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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馮慎,使人把竇廣叫來。”
大家一致同意尋竇廣,蕭遲也不拖延,立即使人去叫竇廣。
等了兩刻鐘,竇廣匆匆趕至。
他鬢發尚有些許凌亂,都快睡下了蕭遲忽然使人叫他,他頗詫異,見禮后立即問:“殿下,何事召臣?”
蕭遲斟酌過,隱下朱伯謙,只說出京前接到舉報有人貪腐筑堤款,如今又得祈州線索,他欲立即探查。
竇廣大驚失色:“怎會如此?!”
“祈州刺史石原雖有些庸常,但應不會這般膽大,……殿下此訊何來?”
說著說著,他又有些不確定起來,財帛動人心,他怎敢為對方背書?
回憶起當年,整個河南道多處災情,有更重要的黎州等地在,他根本都騰不出身去祈州,甚至連底下人手都不夠分,祈州只派了一新上手的佐官前去。
去年今年也是,這處處筑堤的,他只在工部驗收時匆匆去過祈州一次,待了五日,就馬不停蹄往回趕了。
竇廣說著說著,自己就停了下來。
眉心緊緊蹙成一個川字,他沒有遮掩推諉,道:“無風不起浪,此事當查明為好!”
他往西拱手:“若確有其事,臣上折向陛下請罪!”
略略思忖片刻,他對蕭遲稟:“昌平縣令譚章,乃臣的學生,臣去信一封,令他暗中協助不得聲張。”
祈州沿河有三縣,這昌平正是其中之一,竇廣肅然拱手:“臣可用項上人頭擔保,譚章絕不會行貪腐之事!”
這一個多月里里外外觀察下來,竇廣的官品人品還是得到眾人認可的,否則葛賢也不會提議他。
蕭遲頷首:“竇大人學生,想必如其師一般。”
竇廣道聲慚愧,又立馬喚了家人進來,吩咐去叫公子,讓公子立馬收拾一二行裝,悄悄過來。
“小犬在監察府衙任職數載,常年在河南道諸州奔走,頗熟悉地方,和譚章也交情甚篤,此番正好為殿下引路。”
竇廣的好意安排,蕭遲接受了,頷首:“甚好。”
據介紹,這竇公子單名一個安,如今正在監察衙門任司馬。
他很快趕過來了。
裴月明一看,還挺年輕的,大約二十上下,膚白唇紅眉清目秀,是個頗俊俏的年輕人,生得竇廣并不相似。
不過一想也正常,這是侄子不是兒子,竇廣過繼侄子肯定見年紀大了才過繼的,過繼的也肯定是幼侄,沒道理搶兄弟嫡長子的道理,另外年紀小也才容易養得親。
竇安一進門,立馬拂袖伏跪:“下臣竇安,叩見殿下千歲,請殿下金安!”
“起罷。”
“謝殿下!”
竇安站起,忙接過他的小包袱背上。
蕭遲令二刻后出發,王鑒正緊著去匆匆收拾些衣服細軟,外面不停有人走動顯得有些忙亂,竇廣忙趁著這點空隙訓懈兒子,勒令他聽令行事盡心輔助云云。
“父親放心!兒子曉得了。”
這竇安的聲音挺活潑的,眉眼帶笑是個開朗的年輕人,和嚴肅的竇廣截然相反,不過他很關心竇廣和牛氏,應下后不忘叮囑:“父親大人且勿多熬夜,仔細肝火盛又要上火,還有母親,她畏暑,您要記得寫信回去叮囑張媽留神。”
由于竇廣和牛氏的特殊性,裴月明桃紅等人都不免關注那邊幾分,看著倒不錯,竇廣緊皺的眉頭松開,素來嚴肅的清瘦面龐露出一絲笑意:“行了,少啰嗦,專心辦差。”
“得令!”
竇廣笑嘻嘻拱手,才一半,又憶起這是在寧王駕前,忙閉嘴站直,作一臉嚴肅狀。
兩刻鐘時間很快就過,馮慎進來稟車已備妥,蕭遲下令:“出發。”
大廳里的人按早先安排立即分成兩撥,一撥留守,另一波跟著蕭遲匆匆而去。
竇廣長吁了一口氣,眉心重新攏起來了,他一路送至小門,目送蕭遲離去。
走出一段,才登上半舊的青帷獨駕馬車,馬蹄聲嘚嘚,迅速沒入夜色之中。
……
此趟去祈州雖然趕,還得掩人耳目,但人手卻是未曾因此短缺的。
無他,蕭遲和裴月明本身就一明一暗分了兩批人手的,如今一聲令下,暗里的人直接動身在城外匯合,偽裝都是現成了,徑直往西而去。
大問題沒有,但還是有小問題得克服的。
距離祈州大約兩天多的路程,祈州多山,這一路是越走越顛簸,偏微服低調坐的是硬板的獨駕小馬車,要裴月明說,真顛得她骨頭都快斷了。
第一晚上根本就沒法睡,撐著眼過去了,第二天真撐不住了,這才模模糊糊盹了過去。
她這么一盹,可就苦了蕭遲。
車架子在顛著,蕭遲很懷疑,它下一刻就要散架了,邊上裴月明頭一點一點的,驀一顛,她就靠了過來,頭挨在他的肩膀上,下一刻又滾了下來,枕在他的大腿上。
蕭遲趕緊抱著她的腦袋,縮了縮腿,又小心推她的身體,讓她側躺在車廂里。
才放下,“砰”一聲,她腦袋顛得跳了一下,猛磕一下聲音非常響。
蕭遲嚇了一跳。
這么磕不會磕壞了吧?
她皺了皺眉沒醒,但他不敢再這么放著了,托著她后腦勺想了又想,最后不得不擱回了大腿上。
該死的王鑒,也不記得準備個引枕什么的,墊子這么薄,管什么用?!
他抱臂,挨著車廂壁打瞌睡,裴月明一個翻身,側臉枕在他的大腿上。
他僵住了。
夏日的綢褲就薄薄一層,后腦勺倒還好的,她這么一側臉,就有種很異樣的感覺的。
他不會形容,但感覺那塊皮膚變得格外敏感,仿佛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那塊去了,隔著薄薄一層綢褲,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臉頰的溫度,呼吸噴薄,熱熱潮潮的。
仿佛燙著一般,他趕緊伸手重新托起她腦袋,縮回腿。
他就這么捧著,捧了好一會兒,他終于想出了一個法子,費力把身下的墊子整塊抽出來,疊了幾疊,放在車廂一邊,然后把她翻過去。
這下好了,墊子厚了,再折折擋擋她的頭,再拋,也不怕怎么磕了。
就是蕭遲這邊沒有墊子了,他只能默默盤腿坐在光溜溜的木制車板子上面。
半舊的馬車,車廂自然就陳的,未上油恨粗糙,沒來得及擦洗上面還一層塵,蕭遲手一摸就渾身難受。
更沒法睡了。
他只能硬讓自己忽略環境閉目養神,心里默念的干倒朱伯謙,甚至蕭遇。
這才勉強忍受下來了。
這么熬了兩天,終于抵達了祈州。
一行人找個客店略略梳洗,而后直奔昌平縣。
竇安已先一步帶著父親手書騎快馬趕去縣衙了,等蕭遲抵達大堤附近時,竇安及昌平縣令譚章已等在十字路口的茶棚里頭。
稍稍離開,譚章立即跪地叩拜,“下官叩見寧王殿下,殿下萬安!”
“不必拘禮,快快請起。”
蕭遲示意蔣弘去扶,蔣弘這一點比葛賢強,葛賢早吐得癱在車上了,蔣弘精神尚可,一得眼色立即上前扶起譚章。
閑話少說,譚章也不好失蹤太久,他忙稟告大堤的情況:“是刺史大人親自監造的,刺史大人親自領人上河堤,當時用的都是刺史衙門的人。”
昌平縣根本沒法抽調出人手,各縣也是,房舍民田被沖得東倒西歪,救人賑災焦頭爛額,填土救堤只能由州軍緊急頂上。
后續各種災后防疫和重建,也就今年才松點,況且一事不煩二主,沒有半道搶功勞的道理,譚章自然識相不會去插手。
說是貪腐筑堤款,譚章猶豫片刻說:“刺史大人為人素來謹慎,學生以為,應當不會……”
但同樣,他也不敢為對方背書。
這個話題就此打住,譚章拱手:“下官調了十數衙役,都是世居本土可用之人,可為殿下效勞一二。”
介紹啊,引路啊,打掩護之類的等等。另外他打算捏造一個匪賊案件,方便遮掩蕭遲等人的行為,再開具公函,一路往西,就算到了其他縣的管轄范圍,只要低調些也問題不大。
“還有數十衙役服飾佩刀,但憑殿下取用。”
“很好。”
安排得挺到位了,蕭遲褒獎兩句:“好了,你不宜久留,先回去罷。”
譚章忙應了告退,竇安也跟著去了,不多時,就引了十數衙役回來。
“三公子,您是要夤夜察看,還是……?”
夕陽漸漸沒入群山,如今已是黃昏。
蕭遲回頭看一眼,大家一臉疲色,他也很累:“罷,先歇一夜,明日再開始。”
他吩咐去大堤,原地扎營,就近休息。
他們人多,足足數百,這昌平縣并不是個多繁華的縣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吩咐人去采買些食材鍋具就是。
大堤并沒多遠,幾里地就到了。乍一眼,并沒發現什么不妥。蕭遲和裴月明登上新筑的大堤,腳下滾滾波濤,一輪紅日漸沒漸入,天空赤紅橙黃夾雜灰暗,非常壯觀。
有些熱的河風迎面一吹,疲憊感也消了些。
裴月明長吐一口氣,側頭看蕭遲,后者眼下烏色明顯,她安慰他:“王鑒他們就跟在后面,到時有了枕頭褥被,就能睡好了。”
她不知道枕大腿的插曲,不過醒來后墊子都在她身下卻清楚得很,難為他待在光禿禿又多塵那邊,他金尊玉貴長大的,這還是頭一回吧?
這家伙還素來是個挑剔的。
難為他了。
這話題讓蕭遲有些窘迫,他連忙帶過去:“嗯,那就好,咱們用膳去吧。”
天黑下來了,篝火熊熊。
晚餐很簡單,吃的是面條,不過也有菜有肉,干餅子吃了兩天后,蕭遲居然感覺還挺好的,足吃了兩大碗。
裴月明好笑,人果然不能慣。
吃著飯的時候,王鑒等人終于趕上來了,帶著帳篷和細軟等物,忙忙指揮人割草搭帳篷,安置床鋪被褥等物。
還沒弄好,蕭遲和裴月明就空下來了。
兩人沿著大堤緩步消食,眼睛是不由自主盯著大壩的,但奈何天太黑完全盯不出什么名堂,索性不費這個勁了。
“過來坐吧。”
最近難得有這么清閑的空隙。
大河滾滾,草茫茫,夜風吹拂,濤聲蟲鳴陣陣。
沿著大壩走了一段,裴月明撿了個平坦開闊的地方,兩人并肩坐下。
她環視偏僻不見人煙的黑黢黢堤岸,“希望這次能順利吧。”
一番辛苦,終于趕到祈州了,希望這次能找著了地方,順利一舉拿下朱伯謙。
只要打掉朱伯謙,東宮就容易了。
“嗯。”
蕭遲當然想的。
他仰頭,繁星點點,夜空廣袤。
人居于其下,感覺很渺小。
這樣的天地,這樣夜空,他憶起舊時,京城皇宮,父母親情,渴求求不得,還有那個雷雨夜。
“我以前是不是很可笑?”
不去想,天地同樣廣闊。
回頭看那段時間,他都忍不住唾棄自己的傻。
但當時是真的痛,錐心之痛尤要勝幾分,痛得恨不得當時就死去。
幸好有她。
低低問了一句,也不需要回答,蕭遲側頭看她。
不遠處篝火熊熊,橙紅閃爍跳動,映著她的側臉暖色一片,她正抱膝看著星空,仰頭微微笑。
茫茫四海,都不會再有這么一個人。
他其實很明白。
……
王鑒效率非常高,看著星星,談了一陣心,王鑒就小跑過來稟,帳篷搭好了,可以就寢了。
一聽這話,哈欠就馬上來了。
很困很累,兩人二話不說,起身回帳篷去了。
可是一回去,新的問題就來了。
蚊子。
這野外的蚊子簡直太多了,又大又毒,堤壩上風吹著還好點,下來沒一會,就被叮了十幾下。
蕭遲特別招蚊子。
癢得他,當即就惱了,王鑒趕緊取了薄荷膏出來,又忙忙使人打蚊子。
可效果不大好。
這野外的蚊子都不知多久沒碰上血食,薄荷膏整片涂上也沒用,該叮還是叮,打都打不完。
這樣子沒法睡啊,因為馬車地方局限,帳子都沒帶。
蕭遲臉都黑了。
一手大包,臉上也有,又癢又疼,他怒:“怎么辦差的?驅蚊的香料也不知道帶一點嗎?”
王鑒苦哈哈,忙跪下請罪。
他馬上又爬起來,因為看見有個蚊子往蕭遲臉上飛去。
那現在怎么辦?總不能安排個人守在邊上打蚊子吧?
這樣蕭遲也是沒法睡的。
最后還是裴月明解決了問題,“你等等我!”
“去哪?”
蕭遲煩躁撓,“記得帶人。”人還好,這野外還有蛇蟲什么的。
“行,我就在邊上。”
裴月明叫了人,舉著火把在茅草從里找了大約一刻鐘,終于被她找到了。
她上輩子玩過野營,在野外,香茅就是自然驅蚊的好東西。
“行不行啊?”
見裴月明抓著一把香茅桿子回來,蕭遲抓抓臉望了眼,十分懷疑。
裴月明白了他一眼,你不行,它都行呢!
“你等著吧。”
使人兩三下挖了個火塘,點了篝火,待火旺,她折疊幾下,將香茅連同桿子扔在火堆里。
青料遇火,濃濃的煙霧立即起來了,一陣很特殊的嗆人香氣,蚊子“嗡嗡嗡”,立即從大敞的門簾飛了出去。