現自己對這小娘們一見鐘情了,從此朝思暮想。
第二日的時候,自己就曾上門提親。
但掌柜的是體面人,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自家女兒嫁給青皮無賴,死活不同意。
來來回回三四次,趙念都是吃了閉門羹,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召集身后弟兄便‘大兵壓境’。
店里的伙計見有人來鬧事,膽子不小,便上去試了試。
但趙念會些手腳,三下五除二就把這些伙計全部放倒在地,讓掌柜的不得不出來相見了。
劉掌柜身子消瘦,如瘦猴一般,顴骨突出,目小深陷,典型的奸商嘴臉。
見到趙念六親不認的要來硬碰硬,一時之間無計可施,只能服軟認慫。
嬴駟微微一笑,欠身擠到人群面前,望著趙念那異于常人的身體,道:“這位兄弟,有話好好說,不知道這劉掌柜有什么不敬之處,咱們大可以坐下來細談,不必大動干戈的。”
嬴駟這一出頭,引來了大多數人的不解,多管閑事?
這冰冷的戰國還有古道熱腸的人嘛?
趙念本來是地痞流氓,沒什么作為,有時候不賣人面子,至少要賣銀子面子。
可他對劉巧娘愛的入骨,見到有人阻礙璧人成對,皺著眉冷冷問道:“小子你誰呀你?
知不知道你趙哥我威震咸陽城西市東市以及南市部分地區?
敢惹我,你活的不耐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