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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尊卑長幼,皇子來得總不能比皇后晚的,好在早就使人去盯著了,看來,皇后有些生氣啊。
……
朱皇后為什么要生氣呢?
歷來皇子大婚后的朝見都是早上完成的,從來沒見過挪到午后的,可皇帝使人傳話,她再生氣也只能憋著。
要裴月明是她,大概也惱。
所以她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細收拾了妝容衣飾,斂衽垂眸一絲不差,斷不肯給人丁點把柄。
她的禮儀肯定是沒問題的,也不怯,畢竟都當“三殿下”這么長時間了,張太監說她儀態規矩不遜宗室貴女可不僅僅是句奉承話。
朱皇后以十分挑剔的目光從頭掃到腳,這個孤女,規矩竟然一絲不差?
挑來挑去,沒丁點可挑剔的,不過沒關系,她是皇后也是嫡母。
“好,起罷。”
侍女端著兩個托盤下來,朱皇后慢條斯理道:“日后定要恪守婦道,恭謙慎戒,可曉得了。”
恪守婦道?
這是在內涵誰呢?
裴月明一聽頭皮發麻,她垂目,余光果然見蕭遲倏地攢緊拳,她忙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不著痕跡輕拽了拽。
話說自從瑤花臺一事后,朱皇后的完美假面出現裂痕,言行已沒必要像以前那么處處謹慎了,不在皇帝跟前,她不介意刺刺蕭遲。
最好他出言頂撞拂袖而去,外頭可多的是宗室!
然而朱皇后注定要失望了,經過朝事歷練多時的蕭遲早非吳下阿蒙,一言不合就動手的時光已一去不復返,想用這等并不高明的招數算計他已不可能了。
不用裴月明拽他袖子,他垂眸遮住目中怒火,緩緩松開雙拳。
不大的偏殿靜了靜。
須臾,上首朱皇后威嚴的聲音:“裴氏,你可曉得了。”
“啟稟娘娘,妾謹記。”
裴月明眨了眨眼睛,她端正福了福身后,恭謹道:“妾定會立正持身,謹守婦德。”
朱皇后噎了噎。
立正持身,謹守婦德,似乎有那么一點微妙,但偏又和她前面訓懈能聯系上,且眼前這裴氏姿態恭謹帶一點誠惶誠恐,她似乎真只是認真回話,并非是刻意回嘲什么的。
且這區區一個孤女,會敢回諷她嗎?
朱皇后狐疑,上上下下打量裴月明,裴月明神色恭謹中帶著不明所以,甚至有些惶惶側頭看了看蕭遲求助。
朱皇后皺了皺眉。
她有些懷疑但沒法確定,不得已,只揭過去了,她想再說些什么,這時侍女快步進來稟,皇帝快到了。
朱皇后拂了拂衣袖,繃著臉起身,率先匆匆往正殿去趕去了。
裴月明和蕭遲落在后面,她沖他擠了擠眼睛,爽了吧?氣順了沒有?
......
蕭遲確實爽了,朱皇后被嘲諷了還不能確定的樣子簡直讓他通體舒泰。
以至于在家宴見到蕭遇那張令人討厭的臉,他也忽略過去了。
這家宴說是家宴,但來人也不少,除了皇帝一家還有遠近宗室,熙熙攘攘坐滿一個大殿。
敬酒后,裴月明就跟蕭遲回到位置坐下。
她的任務就基本完成了,畢竟這場合都是皇帝主場帶著男人們說話。
她一邊安靜吃菜,一邊隨意打量。
對面是太子蕭遇和太子妃楊氏,以及新進東宮太子側妃薛氏。
蕭遇明顯心情不錯,顯然蕭遲娶了一個毫無家世助力可言的王妃實在太合他心意了。蕭遇在皇帝面前裝兄友弟恭裝得比平時更流暢自然,他舉杯就笑:“三弟大喜,愚兄祝你和弟妹舉案齊眉。”
蕭遲剛才和裴月明低聲嘲笑,看蕭遇笑得跟個死王八似的,不知道還以為是他大婚呢。
裴月明嗤嗤低笑,斜了他一眼:“人家不也剛娶側妃么?”
薛瑩也來了,新婚不久的她也一身喜慶。目前看來她日子應還順心,精描細繪后勉強稱得上清秀的一張臉容光煥發,看蕭遇的眼神雀躍,和楊氏也時有微笑交談,貌似也和睦。
不過曾經表姐妹相稱時常出入同步的兩個女孩子,如今不說相遇如陌路也差不多了。薛瑩視線碰到她飛快掠過,并為避嫌,后續刻意避開沒有再第二次。
裴月明不意外,那就這樣吧,也沒什么太可惜的。
蕭遲冷嗤一聲:“你信不信,他這會肯定在做什么妻妾和睦的美夢呢!”
看蕭遇那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樣子,還真是,大哥你絕了。
沒想到蕭遲看這問題還挺透徹的呀。
蕭遲起身,和蕭遇碰杯,在即將碰到時他突然發力,于是乎,蕭遇杯中的酒往回一潑,潑濕了他小半個袖子。
他笑容僵了僵。
蕭遲挑了挑唇,舉杯飲盡。
蕭遇心下大惱,只不等他回擊,蕭遲利索倒扣了扣酒杯表示干盡,已瀟灑轉身。
憋得他兩肋生疼,忍了又忍,僵著臉轉身回席。
接著下首的蕭逸也站起身,微笑:“三弟,愚兄敬你。”
沒什么亂七八糟的廢話,不過笑容看著比蕭遇要和熙真摯太多了。
蕭遲站起身,也干盡一杯。
坐起蕭逸身側的二王妃申氏也跟著朝裴月明舉了舉杯盞,妯娌倆便算認識過了。
這二王妃和容妃一個姓,也是姓申,是蕭逸母家的親表妹。
說起這個蕭逸有點小委屈,不同于蕭遇有祖宗規矩,蕭遲的自主選擇,他的王妃則是老老實實按照庶出皇子的章程挑的。容妃不得寵久不見天顏,將單子遞上去后,皇帝就隨手勾了申家二房的嫡女。
申氏倒有忠毅侯的爵位,不過老侯爺已逝,二房早分出去了,二王妃父親剛好正四品。
不過裴月明看著,蕭逸和申氏感情不錯的,一個和熙一個溫柔,時有低頭交流,夫妻倆相處的比蕭遇和楊氏自然多了。
蕭遇和楊氏吧,平時看著還好,只這會這么一襯,有那么點像尺子量出來的模范夫妻。
裴月明暗嘖兩聲,端起桂花甜酒,小小啜了一口,繼續保持安靜。
她專心吃菜。
……
總體來說,這場會親家宴還是很完滿成功的。
蕭遲和蕭遇的眼神交鋒暗潮洶涌也掩蓋在宗室的談笑風生中。
只是若要問有沒有人察覺吧?那多多少少肯定有的。
隱晦對視一眼,閉口不言。
朱家,楊家,段家,現在又添上一個陳國公府薛家,雙龍爭鋒之勢成,已隱隱呈劍拔弩張姿態。
飛快交換一個眼神,宗室們只當不知,反正蕭氏不倒他們就不怕,只要不瞎摻和。
樂呵呵,繼續推杯換盞。
……
蕭遲心情還不錯,雖蕭遇很讓人倒胃口,但裴月明讓朱皇后吃了個啞巴虧他還暗爽著。
會親宴散后,約莫申正,回到寧王府,天色還亮著。
于是二人便去了嘉樂堂的書房。
“哇,你這么快就整理完了?”
裴月明翻了翻,京畿地區太倉庫的倉儲量已報上來了,才兩天時間,蕭遲連整理工作都完成了,一疊紙稿全是他的筆跡,是他親自干的。
“軍餉調撥越快越好,怎能耽擱?”
蕭遲手心兩枚黃玉麒麟正“噠噠”轉得歡快,雖他這得意洋洋的模樣有點欠揍,但不得不說,他這事還干得挺好的,又快又好。
裴月明也沒覺得出奇。
他最近都這樣,點燃了工作的無限熱情,對朝務政務賦予十二分耐心,不嫌繁瑣不厭耗時,有時甚至熬夜加班了,他也不抱怨,反正就妥妥的一心為公人設。
今日之前裴月明還不明所以,不過今天后她有點明白了,不過她沒說什么,勤奮朝政公務總是好的不是?
“那行,那咱們先核對一下賬目,看有否出入,然后再給陛下上折吧。”
夸他就算了,再夸尾巴就翹起來了。
裴月明拉過一把凳子,一本本翻開戶部的存檔卷宗,再核對太倉庫報上的存量數目,對的先勾起,不對的圈上后續再議。
這項工作有點耗時,等弄好天黑很久了,裴月明揉揉酸澀的眼睛一瞅滴漏,都亥時了。
她打個哈欠:“行了我的好了,我先回去睡了。”
今天也挺累的。
蕭遲隨意揮揮手,讓她趕緊走不要吵吵。
他伏案再用功了小半時辰,才算完事。
話說夫妻婚后頭天就結伴忙碌公事也算奇觀了,不過這倆不是普通夫妻,兩人都覺得挺自然挺正常的。
就是忙完以后,問題來了。
王鑒忙接過熱帕給蕭遲擦手,一邊包著腕子揉按一邊小聲問:“殿下,您……這是要在哪歇?”
今天不是洞房花燭夜,沒有喜嬤嬤守在新房門外了。
不過,王鑒小小聲稟:“只是,額,奉陛下的命,……床已經換到嘉禧堂去了。”
蕭遲:“……”
他側頭看過來,王鑒連忙道:“倘若殿下不樂,那奴婢明日就使人搬回來。”
其實現在的主要問題是,“殿下,那您以后是打算歇在嘉樂堂,還是嘉禧堂?”
王鑒縮著脖子小小聲:“只是如果歇嘉樂堂的話,只怕,只怕對王妃娘娘不大好,……”
不是不大好,是非常不好,一大婚就分居對出身不顯的王妃簡直就是致命打擊,這互換也就王鑒一人知曉內情而已。
蕭遲:“……”
作者有話要說: 小遲同學你要想清楚啊!!
第44章
王鑒偷偷往上瞄。
蕭遲怒了:“你個狗奴才,
這斜眼覬著在看誰呢?”
王鑒一張臉苦成苦瓜干,連忙趴下請罪。
兩只繡四爪行龍紋的藏青色靴子在跟前來回走動,動作大襕袍下擺時不時揚起,
蕭遲氣哼哼踱步,老大不情愿,最后還是往后面去了。
裴月明正在熏籠邊上晾頭發,
他帶著一陣冷風卷進來,凍得她縮了縮脖子,
“怎么了這是?”
太沒有公德心了,大兄弟能不能輕點掀簾子!
當然,這不是重點,
她以為他睡嘉樂堂的,有點驚奇。
蕭遲皺眉看了她一眼:“披頭散發像什么樣子?”還有沒有點女孩子的矜持了?
“……”
怎么回事?不大一會功夫怎么又晴轉多云了。
她這是洗了頭發啊,這進宮大妝肯定得上發油的,她最不愛這個了,
哪怕很晚但她還是得洗干凈才睡的。
這不是沒想他回來么?
蕭遲帶著王鑒等人呼啦啦往外殿隔間去了,
這家伙!裴月明沖他背影切了一聲,
摸摸頭發干得八.九成,讓桃紅把熏籠再抬近一些。
桃紅展開棉巾子細細給揩著發根,
一直有些忐忑的表情松了一口氣。
“主子,殿下他,您……”
裴月明拍拍她的手,笑道:“行了,你今天也累了,
頭發綰綰就早些回去歇吧。”
她知道桃紅想說什么。
裴月明其實也不是不知道蕭遲為什么回來了。
這家伙啊,就是狗脾氣!
不過算了,她人大方,才不和他計較。
……
等蕭遲梳洗好出來后,內殿已經吹了燈了,就留著拔步床回廊外的一個燭臺。
裴月明早梳好了頭發,里衣外衣也十分整齊,正盤腿坐在床外沿低頭看書,聽見聲響她打了個哈欠擱下書本,“記得把燈吹了。”
“……”
蕭遲吹了燈,內殿暗了下來,裴月明掀起錦被滾進去卷住,把被子拉上來掖緊了:“慢點兒,別踩到我啊。”
殿內黑漆漆的,窗欞子映著微微雪光,蕭遲適應了一陣才能視物,他撩起床帳繞過裴月明黑漆漆那團,跨過楚河漢界鉆進自己的被窩,抱怨道:“真麻煩。”
以前哪里用他吹燈,他只管舒舒服服躺進去就好。
裴月明沒理他,背過身后,沒一會就睡著了。
蕭遲:“……”
這睡眠質量和速度,簡直讓人羨慕忌妒得牙癢癢。
當然,這羨慕妒忌蕭遲是不會承認的。
撇了撇嘴,他拉起錦被蒙住半張臉,專心醞釀睡意。
然后……
然后他又失眠了。
微微的月光映在窗欞子上,屋里黑漆漆的,又下雪了,簌簌的雪聲讓深夜里顯得格外安寂。
床已經換了,是他從小睡的那張八柱盤蟒千工拔步紫檀木大床。床品也換回來了,杏黃色的綃紗帳子柔軟的衾枕被褥,都是他用慣了的,熟悉的觸感和味道,讓他一下子就放松下來了。
可他還是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