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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遲被他氣笑了。
“啪”一聲碗蓋闔上的聲音,裴月明啼笑皆非,忙給蔣弘打了眼色,蔣弘起身笑道:“誒,竇大人不必如此。”
他笑:“見你之前,殿下已經使人去取銀子了。”
蔣弘拱手:“竇大人剛直不阿,下官佩服。”
話音才落,正巧小文子進來,后面跟了兩個抬了一個小箱子的大力太監,裴月明抬了抬下頜,小文子便指揮將箱子放到竇廣身側。
打開箱蓋一看,五十兩一錠,共四十錠的雪白官銀。
竇廣這才知道自己誤會了。
抬頭看蕭遲,蕭遲哼了一聲,起身離去。
……
“氣什么呢?”
裴月明端了一盅枸杞紅棗茶給他,補血明目的,這兩天有些熱,不大適宜吃藥膳了。
她坐下笑道:“別氣了,和竇廣這種人打交道不是更舒服么?”
她手肘拐拐他:“你想想朱伯謙?”
蕭遲縮了縮,避開她的手肘,嫌棄看一眼紅棗茶,甜津津的,低頭一口悶了。
和朱伯謙一對比的話,那竇廣的好處確實馬上出來了。
蕭遲氣消了些,“算了,懶得和他計較。”
這事就算揭過去了。
當然,過是在蕭遲這過,竇廣那里可沒完。
夕陽西下,晚霞漫天,天色漸沉的酉末,小太監來稟,說是竇大人和竇夫人求見。
得罪了蕭遲,這夫妻二人是來請罪的。
竇廣求見蕭遲,竇夫人牛氏則求見裴月明。
牛氏以為她的蕭遲寵妾,本來牛氏是從三品夫人,即便是皇子愛妾,她也不需要卑微的。
裴月明沒以女子身份示人,牛氏就只當不知,但現在都顧不上了。
一聽腳步聲,她就連忙站起,惶惶躬身:“外子魯莽,冒犯三殿下,求殿下恕罪!”
真的是聽,因為一個照面,裴月明就發現牛氏雙目無神,她眼睛看不見。
她愣了愣,牛氏已緊著讓婢女奉上禮物,幾個不小的紅漆匣子,希望裴月明能在蕭遲面前多多美言。
裴月明回神,忙示意扶牛氏坐下,又讓桃紅芳姑把匣子捧回去。
她安撫大急的牛氏,笑道:“夫人莫急,殿下并沒有生氣。”
“他呀,雖脾性有些急,卻素來佩服竇大人般剛直不阿一心為民的。”
牛氏不方便,裴月明索性起身,握住牛氏的手拍了拍,“不信,回頭問問你家竇大人就是。”
“……真的?”
得到肯定,牛氏這才轉急為喜:“殿下鴻量,殿下鴻量!”
事情挺簡單,說清楚就好了,沒多久就聽說隔壁正廳那邊,王鑒已親自送竇廣出來了。
裴月明又寒暄幾句,溫聲道:“要入夜了,夫人回去吧。”
牛氏千恩萬謝,然后在仆婦攙扶下慢慢出去了。
芳姑去送。
人出了門檻,裴月明才露出驚奇之色。
關于這點,桃紅知道得比她多,“聽說是早年出了意外的,來黎州前就這樣了,她多年一直深居簡出。”
“您不知道,牛夫人還未能生子,聽說舊年有一女,不過早夭了。”
“可即便如此,竇大人也未曾納妾,過繼了侄子,如今在竇大人手底下當司馬。”
桃紅忍不住嘆:“據聞竇大人和夫人是姨表兄妹,青梅竹馬。”
這裴月明就不知道了,她有些驚訝,這年頭說破天,不要兒子的男人真鳳毛麟角,反正她沒見過。
太不容易了。
紅日漸漸沒入地平線,橙紅淡金的余暉渲染了半邊天,她踱步出庭院,正好蕭遲也走出來。
兩人并肩立在正廳的廊下,這個角度,正好能從大敞的院門望見漸行漸漸的竇廣和牛氏。
天光半昏半明,甬道幽靜,竇廣還是那個挺直脊梁嚴肅板正的步姿,沒扶牛氏。
仆婦一邊一個,攙扶著牛氏跟在他身后。
不過他卻走得格外慢,剛剛好能將就到牛氏的速度。
越來越暗的天光,竇廣和牛氏漸行漸遠,一高一矮身影沒入昏沉,漸不見。
她不禁笑了笑。
笑過了,側頭,看見蕭遲。
裴月明發誓,她真的只是隨意看的,就算王鑒站這位置的話,她也照看不誤的。
只是方才會心一笑,她目中仍帶幾分柔和,有種類似繾綣的暖色,落在蕭遲眼里,就被解讀成別的意思。
蕭遲被她看得一個激靈。
……
……看來,是真的了。
浴間里頭,小太監正一臉莫名候在浴桶邊上,而本該沐浴的蕭遲卻在旁邊來回踱步。
浴間還是小了,踱了幾遍,他一把推開檻窗。
天黑了,房舍花木沒入夜色中,蟲鳴鳥叫,偌大的院子一片靜寂。
但蕭遲沒法靜。
低頭,又抬頭,抹了一把臉。
回憶她看自己的那個不經意流露溫柔繾綣的眼神,蕭遲扶額。
怎么會這樣的?
完全不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震驚,不敢相信,無奈,又懵,不知所措。
側頭看靠墻的黃銅大立鏡,高大的年輕男子長身立在檻窗前,玉冠束發一身海藍襕袍,劍眉斜飛眼線濃長。綾紗簾子正隨風晃動,燭光自斜上方投在他的身上,愈發顯得鏡中人面如冠玉,器宇軒昂。
好吧,他是長得挺好的,朝夕相對,她會喜歡上他也不奇怪。
但是,蕭遲嘆了口氣,他真完全沒想過啊!
很煩。
他現在該怎么辦呢?
作者有話要說:蕭遲:好基友喜歡上我了怎么辦?在線等,挺急的!
第65章
蕭遲這澡洗得夠久的。
戌初進去,
戌正過半才出來,
足足洗了一個多小時。
裴月明十分奇怪,
她不怎么困,
于是倚在床頭看翻看潞州地理志,
聽得腳步聲抬頭,蕭遲正微微低頭從屏風后轉回來,
她驚訝:“你這澡怎么洗這么久?”
頭發也沒洗啊,
泡這么久,手皮都起皺了吧?
蕭遲抬頭看。
床廊上放了一個白瓷燭臺,
一點暈黃燭光籠罩著床頭,她披著淡青色的薄綢袍子正倚在引枕上,
睜大眼看著他,燭光映照下,她柔美的面龐一片暖色。
怎么這么夜還沒睡?
她是在等他嗎?
蕭遲不知所措,
半晌訥訥:“……我,睡了會。”
“你怎么還不睡?”
“要睡啦!”
裴月明笑了笑,把手里的書卷往床廊上一放,說:“下回別在水里打盹了。”哪怕現在天氣熱,
也不好。
“王鑒他們也是的,
也不知喊你起來。”
她爬到床里面,
把自己的被子拉出來,入夏了,屋里也開始用冰了,薄被還是需要的。
蕭遲的被子壓在她的被子上頭,
她順手先給他抽出來放過去了。
“剛才,我罵過王鑒幾個了。”
蕭遲怕她明天問,趕緊補了一句:“下回再敢,我打他們板子。”
然后他就看著她把他被子拉出來,放過去了,然后才去拉自己的。
心情不免很復雜。
“快睡吧。”
“……嗯。”
蕭遲吹了燈,低頭上了床,然后躺下去。
吹了燈,綃紗帳內黑黢黢的,很安靜,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
等了一會,眼睛適應了黑暗,逐漸能重新視物了。
月光從窗牘上的薄紗濾進來,銀白色一大片,映得在帳子上微微光,他側臉看過去。
是在年初,兩人漸漸熟悉了,這楚河漢界每天折騰挺煩人的,有時躺下才發現忘了沒弄,天太冷被窩里暖烘烘的,都不想起來,于是就由得它了。
這樣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直到出巡。
天氣漸熱,這被子很薄,幾條壘上去都沒有效果的,索性就開始完全不弄了。
所以他現在一側頭,并無障礙,看見了另一側的被窩。
她正安靜平躺著,月光微微映,能清晰看見她弧度優美的小巧下頜,幾縷青絲拂過額頭,披散在枕上。
夏天被薄,能看見她胸腹位置微微起伏,和她的呼吸頻率一樣,清淺又柔和。
她睡著了,安安靜靜躺著。
蕭遲收回視線,望著黑黝黝的帳頂。
唉。
……
很煩啊。
亂糟糟的,輾轉一夜,蕭遲也沒想出什么頭緒來,反熬出了兩個黑眼圈。
心浮氣躁,索性先不想了,一門心思去干正事。
河堤那邊已經開工了,錢每日一結力工聞風而至,估計半月就能好。蕭遲安排了蔣弘和幾個工部官員在盯著,然后葛賢則領著人聯合都水監及黎州本地正在核算筑堤款賬目及預算。
蕭遲則展開其他工作。
先繼續黎州,黎州前年黃河大決也是重災區,人口回流,災后重建,另外還吏治民生等等問題。
蕭遲和裴月明一明一暗,要是恰好換過去的話,那裴月明就繼續跟著竇廣在明面上進行欽差的察查工作。至于她本身,則喬裝打扮,帶著馮瑞鄔常等人暗地里私訪,暫時和蕭遲分開了,以免常出常入容易被人察覺。
這么明暗配合巡察下來,黎州確實不錯的,完全不像魏州那樣連賑災房和倉庫都子虛烏有,黎州這邊每筆支出的銀子都是能名目清晰可追溯的,去察看過,也確實用到了位。
黎州災后恢復情況很不錯,已基本恢復繁庶,農人歸鄉后分到土地也和冊上記錄一致,皇帝旨意免賦二年,也實踐到位了。
至于官場,問題肯定也有的,哪里都有。但總體在說吧,在竇廣的以身作則和監督底下,算是比較清明,沒發現什么素餐尸位搜刮民脂民膏的現象。
黎州沒有問題,接著轉戰潞州。
竇廣作為河南道監察使,繼續協助陪同。
雖非常駐,但潞州的情況他同樣熟悉,和潞州大小官員一起,按黎州的章程又走了一遍
接著就是懷州德州。
……
夏日炎炎,溫度陡升。
太陽一大清早的出來,很快變得炙熱,到了中午簡直像下火似的,烤得人喘不過氣來。
連日在外頭跑的裴月明等人,曬得簡直受不了,差不多人人都黑了幾個色度。
裴月明倒沒曬黑,不過曬脫皮了,更慘。
蕭遲揮退了竇廣,才進屋,就聽見她喊疼。
她連續敷了好幾日的蘆薈膏,好倒好全了,就是新生的皮膚很嫩,把膏子往下擦的時候稍稍用力一點,就會疼。
蕭遲進去見了:“怎么曬成這樣?”
他驚訝,前天他過去的時候,才有一點點脫皮,現在她兩邊臉頰都紅紅的,一看就是剛脫了皮。
裴月明翻身坐起,白了他一眼,“你不看看這兩天多熱?”
他皇子待遇,處處有冰,出外傘蓋撐著扇子扇著,前呼后擁,能比嗎?
這個蕭遲也沒法,只好安慰她:“差不多了,接下來你在屋里養養。”
也只能這樣了。
“好了,先吃晚飯吧!”
雖然受了點罪,但裴月明其實也沒放在心上,接過冰帕子稍按了按臉,一扔,吃飯去了。
吃的是涼面,這天氣也不怎么有胃口,很快就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