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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被他逗得露了笑臉,說了一聲好,又看蕭遲:“既然陳尚書贊你,可見你是做得不錯的,當更加勤勉多學,不可懈怠,可知曉了?”
雖是訓懈,卻語調溫和顏面帶笑,可見皇帝是極滿意的。接著又給了賞,太子蕭遇有,完成禮部差事的蕭逸有,蕭遲還以被陳尚書夸贊的名義多加一份。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帝心情愉悅,三皇子深得帝心看來果然不假。不過蕭遲這首次差事確實辦得不錯,有些事情是瞞上不瞞下的,但凡消息靈通點的,基本都風聞前幾日戶部的你來我往了。
看來,這三皇子也不是傳聞中那么頑劣跋扈啊!
有些心眼靈活的,已尋思三皇子這名聲是怎么來的,不著痕跡往皇太子方向瞄兩眼。
蕭遇如芒針在背,胸口一團惡氣憋得他兩肋生疼,偏他還不能露出異色,只能咬牙苦忍。
蕭遇有多郁怒難受,蕭遲就要多暢快,他利落跪地:“謝父皇,兒臣領命!”
“好!汝當恪盡職守,勤于王事,好了起來吧。”
“是!”
蕭遲站起,昂首而立,意氣風發。
大朝會足足持續了兩個時辰,后面還有不少瑣事,蕭遲卻丁點不覺得冗長,他聽得認真甚至興致盎然。
朝會就在蕭遲的意猶未盡中結束了,送走了皇帝,應付了過來寒暄兩句的重臣,蕭遇皮笑肉不笑說一句“恭喜三弟”,借口有事就走了。
蕭逸只當不覺,微笑拱手:“賀三弟了,愚兄慚愧,當再努力些。”
蕭逸和煦溫潤,素來合人,不過蕭遲偏偏不愛和他相處。他不愛,從不會勉強自己的,因此兄弟感情只算一般。
不過比起蕭遇也算好了,今天他心情好,于是也說了幾句。
兄弟兩個正說著,張太監疾走奔出廊下,見蕭遲還在松口氣,他笑著上前給二位殿下見了禮,又道:“三殿下,陛下有請。”
又朝蕭逸略歉點了點頭。
蕭逸忙道:“三弟去罷,我先回去了。”
很識趣打了招呼,蕭逸就走了。
蕭遲站了片刻,便跟張太監繞往后面的御書房去。
……
印象中,皇帝并沒主動召見過他,除非他犯了錯或者鬧出什么事。
朱紅色的廊柱一根接著一根,長長的廊道望不見盡頭,身邊慢慢安靜下來,蕭遲的興奮情緒亦有如大潮過了汐時,漸漸消褪了下來。
到了御書房,他在殿門前站了片刻,才抬腳進了去。
“遲兒來了?”
皇帝卻很高興,他少見這般喜形于色,見蕭遲來,未見禮就叫起,又招手讓坐到他身邊來。
側頭看蕭遲,他的兒子不知不覺間,原來已長得和他一樣高了。
忽百感交集,心頭似喜又似悲。
蕭遲心臟似被什么蟄了一下,又酸又澀,垂眸,不肯和皇帝對視。
他極不自然,好在皇帝很快回神,諸般心緒斂下,重新高興露笑。
“嗯,這回你做得很好。”
拍了拍蕭遲的手,皇帝說:“日后還要多看多聽,勤學不怠。”
蕭遲低頭嗯了一聲。
皇帝還說了好些其他,戶部同僚處得如何,差事可順利等等,蕭遲俱簡短應過去了。
皇帝不以為忤,最后問他:“工部上折,說王府一切俱妥了,你想早些這個月就出宮,還是再晚些。”
蕭遲抿唇:“我要早些。”
“好吧,早些就早些。”
皇宮住膩了,孩子長大,總想早些當家做主的,“那重華宮給你留著,你何時愛回來住住,午晌也方便歇。”
“好了,你先回去吧,朕稍后就下旨。”
……
當日,皇帝降下圣旨,著二皇子安王、三皇子寧王,月內出宮開府。
蕭遲該收拾的都收得差不多了,圣旨一下,他第二天就開始搬家。
先搬大件,再搬籠箱,而后是貼身細軟,最后才是人。
蕭遲的東西實在太多了,光庫房就三十多間,一隊隊騾馬奔走在宮門和寧王府之間,從早到晚足足搬了三天,人仰馬翻,才算搬得差不多了。
第四日,蕭遲出宮搬入寧王府。
總的來說,他心情還是非常不錯的。
順利完成戶部差事打響頭炮,讓才朝野上下刮目相看,一舉洗刷了多年頑劣不學無術之名。
緊接著,又大賞出宮開府,正式當家做主。
這么漂亮的入朝一仗,他情緒當然高。有些話不好對其他人說,但裴月明是個例外,于是他興致勃勃地給她詳細轉述的朝會現場,又發表了許多感想。
“……你不知,他們當時那眼神兒,心里必是詫異極了,想不到吧?哼哼!”
多年流言蕭遲也不是無知無覺,如今他一朝強勢洗刷,心里那個暢快勁兒是別提了。
“你不知啊,蕭遇當時那臉色。”他哼笑:“低著頭都抬不起,就怕被人看了去,他賢太子的名頭就要掛不住嘍!”
反正一個字,就是爽!
跟三伏天吃冰西瓜似的,說不出的通體舒泰。
“如今看來,先前忍他一忍倒也無甚妨礙。”
想起先前被呂侍郎等人留難,他咬牙苦忍,這破天荒頭一回,道理是很明白,但實話說心里一直是很憋屈很不樂意的。
但現在成果出來,蕭遲卻有種類似自豪沉淀的新感覺。
很奇異,不知怎么形容,但他不排斥甚至很喜歡。甚至比打馬疾馳御風而行,或許過往十幾年任何一件得意事都要讓他喜歡。
要是從頭再來一次,他想他會毫不猶豫照樣再做一次的。
甚至乎,連應付朝臣,他也開始覺得不是一件那么煩人的事了。
這幾日除了忍怒以外,蕭遲還舉一反三稍稍按捺下性子應付戶部官員及朝臣,沒有不耐煩就甩手離去。
“也罷,和他們說幾句也沒什么,朝上和宮里終歸是不同了,……”
蕭遲搖頭無奈嘆,話里話外頗有幾分看盡世態老氣橫秋的味道。
裴月明翻了個小白眼,這才哪到哪啊大兄弟?
她百無聊賴,又給自己剝了顆花生,把紅衣搓掉,再分開兩瓣摳掉芽,才往嘴里放。
裴月明一開始也挺興奮的,奈何蕭遲說得實在太久了,可能有一個多小時,或許還不止。
至于嗎,不就是學渣翻身狂打臉,圍觀群眾掉瓜,他吐氣揚眉嘗到成功滋味后隨之帶來了興趣嗎?
還有完沒完了……
最難的他還不樂意唱獨角戲,長篇大論的間隙還關注你有沒有專心聽,還要給反應。
她太難了……
裴月明心里吐槽,邊還得時不時點頭“嗯嗯啊啊”應付他,好不容易見到有完事跡象,精神一振,忙道:“知道就好,我早就說過了。”
蕭遲終于講完了,其實還有些意猶未盡的,不過他說久了很口渴,于是就停了。
“還用你說。”
坐回圓桌邊,連喝了兩盞茶,睨了裴月明一眼,蕭遲忍不住挑剔:“看你這身穿得?像什么樣兒?”
裴月明一身王府侍女樣式的墨綠衫裙,頭上兩個雙環髻,扮得和個小宮女似的。
“你以為我想穿么?”裴月明白了他一眼。
說起這個,還要怪蕭遇。
戶部一出后,他似乎懷疑些什么,正四處亂嗅。因怕暴露城東小宅繼而被人扒出真實身份,因此碰頭地點暫改為寧王府。
皇子開府,相當于皇帝給兒子分家,除了封地食邑護軍太監宮人等等,在京還有各式各樣的田莊產業,日常供給另有一套體系。
每日各田莊的騾車絡繹不絕往返王府,運送最新鮮的蔬果鮮肉等等。裴月明換上王府服飾等在特定地點,混上車,而后就順順當當就進來了。
別以為王府目標大,其實更隱蔽,尤其蕭遲剛開府,旁人更摸不清他府里情況。
就是這身老氣橫秋蛤.蟆綠有點傷眼睛,蕭遲嘖一聲:“你就不能把它換了么?又不是沒衣裳。”
他十分挑剔打量她兩眼,幸好皮子白,還有兩分顏色,不然真不能看了。
也好在裴月明不知道他想什么,所以她只是沒好氣道:“跑來跑去,得費多少時間啊?”
“你就不會使人拿過來?”蕭遲給她一個‘你怎么這么蠢’的眼神。
你才蠢,你全家都蠢!
裴月明都懶得理他,一男一女還沒親戚關系,她有這個必要在人家屋里特地換身衣裳么?
又不是選美。
“行了,那以后有什么事,我就讓人在小宅的門枋上掛條紅巾。”
“行,我讓馮慎使人留意。”
靠互換總會有許多不確定性,蕭遲想了想:“倘若我這邊有事,就讓馮慎在他門前掛個大燈籠。”
裴月明點了點頭,“那我再在馮慎那邊置個小宅吧。”然后再專門放個人守著。
就這么說定了。
蕭遲才要叫王鑒知會馮慎,不想王鑒卻先一步進了來,稟:“殿下,蔣弘和馮瑞幾個來了。”
今天是蕭遲出宮的第二天,其實他也不算清閑,不過其他事情往后挪挪無妨。
府里的事好挪,外客拜訪卻不好挪,于是蕭遲就說:“叫進來罷。”
他站起身,繞帳幔出了明堂。
兩人就是銀鑾殿后的嘉樂堂,蕭遲前院起居的正殿,中間明堂大殿,兩邊各有次間稍間。二人剛才就坐在東次間里頭。東次間和明堂就隔了一架頂天接地紫檀多寶閣,還有一層綃紗帳幔。
綃紗輕薄,裴月明看外面挺清晰的,外頭也隱隱約約能看見她。
影影綽綽,綃紗帳幔內的的圓桌旁坐了個婀娜人影,看身形是個年輕女子。蔣弘掠一眼忙低下頭,他想起那日酒樓的蒙面女子,不敢多看,恭敬伏跪:“拜見殿下,下官等賀殿下開府大喜。”
幾人恭敬叩首,而后呈上賀禮。
好歹是頭一撥收的門人,蕭遲態度尚算溫和,示意王鑒上前收下賀禮,“都起罷,坐。”
“王府廿五喬遷宴,到時你們也來吧。”
“謝殿下!”
……
外面一問一答,除了蔣弘,馮瑞幾個也是核算那會有樣學樣投過來的,蕭遲查了查背景就收下了。
目前,寧王府的門人就這些,小貓兩三只,說到底還是少了,和太子比差很遠啊。
太子蕭遇涉政多時,不但早有母家梁國公府輔助,后面又添了太子妃娘家長信侯府楊氏,光這兩家的姻親故舊就能扯出一長串的人,可謂羽翼豐滿。
蕭遲這就遠比不過了。
想到這里,裴月明難免想起蕭遲的母家永城伯府。
要是能……
誒算了,他正興頭上,還是先不提這個吧。
裴月明等得無聊,索性研墨提筆,看著禮帖給擬喬遷宴的賓客單子。
蕭遲出宮建府,宗親勛貴滿朝文武不管認不認識的都會送上喬遷賀禮,這兩日門房和賬房忙得是腳不沾地。
“寫什么呢?”
蔣弘等再是頭一撥那也是小門人,坐一刻就識相告退了,蕭遲回來見了,就說:“讓王鑒草擬得了,賀禮都是他經手的。”
那行吧,裴月明從善如流擱下筆,她也只是閑著。
順手把帖子放回箱子里頭,她環視一圈次間里擱的一大堆紅綢禮盒,嘖嘖:“這也太多了吧?”
能送到蕭遲面前叫他看一眼的,必得是身份高的,且還得剔除了絕大部分粗笨大件,只撿體積小精貴的才會遞進來。
蕭遲嘖一聲,十分嫌棄看了她一眼,瞅瞅這沒見過世面的小樣兒,“東配殿還擱了兩庫房呢。”
再精巧貴重也就那樣,他心情好才允許放一會,完事就搬庫房去了。
嫌棄完了,他還挺大方的:“瞧瞧有沒看上的,喜歡就帶回去。”
“真的?”
難道還有假的?蕭遲斜睨了她一眼:“喜歡哪個就拿哪個,先使人搬回木樨院去。”
木樨院,就是給裴月明那個院子。
“這可是你說的啊!”
裴月明就不客氣了,拆包裹誰不愛呢?這輩子她錢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蕭遲給,她就大方要了,該她心安理得的不是?
“蕭遲,把那個拿過來……對,就是系吉祥絳子的!”
“你自己不會拿么?”
送她東西還被她使喚上了,蕭遲很不滿意,不過最后還是順手給扯了過來。
“這不是你近些嗎?”
裴月明利索拆盒,眼前一亮:“哇,這對梅瓶不錯!”
顏色素淡繪圖清雅,正正是她最愛的款式,她興致勃勃欣賞了好一會兒,闔上,將盒子擱到一邊,笑吟吟:“歸我了。”
“還有那個,這個盒子有點大了,幫我抬一下,……”
“還有完沒完了你!”
……
正說說笑笑間,忽聞外頭有腳步聲,有點像王鑒的,二人停了停,回頭看去。
果然是王鑒。
蕭遲隨口問:“什么事?”
他剛搬家,皇帝不會攪他,這兩日外事都是賀禮,他也不大在意。
果然是賀禮的事,不過王鑒這次臉色有點古怪。
頓了頓,他有些小心翼翼地說:“稟殿下,是永城伯府送來了賀禮。”
永城伯府?
裴月明手上一頓回頭看去。
她今天才想起了它。
才想曹操,曹操就到了?
第30章
次間靜了靜。
王鑒小心翼翼說:“伯府家人還在前頭,
說是要拜見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