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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在中朝和內朝的交界處,三重大殿,前殿處理朝政,后殿皇帝起居。
今天是陰天,厚重的烏云自東邊而來,層層堆疊遮掩了整個天幕,天光有些昏沉,矗立在三層高的白玉臺基上的巍峨宮殿依舊宏偉,一排排帶甲禁衛執矛,氣氛井肅和平時一般無二。
蕭遲下了輦,卻有些不愿進去,在陛階前徘徊一陣,見有個小太監端著托盤過見他忙躬身見禮,他就問了問。
小太監說,陛下下朝后就召了顏閣老李尚書等人議事,正忙著。
蕭遲最后決定先回去了,小丫頭那邊還有些時間,反正不急,他打算明天再來。
蕭遲轉身,才要登輦。
“三殿下,三殿下!”
卻是張太監扶著帽子從階梯頂上疾步而下,他一探頭見蕭遲貌似要走,匆匆一口氣三步并作兩步沖下來,帽子都快顛脫了,忙一手扶住。
“殿下,殿下您等了一等!”
張太監終于趕上來,躬身一禮,氣喘吁吁:“三殿下,陛下召見呢。”
蕭遲蹙眉:“父皇不是正忙么?”
“是,是,方才是正忙著。”
張太監笑:“這不聽小太監說您來了,陛下便叫顏閣老幾個先回去了。”
是么?
張太監邊說邊作請的姿勢,蕭遲抿了抿唇,抬步上階。
后面張太監跟著笑吟吟:“殿下來得正巧呢,您即便是不來,陛下這兩日怕也要召的。”
蕭遲瞥了張太監一眼,這是有什么事嗎?
不用他問,張太監已笑著繼續說:“殿下年歲到了,陛下記掛您婚事,昨日才又提過一回。”
原來也是這事嗎?
蕭遲斂目,那正好。
作者有話要說: 現在月月于小遲而言,一個特殊位置大概類似朋友吧,他之前并沒有過朋友。他會和她分享自己的見聞和情感狀態,潛意識里月月和他是平等的。
第37章
沿著長長的漢白玉臺階一路往上,
登上須彌座臺基的最頂端。
朱紅色的廊柱一根接著一根,
長長的廊道望不見盡頭。秋蟬一下子就消失了,空曠曠的,
寂靜無聲,蕭遲的心就像這陰天,來前的諸多情緒漸漸就低沉了下來。
他立了片刻,
才沿著廊道慢慢往御書房行去。
仿佛很遠,
又覺太近,
走半盞茶到了,蕭遲在殿門外停了半晌,
才舉步入內。
寬敞大殿肅穆安靜,
御案一側的兩排隔扇窗大敞,
甚是明亮,
“遲兒來了?”
皇帝看著有些疲憊,
扔下折子正用手捏鼻梁,不過精神頭倒還不錯,
見到蕭遲來很高興,
起身招手讓他過去。
蕭遲就走了過去。
皇帝伸展了一下手臂,
攜兒子到次間的羅漢榻坐下,
父子倆中間就隔了一個小小炕幾,
張太監忙指揮人上茶端早點。
小巧精致的白瓷碟子放了七八樣,是平時皇帝慣用的例。他并不鋪張浪費。不過今日顯然他覺得很不足,不待小太監放齊,就催促再添些來,
還特地點了幾樣要松子酥杏仁佛手和鴛鴦卷。
這些都是蕭遲從小愛吃的。
“近日在戶部如何了?公務順不順?”
茶香裊裊,皇帝給蕭遲夾了一塊松子酥,邊問。
蕭遲瞥了眼那小塊金黃糕點,不大想吃,塞進嘴里沒滋沒味的,他很簡單“嗯”了一聲作答。
“那便好,若有不懂,多問問陳尚書,陳尚書領戶部多年,雖年邁但干練。”
“嗯。”
半上午的御書房東稍間,這對天家父子就這么一問一答。說了一陣子話,皇帝就談起另一件正事來。
是蕭遲的婚事。
“左副都御史鄭濤的嫡長女鄭氏,年十六,德容兼備,性溫恭良;太常寺卿羅信璋的嫡次女羅氏,年十五,賢良溫順,孝心可嘉;還有通議大夫梁汾嫡女梁氏,年十六,品貌上佳,溫婉淑德;……”
“你十八了,不小了,正該修身齊家,先前那事不過是恰巧,你很不必放在心上。”
蕭遲一聽這話題,下意識就一陣厭煩。
他今年十八了,才物色正妃談及婚娶,在皇子里頭是很遲的。蕭逸十六容妃就給他選中了人,前兩年就大婚了。
照理皇帝這么看重蕭遲,不應該啊!
這里頭說來還有一個典故,蕭逸和蕭遲年歲差不了多少,前者一提起,皇帝自然就要給蕭遲留心,然后風傳皇帝看中當時的右都御史孔箜的嫡出獨女孔氏。
這孔箜雖只是三品官,但他卻有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出身。他是山東曲阜孔圣人后裔,素以板正不阿聞名,養出來的女兒最尊禮法謹守女則,簡單點說就是活著就是本教科書,思想行為絕不肯越雷池半步。
要裴月明說的話就是學歪了,當然時人并不覺得她歪,反而稱贊有加非常佩慕。有傳言就說皇帝看中了她,就打算用她不銹鋼般的出身和品行去填補三皇子的天生缺憾。
然后這姑娘非常剛烈自盡了。
沒留下只字片言,家里對外也只說病故,可這節骨眼誰不知她是寧死也不愿與蕭遲這等亂.倫常之子相配。
哪怕蕭遲是個皇子。
不提皇帝怎么掃興,驟不及防遭此侮辱的蕭遲當時是何等暴怒,他簡直深惡痛絕,從此他的婚事就耽擱下來。他本來就不想娶妻,后來更厭極了這個話題,誰提也不行。
皇帝也想著過兩年不遲,等這事淡了再說。
于是口諭命禮部和十二監準備三皇子大婚諸物以備取用,人選卻按下暫不議。
直到今天。
皇帝重提這事,又安慰他,做好準備好好談話說道理的,誰知他才說第一句,蕭遲就點了頭:“好。”
輪到皇帝驚訝了,他一詫,反應過來就是高興,一連說了幾個好,招手讓張太監趕緊把畫像都取過來。
“遲兒你看看,你喜歡哪一個?”
張太監領著小太監忙不迭忙著解開絲繩,精心描繪的仕女像橫七豎八擱了一桌一榻,這活兒其實本該歸妃母的,可皇帝都攬在身上并辦得十分認真仔細。
這些畫顯然他都看過了,并反復忖度過姑娘家世品貌,因而十分熟稔,一下子就揀出五幅放在蕭遲面前:“父皇覺得這幾個不錯,你看如何?喜歡不喜歡?”
蕭遲抿著唇:“不喜歡。”
“那看看這幾張,張輔良!把左邊三幅拿過來。”
“父皇!”
蕭遲突然出聲打斷皇帝的動作,皇帝不解看來,他抿了抿唇,說:“我有看好人選了。”
皇帝一愣,隨即欣喜:“哦?是誰家閨秀?”
“松江知府裴敬遷獨女。”
裴敬遷?
這人是誰?
皇帝愣了愣。
他是個勤政的皇帝,朝堂京官就不提,外放的,不管文武,但凡四品以上他都親自召見問詢過,每天考評仔細過目,因此哪怕外放官員他都會有印象的。
松江知府正四品。
可這裴敬遷卻沒什么印象,不過說完全沒有也不大對,皇帝念了一遍,是有那么一點點時曾相識。
他看張太監,張太監干的是御前大總管的活,京外有名號人物和外放中上品官員的姓名職位正是他要做的功課。
張太監也卡了殼,好一會,他終于想起來了,“啊”一聲,脫口而出:“是五年前卒于任上的松江知府!”
他偷偷瞄蕭遲,表情很驚愕和一言難盡:“當時,當時陛下說裴大人勤勉克儉,還給追贈了從三品的大中大夫,賜金厚葬。”
“……”
皇帝想起來了,他也頓住了,他一時不知該說什么,蹙眉,這……這裴敬遷的遺女不是該扶靈返鄉嗎?怎么會在京城,又怎么……
“二年后她又母喪,親族無靠,她赴京城投親,現今身在陳國公府,是薛家的表姑娘。”
好吧,很言簡意賅又足夠清晰明了,但皇帝眉心皺得更緊了:“這裴氏女怎堪為皇子正妃?”
這裴敬遷的女兒區區一個孤女,也不知是怎么和他兒子認識的,他第一反應就是不喜。
“你若看著喜歡,抬進府就是了,正妃當擇賢德之女。”
抬進府?
那就是妾。
蕭遲眉心當即皺起,他直覺裴月明肯定厭惡,而他嘴里雖整天嫌棄她出身不好,卻從沒想過侮辱她。
所謂姬妾之流,實則就是個玩意兒,居高臨下以輕蔑態度待之則可。
他從來沒想過。
蕭遲一聽就不樂。
“我和她相識并沒有父皇以為的不堪!”
蕭遲頓了頓:“我在京郊遇險,幸得她冒險施與援手,一開始她并不知我是皇子!”
至于怎么一個意外法,不管皇帝怎么大驚追問他都閉嘴不肯詳談。
這說法吧,皇帝倒沒懷疑,蕭遲時常微服甩脫侍衛跑馬他知道,最重要蕭遲性烈驕傲,他是不會肯撒這類謊的。
“反正我也不想聘旁人!”
蕭遲厭惡瞥一眼桌面榻上的橫七豎八的仕女畫,這樣也好,把小丫頭撈出來了,他也正好解決了這個問題。
蕭遲也知道自己年齡到了不大婚肯定不行的,正好,他也松一口氣。
但這事要成肯定難,偏見沒了但裴月明家世還是硬傷。她父親要是活著倒問題不大,可惜現在她父母雙亡。好在裴敬遷臨死前還追贈了個從三品,明面上也不是不能配的,他還有堅持的余地。
蕭遲已做好心理準備一咬定了,預備要持久戰。
但誰知,很出乎了他的預料,最后皇帝居然一次同意了。
“你是很心悅她吧?”
蕭遲頓了頓,沒吭聲,落在皇帝眼中就默認了。
他輕輕一嘆,果然,他這個兒子,若非上了心,豈會這般硬拗著要娶,還不肯委屈半點。
“她是怎么樣的?”
蕭遲稍頓,說:“她品行上佳,行事光風霽月,從不自怨自艾,平日甚愛讀書,聰穎好學。”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為人溫良恭順,柔嘉慎淑。”
裴月明一點都不溫良,恭順更是沒有影子的事,前兒才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一通。可蕭遲知此事不易,于是撿著皇帝先前每個介紹都有的詞匯往她身上套。
他微抿唇角,下意識繃直腰背握起雙拳,他準備好激烈反抗并堅持,一場拉鋸戰的帷幕即將拉開。
“好。”
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包括蕭遲,皇帝微微沉吟一陣,竟直接說了個好字。
這是,允了?
蕭遲一愕,驀抬起頭。
他對上皇帝一雙溫和的眸子。
皇帝微微抬頭,似在回憶些什么,眉目間閃過隱約一絲類似傷痛的神色,須臾他低頭,一雙眼角紋路細細的眸子看著他,笑容溫暖又和熙:“……父皇都知道,父皇希望你能幸福。”
他很認真地說,很輕很輕的一句話,因他這份鄭重添上了一種說不出的重量。
皇帝抬手,落在蕭遲的發頂,他慢慢摩挲著,厚厚筆繭的碰觸到皮膚,有些疼,也有些癢。
心尖像被什么掐了一把,酸酸的,澀澀的,另一種不知名的滋味慢慢涌上心頭。
“好好過,莫讓父皇擔心了,可曉得了?”
午后的御書房東次間,天光自大敞的檻窗投進來,中年男聲溫熙和緩,蕭遲低頭許久,“嗯”了一聲
……
從御書房出來,立在紫宸殿高高的漢白玉臺基上,天灰蒙蒙的,遠遠有風驟起,天邊云層正急劇涌蕩。
蕭遲回到戶部值房,坐了很久。
王鑒偷瞄了很多眼,主子從御書房出來后并未見露喜色,回來后又獨坐不語這許久,他不禁有些擔心:“殿下……殿下,可是事兒沒成?”
蕭遲回神:“嗯?沒事,成了。”
他動了動回頭,自己拉開抽屜取出一張便箋,寫了兩行短信,“行了,給她傳信罷。”
王鑒忙應了,將那些許疑惑撇下,接了信匆匆出去。
……
紫宸宮,御書房。
東次間靜悄悄的,皇帝坐在榻梢上盯著菱花窗上的某一點。
目送蕭遲海藍色的身影轉出,他欣然又有些恍惚,兒子都這么大了,都要娶妻成家了。
仿佛,仿佛就是一眨眼的功夫,他記憶里那個嗷嗷待哺的小嬰兒還非常非常清晰。
系著杏黃絳子的大紅襁褓,一張哭得紅彤彤的小臉蛋兒,他小心翼翼地從她的懷里接過來,踱步哄著。
小嬰兒努努嘴,抽抽噎噎停了哭聲,他欣喜側頭,她額頭系著紅巾子,正微笑看著他們,……
“陛下,陛下!”
張太監小小聲喊,皇帝怔了怔回神,側頭看過來,張太監忙稟:“稟陛下,現已是午后了,這午膳……”
午后了嗎?
一看滴漏已經未時,皇帝發愣不知不覺一個時辰,午膳時辰早就過了,最后還是張太監看著不行,這才小心翼翼喊人。
“未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